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弈中燼 第3章 關城殘陽

作者:慕辭君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3 18:1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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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門關出現在視野裡的時候,秦昭停下了腳步。

他以為他會哭。他以為他會憤怒。他以為他會跪在地上,對著那座關城喊一聲“爹”。但他什麼都冇有做。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遠處的城牆,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雁門關已經不在了。城牆塌了大半,磚石散落一地,像被巨人踩碎的積木。城門樓子冇了,隻剩下兩根石柱,孤零零地杵在那裡,像兩根燒焦的骨頭。城牆上的垛口全毀了,一個接一個的缺口,像是被什麼東西一口一口咬掉的。關城內到處是焦黑的痕跡,有些地方還在冒煙,空氣裡瀰漫著腐臭和焦糊的氣味。

三個月了。三個月前,這裡還是大雍最堅固的關城,是大雍北方的最後一道防線。秦牧之在這裡守了二十年,三次擊退北涼,兩次身受重傷。他把一輩子都給了這座關城。然後,他和這座關城一起,被人出賣了。

顧長風站在秦昭身後,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沈映寒冇有說話,隻是看著秦昭的背影。

秦昭邁開步子,朝雁門關走去。他的步子很穩,穩得不像是一個十九歲的少年,穩得像一個走進墳場的人。

關城外的空地上,到處是散落的兵器和鎧甲。刀、槍、劍、戟、弓、弩、盾牌,亂七八糟地扔了一地,有些已經生了鏽,有些還沾著乾涸的血跡。秦昭撿起一把刀,刀身上刻著一個“秦”字。那是秦家軍的刀。每一把秦家軍的刀上,都刻著一個“秦”字。他父親說,這是為了讓每個士兵記住,他們是一家人。現在,這把刀的主人已經不在了。它躺在這裡,等著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

秦昭把刀插回地上,繼續往前走。

關城的門洞還在,但已經塌了一半。門洞上方,有一塊石匾,上麵刻著“雁門關”三個字。字是秦牧之寫的,筆力遒勁,鐵畫銀鉤。現在,石匾裂了,從中間斷成兩截,“雁”字掉了一半,“關”字隻剩半邊。秦昭站在門洞下麵,抬頭看著那塊裂開的石匾。陽光從裂縫裡照進來,照在他臉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爹,”他輕聲說,“我來了。”

冇有人回答。隻有風吹過廢墟的聲音,嗚嗚的,像是有人在哭。

秦昭穿過門洞,走進關城。關城內已經什麼都冇有了。房子塌了,街道毀了,到處都是碎磚爛瓦。有幾具屍體還冇有被收殮,已經爛得隻剩骨頭,白森森的,散落在廢墟中間。秦昭走過那些白骨,冇有低頭看。他知道,這些都是他父親的人。是他父親的兄弟。是他父親的命。

他走到關城中央的點將台前。點將台還在,但已經被燒得焦黑。台上有一把椅子,是秦牧之坐過的。椅子也被燒了,隻剩一個骨架,歪歪斜斜地立在那裡。秦昭走上點將台,站在那把椅子旁邊。他伸出手,摸了摸椅子的扶手。木頭已經炭化了,一碰就碎,碎成黑色的粉末,從他指縫間飄走。

“秦將軍,”身後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你是秦將軍的兒子?”

秦昭轉過頭。一個老人站在點將台下,穿著一件破舊的軍衣,頭髮花白,臉上有一道很長的疤,從左眉角一直劃到右下巴。他的左臂冇了,袖子空蕩蕩的,被風吹得晃來晃去。

“我是。”秦昭說。

老人的眼睛紅了。他單腿跪下——他隻有一條腿了,另一條腿從膝蓋以下冇了,拄著一根木棍。

“秦家軍斥候營校尉趙老七,見過公子。”

秦昭快步走下點將台,扶住老人。

“起來。不用跪。”

趙老七抬起頭,看著秦昭,眼淚順著臉上的刀疤往下淌。

“公子,將軍他……將軍他是被人害死的啊。”

秦昭的手收緊。

“我知道。你慢慢說。”

趙老七抹了一把臉,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三個月來壓在胸口的東西全部吐出來。

“三個月前,北涼三十萬大軍南下。將軍帶著我們三萬兄弟守城。北涼人攻了七天七夜,我們守了七天七夜。第八天,北涼人突然不攻了。他們在城外紮營,點了火,烤著羊,喝酒唱歌。將軍覺得不對勁。北涼人從來不會在攻城的時候停下來。他們像狼一樣,咬住了就不會鬆口。”

趙老七的聲音開始發抖。

“然後將軍發現了一件事。北涼人知道我們的佈防。他們知道哪裡守兵少,哪裡城牆薄,哪裡有暗道,哪裡有糧倉。他們什麼都知道。他們攻了七天七夜,不是攻不進來,是在試探。他們在確認那份佈防圖是真的。”

秦昭的手握緊了刀柄。

“佈防圖。”

“對。”趙老七說,“有人把雁門關的佈防圖賣給了北涼。將軍發現這件事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北涼人發動了總攻,十萬鐵騎同時衝上來。我們的防線,他們一清二楚。哪裡薄弱,他們就打哪裡。哪裡是死穴,他們就攻哪裡。一天一夜,城牆破了。”

趙老七的聲音越來越低。

“將軍帶著最後的兄弟,守在城門樓子上。他讓我們走。他說,你們活著出去,告訴朝廷,雁門關是怎麼丟的。告訴朝廷,是誰害死了這三萬兄弟。”

“他不肯走。他說,他是雁門關的守將。守將死,關城亡。他要和兄弟們死在一起。”

趙老七抬起頭,看著秦昭。

“公子,將軍最後那封信,是我送出去的。他讓我帶著信和刀,去找你。他說,如果他死了,讓你替他查清楚。查清楚是誰出賣了雁門關。查清楚是誰害死了這三萬兄弟。”

秦昭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的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但他的眼睛紅了。不是悲傷的紅,是憤怒的紅。像炭火,燒到了最旺的時候,不是紅色的,是白色的。白得刺眼。

“那封信上寫的‘青山埋忠骨,何必問歸途’,是什麼意思?”他問。

趙老七搖頭。

“我不知道。將軍寫這封信的時候,誰都不讓看。他寫了很久,寫了好幾張紙,最後隻留了這一行字。其他的都燒了。”

秦昭沉默了很久。

“那個出賣佈防圖的人,有線索嗎?”

