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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差詭事錄 第116章 海上的迴音

作者:搗蛋仙人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7 16:24:14

我們在望海崖待了一夜。蘇念說,想聽聽海的聲音。我說好。

我們坐在懸崖邊,麵朝大海,聽著浪花拍打礁石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像心跳,像搖籃曲,像一個母親在哄孩子睡覺。月光灑在海麵上,碎成無數片銀色的光,隨著波浪起伏,像一條流淌的銀河。遠處的海平線上,有一艘漁船的燈光,很小,很亮,像一顆低垂的星星。

“陳陽。”蘇念靠在我肩膀上,聲音很輕。

“嗯。”

“你說,阿海的丈夫,在風暴裏沉船的時候,在想什麽?”

我想了想。風暴,巨浪,黑暗的海水灌進船艙,船身傾斜,木板碎裂,人在水中掙紮。那種時刻,腦子裏會閃過什麽?

“在想她。”我說,“在想家。在想回不去了。也許他最後看到的,不是天空,不是海浪,而是她的臉。她在懸崖上等他的那張臉。”

蘇念沉默了一會兒。海浪拍打著礁石,濺起白色的泡沫,在月光下像一朵朵盛開的花。

“那他有沒有也在等她?”

“也許有。”我望著遠處的海平線,那條細細的分界線把天和海切開,像一道永遠癒合不了的傷口。“也許他在海底,等了三千年的救援。也許他的執念是‘浮’,想浮上來,想回家,想見到她。但他浮不上來。他被海藻纏住了,被魚群圍住了,被珊瑚長在了骨頭裏。他浮不上來。”

“那他還在等嗎?”

“不知道。”我說,“但海在。海記得他。海記得每一艘沉船,每一個水手,每一聲求救。海是最大的記憶體。阿海望了三千年的海,海替她記了三千年。每一朵浪花,都是她丈夫的呼吸。每一陣海風,都是他喊她的聲音。”

蘇念從我肩膀上抬起頭,看著海麵。她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像兩顆浸在水裏的黑珍珠。她的頭發被海風吹亂了,幾縷發絲貼在臉頰上,她沒有去捋,就那麽讓風吹著。

“陳陽,你聽過海的聲音嗎?不是浪花的聲音,是海本身的聲音。很深的,很沉的,像從地心傳上來的。”

“聽過。”我說,“小時候在老家,山裏有回聲。你對著山穀喊,山穀會回答你。海也有回聲。你對著海喊,海不會馬上回答,但總有一天,它會回答。也許是明天,也許是一百年,也許是一千年。但它一定會回答。因為海不會忘記。”

蘇念沉默了很久。海風越來越大,吹得她的衣服獵獵作響。遠處的漁船燈光熄滅了,海麵上隻剩下一片茫茫的黑暗。

“陳陽。”

“嗯。”

“你對著海喊過嗎?”

“喊過。”

“喊什麽?”

“喊我爸。”我望著海麵,月光在水麵上碎成無數片銀色的光,像一麵被打碎的鏡子。“他死的時候,我三歲。我不記得他的臉,不記得他的聲音,不記得他抱我的感覺。但我記得他喊我‘陽陽’。那個聲音,留在我腦子裏,留了二十一年。”

“你喊他,他回答了嗎?”

“沒有。”我搖了搖頭,“但海回答了。海說——他在。他一直在。在風裏,在浪裏,在每一個潮起潮落裏。”

蘇念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暖,在冰涼的海風中,像一個小小的火爐。她沒有說話,但她的手指在我的手心裏輕輕畫著圈,一下一下的,像海浪拍打沙灘。

我們就這樣坐著,坐了很久。月亮從東邊移到西邊,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又一顆一顆地熄滅。遠處的海平線上,出現了一道細細的白線,不是浪,是光。是黎明的光。

“蘇念。”

“嗯。”

“天快亮了。”

“我知道。”

“我們該走了。”

“再坐一會兒。”蘇唸的聲音很輕,很柔,像在懇求。“再坐一會兒,我想聽完這首歌。”

“什麽歌?”

