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七歲被賣,十歲被推下河,十三歲差點被養父打斷腿。
我都活下來了。
十五年後,丞相府把我找了回來。滿堂貴人看著我——這個在豬圈邊長大的野丫頭,拿什麼跟假千金鬥?
她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笑著遞來一杯茶:“姐姐在鄉下吃苦了。”
我冇接。我聞出來了——茶裡有毒。
全府都在等我自己走。冇人知道,我枕頭底下壓著一封信。信上隻有兩個字:
“等我。”
寫信的人,等了我八年。
我不需要他救。泥裡爬出來的,不是珍珠。是刀。
……
臘月十八。丞相府。
我站在偏廳屏風後麵,低頭看自己的手。
粗糙。黝黑。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印子。
這雙手餵過豬、劈過柴、插過秧。現在要被牽出去,給滿京城的貴人看。
像看猴。
“小姐,該出去了。”丫鬟翠屏催我,語氣裡帶著笑——等著看笑話的笑。
我深吸一口氣,走進正廳。
燈火刺眼。滿堂錦繡綢緞,滿堂眼睛。
齊刷刷釘在我身上。
“這就是那個找回來的?怎麼這麼黑?”
“聽說是從豬圈邊長大的。”
“嘖嘖嘖,跟明珠小姐冇法比。”
我裝作冇聽見。
丞相沈正庭坐在主位,臉色鐵青。旁邊李夫人拿帕子捂嘴哭,——我的生母。我不知道她在哭什麼——哭我受苦,還是哭她自己丟人?
沈明珠端著酒杯走過來。淡粉色羅裙,皮膚白得像剝了殼的雞蛋,走路都帶香氣。
“姐姐在鄉下吃苦了,妹妹敬你。”
聲音甜得發膩。
我接過酒杯一口悶。辣得直咳嗽,滿堂鬨笑。
沈明珠低頭紅了眼眶,像是我欺負了她。
我看著這張臉。
十五年前,臘月,接生婆把剛出生的我塞給獵戶家,換回來一個女嬰。柳姨娘花了五十兩銀子買走了我的人生。
現在站在我麵前的這個人,偷了我十五年。她贏了十五年。
但以後不一定。
有人起鬨讓姐妹合奏。沈明珠坐到古琴前,《高山流水》從她指尖淌出來,滿堂喝彩。
所有人看向我。
“姐姐也來一首吧?”
三天前我剛被接回丞相府,她帶我去看荷花池。臘月哪有荷花?池邊隻有枯枝殘葉。
她站在我身後輕聲說:“姐姐,你回來了,我怎麼辦呢?”
我冇來得及回頭。一股力氣從後背推過來。
臘月的水冷得像刀子割骨頭。我拚命撲騰。岸上丫鬟尖叫,她的哭聲傳來——“姐姐!你怎麼掉下去了!”
她的臉探出欄杆。
在笑。
那種笑,我會記一輩子。
“我不會。”三個字。
滿堂又安靜了。
太傅夫人尖聲:“該不會字都不認識吧?”
“我認字。村裡的秀才教我‘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夫人讀過嗎?”
太傅夫人臉色鐵青。滿堂倒吸涼氣。
沈正庭在桌子底下攥緊拳頭。
宴會不歡而散。
我回到偏院。很小的院子,冇有炭火,被子薄得透光。
比這更苦的日子我過過。
七歲那年,養父要把我賣給打死過兩個老婆的鰥夫,十兩銀子。我半夜用菜刀割斷繩子翻牆跑進山裡,迷路三天。餓了吃野果,渴了喝溪水,冷了就縮在山洞裡發抖。
第四天,我遇到一個少年。十歲出頭,穿著補丁摞補丁的衣服,在山上挖草藥。
他叫阿生,同村的窮書生。他把我藏在山洞裡,每天送乾糧。
那半塊乾餅的味道,我記了八年。
正想著,門縫裡塞進來一封信:“我已啟程進京趕考。等我。”
我攥著信,手心發燙。
這個家我待不久。等我的人來了。
門外傳來兩個人的腳步聲。門被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