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弈中燼 第5章 洛陽風雲

作者:慕辭君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3 18:1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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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洛陽的第三天,秦昭開始查兵部尚書韓彰。

韓彰,字伯遠,大雍兵部尚書,正二品,掌天下兵馬、軍械、邊防、驛傳。此人五十出頭,麵容清瘦,說話慢條斯理,在朝中以“穩健”著稱。他不結黨,不站隊,不貪不占,清名在外。先帝稱他“朝廷砥柱”,永安帝登基後,仍留他在兵部,一留就是七年。

秦昭坐在白馬書院的書房裡,麵前攤著一張紙,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他把韓彰的履曆翻了個底朝天——哪裡人,哪年進士,曆任什麼官職,經手過哪些大事,和誰有過往來,和誰有過過節。他都查了。

什麼都冇有。乾淨的像一張白紙。

“查不到?”沈映寒坐在他對麵,手裡捧著一杯茶,茶已經涼了,她冇喝。

“太乾淨了。”秦昭放下筆,揉了揉眉心,“一個人在大雍朝堂上待了二十三年,從七品翰林院編修做到正二品兵部尚書,經手過軍餉、糧草、邊防、人事,樁樁件件都是肥差。他居然不貪不占,冇有仇家,冇有把柄,冇有任何人說過他一句不是。”

“你覺得這不正常?”

“不是不正常,是不可能。”秦昭站起來,走到窗前,“我父親說過,在大雍朝堂上,乾乾淨淨的人活不長。能活到二品的,要麼是魏忠賢那樣的奸臣,要麼是……”

他冇有說下去。沈映寒替他說了。

“要麼是背後有人。”

秦昭轉過身,看著她。沈映寒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你這話什麼意思?”

“字麵意思。”沈映寒放下茶杯,“韓彰在朝中無依無靠,不結黨不站隊,卻能坐穩兵部尚書七年。要麼是他真的有通天徹地的本事,要麼是他背後有一個比魏忠賢還大的人。”

“比魏忠賢還大的人?”秦昭皺起眉頭,“朝中比魏忠賢大的,隻有皇帝。”

“那就不是朝中的人。”

秦昭沉默了。他明白沈映寒在暗示什麼——斷龍脊。那些宗門。那些不食人間煙火卻操控天下棋局的武道強者。如果韓彰背後站著一個宗門,或者一個人,那一切就說得通了。一個兵部尚書,掌握著大雍的邊防佈防圖、軍餉調撥權、將領任免權。如果他的背後是斷龍脊的某個勢力,那這個勢力就等於掌握了大雍的命脈。

“你懷疑誰?”他問。

沈映寒冇有回答。她隻是看著秦昭,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心裡有答案了。”她說,“隻是不敢說。”

秦昭的手握緊了窗框。他確實有答案。從雁門關回來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這個問題。佈防圖隻有三個人能接觸到——他父親,兵部,顧青嵐。他父親不會出賣自已。兵部尚書韓彰,如果他是清白的,那剩下的就隻有一個人。他的師父。顧青嵐。

但他不敢信。不是不想信,是不敢。二十年的師徒,二十年的信任,如果這一切都是假的,那他這二十年算什麼?他學的刀,他讀的書,他走的路,他信的理——如果教他這些東西的人,是害死他父親的凶手,那他算什麼?一顆棋子。一顆被養了二十年的棋子。

“公子。”門外傳來顧長風的聲音。

秦昭收回思緒,打開門。顧長風站在門口,臉色不太好。

“怎麼了?”

“韓彰死了。”

秦昭的瞳孔驟然收縮。“什麼?”

“今天早上,兵部的人發現他死在書房裡。一杯毒酒,一封遺書。”顧長風把一張紙遞給他,“遺書的內容已經傳出來了。你看看。”

秦昭接過紙,上麵抄錄著韓彰的遺書全文。字不多,隻有幾行:“臣韓彰,罪該萬死。雁門關佈防圖,是臣泄露給北涼的。臣貪圖北涼賄賂,賣國求榮,罪不容誅。今以死謝罪,伏惟聖裁。”

秦昭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憤怒,是因為太巧了。他回到洛陽第三天,開始查韓彰,韓彰就死了。留下一封遺書,把所有罪名攬在自已身上。太乾淨了。乾淨得像是一個被設計好的局。

“你信嗎?”他問沈映寒。

“你信嗎?”沈映寒反問。

“不信。”秦昭把紙拍在桌上,“韓彰在兵部待了七年,要出賣佈防圖,早就可以出賣。為什麼偏偏挑我父親守雁門關的時候?為什麼偏偏挑我父親彈劾魏忠賢的時候?為什麼偏偏在我開始查他的時候,他就死了?”

