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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太行山的路
太行山在山西和河南的交界處，山很高，很陡，懸崖峭壁，深穀幽壑。山裏的路不好走，有些地方根本就沒有路，隻能抓著樹枝和岩石往上爬。我和蘇念走了整整一天，纔到了老趙砍柴的那片山林。
山林很大，一眼望不到邊。樹很高，很密，枝葉在頭頂交纏，把天空遮得嚴嚴實實，隻有零星的光線從縫隙裏漏下來，在地上投下一塊塊光斑。空氣很潮濕，彌漫著腐葉和泥土的氣味，還有一股淡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甜味。那不是花香，不是果香，而是執唸的氣味。老趙砍了一千年的柴，他的執念已經滲入了這片山林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棵樹、每一片葉子。
我們找了很久，才找到老趙。他不在山上，他在山腳下的一條小溪邊。他蹲在溪邊，手裏拿著一把斧頭，正在砍一塊石頭。石頭很大，至少有一人多高，灰白色的，表麵布滿了裂紋。老趙一斧一斧地砍著，每砍一下，石頭上就多一道白色的痕跡，但石頭紋絲不動。
“老趙？”我叫他。
他沒有反應。他的眼睛盯著石頭，斧頭一下一下地落下去，機械的、重複的、沒有任何感情的動作。
“老趙，我是陳陽。茅山派的。我來找你。”
他的斧頭停了一下，但沒有放下。他的頭微微偏了偏，像是在聽什麽聲音，但很快又轉了回去，繼續砍。
“走開。”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有開口說過話，“我還沒砍完。”
“你在砍什麽？”
“石頭。”
“砍石頭幹什麽？”
“不知道。”他的斧頭又停了一下，“但我必須砍。不砍完，不能回家。”
“你的家在哪裏？”
老趙的斧頭徹底停住了。他抬起頭，看著遠處的山峰，眼睛裏有一種茫然的光。他想不起來了。他砍了一千年的柴，砍了一千年的石頭，他把自己的記憶一刀一刀地砍沒了。
“我不記得了。”他的聲音很低，很低，像是在對自己說，“我隻記得，我有一個女兒。”
“女兒？她叫什麽名字？”
“不記得了。”
“她長什麽樣？”
“不記得了。”
“她在哪裏？”
“不記得了。”老趙的斧頭從手裏滑落，掉在地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他抱著頭，蹲在溪邊，身體在發抖。“我什麽都不記得了。我隻記得我有一個女兒。她在等我回家。但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蘇念蹲下來，看著他的臉。老趙的臉很瘦，顴骨高高的凸出來，眼窩深深的陷下去，麵板是灰白色的，像樹皮一樣粗糙。但他的眼睛不是渾濁的，而是清亮的，像山泉水一樣清亮。在那清亮的最深處，有一點光。那是一個父親對女兒的愛，是無論過了多少年、無論忘了多少事、都不會消失的東西。
“老趙。”蘇唸的聲音很輕，很柔，像是在哄一個孩子，“你女兒在等你。你要找到她，就要先放下斧頭。”
“放下斧頭？”
“對。放下斧頭，站起來，離開這裏。”
老趙看著地上的斧頭，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想去撿，手指碰到斧柄的時候，又縮了回去。
“我放不下。”他說，“我砍了一千年。斧頭就是我的手，我的手就是斧頭。放下斧頭，我就什麽都沒有了。”
“你有女兒。”蘇念說，“你還有一個女兒在等你。她不需要你砍柴，她隻需要你回家。”
老趙的眼淚流了下來。清亮的、像山泉水一樣的眼淚。
“我……我該怎麽做？”
“站起來。”蘇念伸出手，“跟我走。”
老趙看著蘇唸的手，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很粗糙，骨節粗大，掌心裏全是老繭。但蘇念握著的時候，他的手不再發抖了。
他站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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