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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趙在小花喊他的那座山下，找到了回家的路。
不是真正的路，而是一條被荒草覆蓋的、幾乎看不到痕跡的小徑。小徑從山腳一直延伸到山腰，消失在密林深處。老趙站在小徑的起點，看著那條被荒草覆蓋的路，沉默了很久。
“這條路，”他說，“是我當年進山時走的。那時候路很寬，很好走。兩邊有莊稼，有菜地，有孩子在路邊玩。現在什麽都沒了。莊稼沒了，菜地沒了，孩子沒了。隻有草。”
“路還在。”我說，“你當年走過的路，還在。”
“路在，家不一定在。”
“家在。”蘇念說，“小花在等你。無論過了多少年，無論她是死是活，她都在等你。”
老趙看著蘇念，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也有一個在等你的人？”他問。
蘇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容很輕，很淡，但很真。
“有。”她說。
老趙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他轉過身，麵朝那條小徑，邁出了第一步。草很深，沒過了他的膝蓋，他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把腳從草叢裏拔出來。但他沒有停，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得越來越快，越來越穩。
我和蘇念跟在他後麵。小徑很窄，隻能容一個人通過，兩邊是密密的灌木和荊棘，樹枝刮在衣服上，發出沙沙的聲響。走了大概半個小時，小徑到頭了。前麵是一片開闊地，開闊地的中央，有一棟倒塌的老房子。
土坯牆，茅草頂，門框歪了，窗子破了，院子裏長滿了荒草。灶台還在，但灶膛裏已經空了，沒有灰，沒有炭，沒有任何有人住過的痕跡。老趙站在院子門口，看著那棟倒塌的房子，一動不動。
“這是你的家？”我問。
“是。”老趙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我在這裏住了三十年。小花在這裏出生的，在這裏長大的，從這裏出嫁的。”
他走進院子，走到灶台旁邊，蹲下來，伸手摸了摸灶膛。灶膛的壁是涼的，灰白色的，上麵布滿了裂紋。他的手在灶膛裏摸索著，摸到了什麽東西，拿了出來。
一個陶罐。很小，隻有拳頭大，罐口用黃泥封著，黃泥已經幹裂了，一碰就碎。老趙開啟罐口，從裏麵倒出一樣東西。
一枚銅錢。銅錢已經鏽得發綠了，上麵的字看不清了，但中間那個方孔還在。方孔裏穿著一根紅繩，紅繩已經褪色了，變成了淡粉色。
“這是小花的。”老趙說，“她小時候，我把這枚銅錢穿在紅繩上，掛在她脖子上，保平安。她出嫁那天，把它摘下來，放在灶台裏，說——爹，我走了，銅錢留給你。你想我的時候，就看看它。”
他把銅錢攥在手心裏，攥得很緊，像是怕它飛走一樣。
“爹回來了。”他說，“小花，爹回來了。”
風吹過倒塌的房子，茅草頂的殘骸沙沙作響。遠處的山峰上，那朵雲又聚起來了，遮住了半邊天空，陽光從雲層的縫隙裏漏下來，在地上投下一塊塊光斑。
“爹——”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這一次，不是從山裏傳來的，而是從天上，從雲層裏，從陽光漏下來的地方。
老趙抬起頭，看著天空，笑了。
那個笑容，和小花的一模一樣。很輕，很淡，像一朵花在風中搖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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