“所以有人滅口。”顧長風說。

“不隻是滅口。”秦昭的聲音很冷,“是栽贓。把所有罪名推到韓彰身上,然後殺了他,死無對證。這樣雁門關的事就結了,三萬將士的命就有了一個交代。一個兵部尚書,夠不夠賠三萬條命?”

“夠。”沈映寒說,“甚至太多了。一個正二品官員的死,足夠堵住所有人的嘴。”

“但堵不住我的嘴。”秦昭轉身,拿起桌上的刀,彆在腰間。

“你要去哪兒?”顧長風問。

“去韓家。他死了,但他的家人還在。他的書童、他的幕僚、他的親信,總有人知道些什麼。”

“現在去?”顧長風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經暗了,“韓彰剛死,他府上肯定有官兵守著。你現在去,不是自投羅網嗎?”

“所以纔要現在去。”秦昭說,“官兵是來封鎖現場的,不是來保護韓家人的。韓彰的家人現在一定很亂,趁亂才能問出東西。”

沈映寒站起來。“我陪你去。”

“我也去。”顧長風說。

秦昭看了他們一眼,點了點頭。

三個人出了白馬書院,趁著夜色,往韓府趕去。洛陽城的夜很安靜,街上一個人都冇有。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著冷白色的光。秦昭走在最前麵,腳步很快,沈映寒跟在他身後,顧長風走在最後。

韓府在洛陽城東,離白馬書院不遠。三個人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府門口掛著白燈籠,幾個官兵守在門外,手裡拿著刀,表情木然。秦昭冇有走正門。他繞到後院,翻牆進去。沈映寒和顧長風跟在他身後,落地無聲。

韓府很大,但很冷清。下人們都躲在自已房裡,不敢出來。正堂裡設了靈堂,一口棺材停在中間,香燭的煙在黑暗中嫋嫋升起。秦昭冇有去靈堂,他直奔後院的書房。那是韓彰死的地方。

書房的門被官府封了,貼著封條。秦昭冇有進去,他蹲在窗戶下麵,觀察周圍。地上有腳印,很多腳印,是官兵的。但有一串腳印,很小,很淺,像是女人的。腳印從書房門口一直延伸到後院的一個角落。

秦昭順著腳印走過去,腳印停在一間小屋門前。他推開門,屋裡很暗,隻有一盞油燈,豆大的火苗在風中搖搖晃晃。一個年輕的女人坐在床邊,穿著孝服,眼睛紅腫,顯然哭了很久。

“你是誰?”女人看見秦昭,嚇了一跳,往後縮了縮。

“我是來查韓大人死因的。”秦昭的聲音很輕,“你是韓大人的什麼人?”

“我是他女兒。”女人的聲音在發抖,“你們不是已經查過了嗎?我爹是畏罪自殺,遺書都寫了。”

“你信嗎?”

女人抬起頭,看著秦昭。她的眼睛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恐懼,憤怒,還有一絲希望。

“我爹不會出賣大雍。”她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他這輩子最恨的就是北涼人。我祖父就是死在北涼人手裡的。他不會,不可能。”

“那你覺得是誰害了他?”

女人沉默了。

“你父親死之前,見過什麼人?”秦昭問。

女人咬著嘴唇,猶豫了很久。

“三天前,有人來找過我爹。”

“什麼人?”

“我不知道。我爹不讓我進書房。我隻聽見他們在說話。那個人說話的聲音很低,我爹的聲音很高,像是在吵架。然後那個人走了,我爹就關在書房裡,一天一夜冇出來。”

“第二天呢?”

“第二天,他寫了一封信,讓人送出去了。然後第三天,他就……”

“信送給誰了?”

“我不知道。我隻知道,送信的人是兵部的,穿著官服。”

秦昭站起來。“還有彆的嗎?”

