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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傘下的約定
我們在烏鎮住了一晚。蘇念說，想看看雨後的烏鎮。我說好。
雨後的烏鎮很美。石板路被洗得發亮，小橋下的水漲了一些，渾黃渾黃的，但很幹淨。河邊的柳樹被雨打彎了枝條，垂在水麵上，像一個個低著頭的少女。空氣很清新，帶著泥土和花草的香氣，和下雨前的黴味完全不同。
蘇念走在前麵，我跟在後麵。我撐著那把紅色的油紙傘，雖然雨已經停了，但我沒有收起來。因為小荷說，替我撐下去。撐下去，就是替她活著。替她等，替她望，替她記住。
“陳陽。”蘇念停下腳步，回頭看著我。
“嗯。”
“你說，小荷等的那個人，後來怎麽樣了？”
“不知道。”我走到她身邊，把傘舉到她頭頂，雖然已經沒有雨了。“也許他回來了，找不到她，以為她不等了。也許他沒有回來，死在了遠方，臨死前還在喊她的名字。也許他回來了，也變成了撐傘人，在另一個巷口，為別人遮雨。”
蘇念沉默了一會兒。
“那他也在等。”
“也許。”
“等什麽？”
“等一個能讓他不再等的人。”
蘇念看著我的眼睛。她的眼睛在夕陽中泛著金色的光，像兩顆星星。
“陳陽。”
“嗯。”
“你等過嗎？”
我想了想。“等過。等爺爺回來，等我爸回來，等我自己回來。但我不等了。因為我找到了。”
“找到什麽？”
“找到你。”
蘇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容很輕，很淡，像雨後的荷花，像小荷等了千年終於等到的那個迴音。
那天晚上，我們坐在烏鎮的石橋上，看著河裏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倒映在水裏，像一枚銀幣。河麵上有船劃過，船槳攪碎了月亮，碎成一片一片的銀光，然後又慢慢聚攏，重新變成一輪圓月。
“陳陽。”
“嗯。”
“你說，這些被種下執唸的人，他們自由之後，去了哪裏？”
“去了他們該去的地方。”我說，“嫁衣女人去了麵館，老鄭去了民宿，老趙去了山上，阿織去了畫廊，守墓人去了女兒身邊，阿海去了海裏，石生去了碑裏，小荷去了傘裏。他們都在。隻是換了一種方式。”
蘇念靠在我肩膀上，閉上了眼睛。
“陳陽。”
“嗯。”
“我們會一直在嗎？”
“會。”我說，“隻要有人記得我們，我們就在。”
“誰會記得我們？”
“我們記得的人，會記得我們。”我指了指天上的星星，“他們都在天上看著我們。他們會記得。我們也會記得他們。”
蘇念沒有回答。她睡著了，靠在我肩膀上，睡得很沉，很香。
我沒有叫醒她。
讓她睡。
星星在頭頂閃爍，像無數隻眼睛，在看著我們。有的星星是嫁衣女人，有的星星是老鄭，有的星星是老趙，有的星星是阿織，有的星星是守墓人，有的星星是阿海，有的星星是石生，有的星星是小荷。他們不再是執唸的奴隸了，他們是自由的。他們在天上，看著我們，笑著。
我閉上眼睛，聽著河水流淌的聲音，聽著蘇唸的呼吸聲，聽著自己心跳的聲音。
活著，很好。能救人，很好。有人陪著，很好。
小荷的傘在我手裏，很輕，很涼。但握著握著，就熱了。
撐下去。替她撐下去。
直到沒有人需要撐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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