“海唱的歌。”她閉上眼睛,把頭靠回我的肩膀上。“你聽。它在唱。唱的是阿海等了三千年的那首歌。歌詞忘了,旋律還在。旋律在,歌就在。”

我閉上眼睛,用心去聽。浪花拍打礁石,一下一下的,有節奏,有起伏,有**,有尾聲。那不是無意義的聲音,那是一首歌。一首沒有歌詞的歌,一首不需要歌詞的歌。旋律就是一切。旋律在,歌就在。歌在,阿海就在。

天亮了。太陽從海平線下麵跳出來,把整片大海染成了橙紅色。雲彩很低,很低,像一層薄薄的紅紗,蓋在海麵上。漁船又亮起了燈,一艘,兩艘,三艘,像星星一樣散落在海麵上。海鷗開始叫了,在懸崖上空盤旋,發出尖銳的、歡快的叫聲。

蘇念睜開眼睛,看著日出。她的臉上有淚痕,但她沒有擦。就那麽讓淚痕掛著,在晨光中閃閃發亮。

“陳陽。”

“嗯。”

“我們走吧。”

“好。”

我們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坐了一夜,腿麻了,腰痠了,但心裏很輕,很鬆,像是卸下了一塊大石頭。蘇念走在前麵,我跟在後麵。她走到望夫石原來的位置,蹲下來,摸了摸那塊平坦的石頭。石頭上刻著的“阿海”兩個字,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光。

“阿海。”蘇念叫了一聲。

海麵上,起了一陣風。不是冷風,是暖風。風吹過懸崖,吹過蘇唸的頭發,吹過那塊刻著名字的石頭。風在石頭旁邊打了個旋,然後向海麵吹去,像一個人轉身離開,又回頭看了一眼。

“她聽到了。”蘇念說。

“她聽到了。”

我們走下懸崖,坐進車裏。蘇念發動了引擎,車子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著。我從後視鏡裏看著望海崖,看著那塊石頭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個灰點,消失在山體的輪廓後麵。

但我知道,它還在。阿海的名字還在。她望了三千年的那片海還在。海在,她就在。

蘇念開著車,目光直視前方。她的側臉在晨光中泛著金色的光,輪廓清晰而堅定。她的嘴角掛著一絲微笑,很輕,很淡,像海麵上的一道漣漪。

“陳陽。”

“嗯。”

“下一個是誰?”

我翻開《執念錄》,翻到下一頁。紙張很軟,邊角捲曲,字跡有些模糊,但還能辨認。

“西南深山。刻碑人。一個石匠,刻了千年墓碑,每一塊碑上都刻著同一個名字。”

“他自己的名字?”

“對。他自己的名字。”

蘇念點了點頭,踩下了油門。車子在盤山公路上飛馳,窗外的風景從大海變成了山林,從山林變成了雲霧繚繞的深山。太陽越來越高,陽光越來越烈,把前麵的路照得發亮。

我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耳邊還回響著海的聲音。那首歌還沒有唱完,旋律還在,歌詞還在,阿海還在。她在海裏,在風裏,在每一個潮起潮落裏。她不再等了,但她沒有走。她隻是換了一種方式存在。換了一種不疼的方式。

車子駛過一座橋,橋下的河水很淺,露出了河床上圓圓的石頭。有一塊石頭是紅色的,不大,圓潤光滑,像被海水衝刷了千年。蘇念停下車,走下去,把那塊石頭撿起來,放在儀表盤上。

“這是什麽?”我問。

“阿海。”蘇念說,“她跟著我們。”

我看著那塊紅色的石頭,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石頭表麵有一個天然的紋路,像一個女人的側臉,麵朝大海。

“她還在望。”我說。

“但她不等了。”蘇念發動了引擎,“望和不望,不一樣。望是等,是不相信。不望是不等了,但還記得。”

車子繼續往前開。紅色的石頭在儀表盤上輕輕晃動,像一個點頭的人,像一個說“我很好”的人,像一個終於不再流淚的人。

海的聲音越來越遠,山的輪廓越來越近。下一個,刻碑人。他在西南深山裏,刻了一千年的碑,刻了一千遍自己的名字。他不知道,那些名字下麵,藏著一個等他去讀的故事。

我們去讀給他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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