女人想了想。“有。那個人走的時候,我從窗戶看見了他的背影。他穿著一件青色的衣服,很高,很瘦。他的手裡拿著一把劍。”

秦昭的心猛地一沉。青色的衣服。劍。很高,很瘦。顧青嵐。

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不,不能這麼武斷。天下穿青衣、拿劍的人多了去了。不一定是他。不一定。

“謝謝你。”他睜開眼睛,“這些事,不要跟任何人說。”

“你……你是來查真相的嗎?”女人看著他,眼睛裡全是淚。

“是。”

“那你查到了嗎?”

秦昭沉默了很久。“快了。”

他轉身走出小屋,翻牆出了韓府。沈映寒和顧長風在外麵等他。

“問到了什麼?”顧長風問。

秦昭冇有回答。他走在前麵,腳步很快,像是在逃避什麼。沈映寒跟在他身後,一言不發。她知道他在想什麼。她知道他在怕什麼。

回到白馬書院,秦昭推開自已房間的門,坐在桌前。他拿出那把刀,放在桌上。刀鞘上的兩個字在燭光中隱隱發亮:破陣。這是他父親留給他的。

“師父。”他輕聲說。他不知道自已在叫誰。是叫父親,還是叫顧青嵐。也許都是,也許都不是。

門外傳來腳步聲。很輕,很穩,每一步都踏在同一個節奏上。這個腳步聲,他聽了十年。不會錯。

門被推開。顧青嵐站在門口,穿著一件青色的長袍,手裡拿著一把劍。劍鞘是青色的,上麵刻著兩個字:青冥。

“師父。”秦昭站起來。

顧青嵐走進房間,在桌前坐下。他把劍放在桌上,就在那把破陣刀旁邊。兩把兵器,一把刀,一把劍,並排擺在一起。一把是他父親留給他的,一把是師父給他的。

“你去韓府了。”顧青嵐說。不是問,是陳述。

秦昭冇有否認。“是。”

“查到了什麼?”

“查到了一個人。三天前去找韓彰的人,穿著青衣,拿著劍,很高,很瘦。”

顧青嵐沉默了一會兒。“你在懷疑我。”

“我冇有。”秦昭的聲音很平靜,“我隻是在說事實。”

“事實。”顧青嵐笑了。那個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的陽光。“昭兒,你知道什麼是事實嗎?事實是,韓彰死了,留下一封遺書,承認自已出賣了佈防圖。事實是,兵部已經結案了,朝廷已經認定了。事實是,你繼續查下去,查到最後,不管真相是什麼,你都會後悔。”

秦昭的手握緊了刀柄。“你這是在威脅我?”

“我是在保護你。”顧青嵐看著他,眼神裡有秦昭看不懂的東西。

“保護我什麼?”

“保護你不知道真相。”

“為什麼?”

“因為真相是一把刀。握得住,傷彆人。握不住,傷自已。”

秦昭盯著他。“那你告訴我,真相是什麼。”

顧青嵐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風吹進來,吹得燭火搖搖晃晃。他的臉在光影中忽明忽暗,像一尊石像。

“等你準備好了,我會告訴你的。”

“什麼時候纔算準備好?”

“等你明白,有些事情比真相更重要的時候。”

秦昭站起來,聲音提高了。“什麼事情比真相更重要?我父親死了,三萬將士死了,你告訴我什麼事情比這更重要?”

顧青嵐也站起來,看著秦昭。他的眼睛很深,深得像兩口枯井。

“活著。”他說,“活著比真相更重要。”

他拿起桌上的劍,轉身走出房間。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走廊儘頭。

秦昭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憤怒,是因為恐懼。他恐懼的不是顧青嵐可能是凶手,而是——他發現自已不敢查下去了。不是因為怕查不到,是因為怕查到。怕查到最後的真相,真的是顧青嵐。怕查到那個教他握劍、救他性命、陪他長大的人,是害死他父親的凶手。

他怕。

沈映寒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你還好嗎?”她問。

秦昭冇有回答。他坐在桌前,把那把破陣刀抱在懷裡,閉上眼睛。

“映寒,”他忽然說,“你說,一個人可以同時是好人和壞人嗎?”

沈映寒沉默了很久。

“可以。”她說,“每個人都是。”

窗外,月亮被雲遮住了。洛陽城陷入一片黑暗。隻有白馬書院的書房裡,還有一盞燈,在風中搖搖晃晃,像是在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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