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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黃河的秘密
老鄭吃飽之後，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蘇念以為他出了什麽事，伸手去探他的鼻息，他忽然開口了，嚇了蘇念一跳。
“我沒事。”他的聲音比之前有力了一些，“我隻是在想事情。”
“想什麽？”我問。
“想那條河。”老鄭的目光穿過麵館的門，看向遠處黃河的方向，“我在河上站了一千年，但我不瞭解它。我不知道它從哪裏來，不知道它到哪裏去，不知道它為什麽是黃的。我隻知道渡。渡過去，渡回來。我從來沒有想過，河的那一邊是什麽。”
“河的那一邊，還是河。”我說，“黃河很長，從青海到山東，流經九個省，五千多公裏。它的水是黃的，因為流經黃土高原，帶走了大量的泥沙。它每年帶走十六億噸泥沙，其中十二億噸流入大海，四億噸沉積在下遊的河床上。”
老鄭聽著，眼睛裏有一種孩子般的好奇。“你怎麽知道這些？”
“書上看的。”我說，“地理書。初中就學了。”
“初中。”老鄭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是在咀嚼一個陌生的味道，“我那個年代，沒有初中。隻有私塾。我唸了三年私塾，先生教我們《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後來家裏窮，念不起了，就來黃河上渡船。”
“你渡了多少年？”
“不知道。”老鄭搖了搖頭，“我忘了。一開始是為了掙錢，後來是為了活著，再後來——”他頓了一下，“再後來，就不知道是為了什麽了。就是渡。渡過去，渡回來。日複一日，年複一年。渡到忘了自己是誰，渡到忘了為什麽要渡。”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很粗糙，骨節粗大，掌心裏全是老繭。那是一雙撐了千年竹篙的手，一雙從來沒有離開過黃河的手。
“陳陽。”他叫我。
“嗯。”
“你為什麽要救我？”
“因為你是人，不是東西。”我說，“我師父當年把你當成一個需要處理的東西，但他錯了。你不是東西，你是人。你有名字，有來曆，有娘，有娘做的白水麵。你不應該被困在黃河上。”
老鄭沉默了很久。麵館裏很安靜，隻有灶台上水壺的咕嘟聲和王嬸在廚房裏洗碗的叮當聲。
“我娘。”老鄭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輕，“我娘還在嗎？”
我愣了一下。“你娘？她——”
“我知道她不在了。”老鄭打斷了我，“一千年前就不在了。但我總覺得，她還活著。在黃河的某一段，在某個渡口，在等我。等我渡完最後一趟船，靠岸，回家。”
“你的家在哪裏？”
“不知道。”老鄭的眼淚流了下來，“我忘了。我忘了家在哪個村，忘了娘長什麽樣，忘了回家的路。我什麽都忘了。”
蘇念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紙巾，遞給他。老鄭接過紙巾，擦了擦眼淚，紙巾濕透了，像被水泡過一樣。
“陳陽。”他說。
“嗯。”
“你能幫我找到家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渾濁的、像黃河水一樣的眼睛裏，有一點光。很微弱，但很堅定。那是一個遊子對家的渴望，是無論過了多少年、無論走了多遠、都不會消失的東西。
“能。”我說，“但你要跟我走。”
“走？去哪裏？”
“去找你的家。從黃河的源頭開始，一路往下遊走。走到你認出來的那一天。”
老鄭看著窗外，看著那條流淌了千年、萬年、永遠不會停歇的黃河。
“好。”他說，“我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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