銀蝶蝕月 第192章

慶功宴的篝火燃到後半夜，漸漸弱了下去，隻剩下零星的火星，在夜風裏明滅閃爍。

寨民們大多已經散去，醉倒在竹樓的廊下或是曬穀場的草垛旁，鼾聲此起彼伏，和著遠處蟲鳴，織成一曲慵懶的夜曲。許南枝被蕭凜扶著回了吊腳樓，走之前還回頭看了一眼，見林羨靠在蝕月神肩頭睡得安穩，便笑著搖了搖頭，沒去打擾。

曬穀場上隻剩下他們兩人。

蝕月神抱著林羨，坐在草垛邊的青石上。黑衣鋪展開，裹住兩人的身影，月光落下來，在衣料上織出細碎的銀紋。林羨睡得很沉，臉頰還泛著酒後的酡紅，呼吸均勻，溫熱的氣息拂過蝕月神的頸側，帶著米酒的清甜。

蝕月神垂眸看著他，指尖輕輕拂過林羨的眉眼。

指尖的觸感溫熱柔軟，像觸控到了人間最珍貴的寶物。

他活了太久太久。久到記不清自己誕生於何年何月，久到看過三界生滅，滄海桑田，久到連“情緒”二字，都成了遙遠而模糊的概念。

於他而言，世間萬物，不過是塵埃。日月輪轉，不過是尋常。苗疆的興衰，眾生的悲歡，於他而言，都不過是一場場無關痛癢的戲。他居於蝶境，看銀蝶飛舞，看月光流淌，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日子過得平靜，也過得……無聊。

直到林羨出現。

那個帶著前世的恨意與不甘，重生而來的少年，像一道驚雷，劈開了他亙古不變的孤寂。

他記得初見時，少年站在吊腳樓的簷下，渾身濕透，眼底卻燃著倔強的火。銀蝶落在他的左肩，契約締結的那一刻，蝕月神清晰地感覺到，有什麼東西，開始在自己沉寂了萬年的神魂裡，悄悄發芽。

他記得少年偽裝示弱，引蘇卿卿上鉤時，眼底一閃而過的狡黠；記得少年與舔狗團交鋒時，利落狠絕的身手；記得少年為了救許南枝，不顧一切闖入蠱陣時，那份奮不顧身的執著。

他記得自己第一次為少年出手，銀蝶振翅，蠱退敵散；記得自己第一次觸碰少年的體溫，指尖傳來的溫熱，燙得他神魂震顫；記得少年喂自己喝米酒時，唇邊的笑意，像月光一樣，溫柔得讓人心顫。

還有方纔，慶功宴上，少年藉著酒意，吻上自己的唇。

那一瞬間，蝕月神清晰地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自己的神魂裡轟然炸開。像是沉寂了萬年的火山，終於迎來了噴發的時刻。

溫熱的觸感，急促的呼吸，少年帶著酒意的柔軟唇瓣，還有那輕輕一咬時，傳來的細微痛感……

蝕月神的指尖微微顫抖，他低頭，看著懷中人熟睡的臉龐，眼底泛起了從未有過的波瀾。

他曾以為，神明無情。

無情，方能長存。無情，方能俯瞰眾生。

可直到遇見林羨，他才明白，原來無情，不是神明的本性，而是因為，沒有遇見那個能讓自己動情的人。

蝕月神輕輕抬手，指尖拂過自己的唇瓣。那裏還殘留著林羨的氣息，帶著米酒的清甜，和少年人獨有的熾熱。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日裏快了幾分。胸腔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緩緩流淌，溫潤而熾熱，填滿了他萬年的孤寂。

這種感覺，很陌生。

卻又……很美好。

蝕月神低頭，湊近林羨的耳邊，聲音輕得像夜風拂過耳畔，帶著從未有過的溫柔：“林羨……”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一個極其重要的詞語。

萬年的時光裡，他看過太多的悲歡離合，聽過太多的海誓山盟。那些凡人口中的“喜歡”“愛”，於他而言，不過是轉瞬即逝的煙火，短暫，且虛妄。

可此刻，當他看著懷中人的睡顏，當他感受到自己神魂裡那份前所未有的悸動時，蝕月神忽然明白了。

明白了那些凡人，為何願意為了這份短暫的煙火，傾盡所有。

蝕月神的聲音，輕柔得能滴出水來，在寂靜的夜裏，清晰地響起：“我好像……有了情緒。”

他的指尖，輕輕描摹著林羨的唇形，眼底的溫柔，能溺斃眾生。

“這份情緒……”

“名為喜歡。”

話音落下的那一刻，月光忽然變得格外明亮，灑落在兩人身上，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銀輝。遠處的草叢裏，幾隻銀蝶悄然振翅，落在兩人的肩頭，翅尖的銀光，與月光融為一體。

蝕月神低頭，在林羨的額頭上，印下一個輕柔的吻。

吻落的瞬間，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神魂裡，有什麼東西，徹底覺醒了。

那是屬於蝕月神的，第一份情緒。

也是，唯一一份情緒。

名為喜歡。

隻屬於林羨。

夜風輕輕吹過，帶著青草的芬芳。曬穀場上的火星，還在明滅閃爍。蝕月神抱著懷中人，坐在月光下，眼底的溫柔，勝過世間所有的星河。

他想，或許，從遇見林羨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無情無欲的蝕月神了。

他隻是一個，喜歡著林羨的，普通人。

一個，會為了少年的笑而心動，會為了少年的傷而心疼，會因為少年的一個吻，而神魂震顫的，普通人。

蝕月神低頭，看著懷中人熟睡的臉龐，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那是萬年以來，他第一次，笑得如此溫柔。

月光溫柔，銀蝶翩躚。

曬穀場上，相擁的兩人，靜立於夜色之中，成了一幅，最美的畫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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