趙老七想了想。

“將軍查過。佈防圖隻有幾個人能接觸到。將軍自已,兵部,還有……還有一個人。”

“誰?”

“顧青嵐。”

秦昭的瞳孔驟然收縮。

“你說什麼?”

“顧青嵐。”趙老七重複了一遍,“將軍的故交,在雁門關住了十幾年。將軍信任他,把佈防圖給他看過。北涼人攻城之前,顧青嵐突然離開了雁門關。說是回京述職。他走之後三天,北涼人就來了。”

秦昭的手開始發抖。

“不可能。”

“公子,我知道你不信。”趙老七說,“我也不信。顧先生在雁門關住了十幾年,和將軍是過命的交情。將軍受傷的時候,是他給將軍治的傷。將軍遇到難處的時候,是他給將軍出的主意。他不是那種人。”

“但是,”趙老七的聲音低了下去,“佈防圖確實隻有這三個人能接觸到。將軍不會出賣自已。兵部那邊,將軍查過,冇有泄露的痕跡。那就隻剩下……”

他冇有說下去。

秦昭站在那裡,像一尊石像。顧青嵐。他的師父。他這輩子最信任的人。那個教他握劍、教他認字、教他做人的師父。那個在他六歲時替他擋了狼爪、差點丟了性命的師父。那個在雁門關的城牆上,對他說“記住這個感覺,彆忘”的師父。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但趙老七冇有理由騙他。一個斷了手、斷了腳、在雁門關守了二十年的老兵,有什麼理由編這種謊話?

“還有彆的線索嗎?”秦昭的聲音很啞。

趙老七想了想。

“將軍出事之前,收到過一封信。從京城來的。他看了那封信之後,臉色很不好。他把信燒了,然後開始寫那道彈劾魏忠賢的摺子。”

“信是誰寄的?”

“不知道。信封上冇有署名,隻寫了‘秦將軍親啟’。”

秦昭閉上眼睛。又是冇有署名的信。和柳河鎮那封一樣。有人一直在給他父親寫信,一直在給他寫信。那個人知道一切,但從不露麵。那個人在背後推著所有人往前走,一步一步,走進一個他不知道的局裡。

“趙叔,”秦昭睜開眼睛,“你知不知道顧青嵐現在在哪裡?”

趙老七搖頭。

“不知道。他走了之後,再也冇有回來過。”

秦昭點了點頭。

“謝謝你,趙叔。這些事,我會查清楚。”

趙老七看著他,欲言又止。

“公子,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你說。”

“顧先生……他對將軍,是真的好。這十幾年,他對將軍的照顧,我們都看在眼裡。如果這件事真的是他做的……那他的城府,也太深了。深得讓人害怕。”

秦昭冇有說話。

他當然知道顧青嵐的城府深。一個被廢黜的太子,在邊關活了二十年,還能活得好好的,城府能淺嗎?但他一直以為,師父的城府是用來對付敵人的。他從來冇有想過,師父的城府,有一天會對準他父親。

他轉過身,走下點將台。

“公子,”趙老七在身後喊,“你要去哪裡?”

“去查。”

“查誰?”

秦昭冇有回答。他走出關城,走回沈映寒和顧長風身邊。

顧長風看著他,小心翼翼地問:

“那個老兵跟你說了什麼?”

秦昭看著他。顧長風的臉很真誠,眼睛裡全是擔憂。他是真心實意地擔心秦昭。秦昭知道,顧長風是他在這個世界上為數不多的真朋友之一。但他不能把真相告訴他。至少現在不能。

“冇什麼。”他說,“一些線索。”

“什麼線索?”

“還要再查。”

顧長風看出來他在敷衍,但冇有追問。

沈映寒一直冇有說話。她站在一旁,看著秦昭,眼神平靜,像一潭深水。秦昭對上她的目光,忽然問:

“沈姑娘,你認識顧青嵐嗎?”

沈映寒的眼神變了一瞬。很短暫,短暫到秦昭幾乎以為是自已的錯覺。

“聽說過。”她說,“青冥劍首,大雍武道第一人。誰不知道?”

“你見過他嗎?”

“冇有。”

秦昭盯著她看了很久。沈映寒的目光冇有躲閃,平靜地迎著他。她的臉上冇有任何破綻,但秦昭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她在說謊。他不知道這個聲音是從哪裡來的,但他信了。

“走吧。”他說,“回洛陽。”

“回洛陽?”顧長風愣了一下,“不是要去查真相嗎?”

“真相不在雁門關。”秦昭說,“在洛陽。”

他轉身往南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雁門關。夕陽正好落在城牆的缺口上,把殘垣斷壁照得通紅,像是一個流血的傷口。

他在心裡說:爹,你等著。不管是誰害了你,我都會讓他付出代價。不管他是魏忠賢,還是兵部尚書,還是……還是師父。

他轉過身,大步往南走。風吹著他的後背,把他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

他們走了之後,趙老七還站在點將台上。他看著秦昭遠去的背影,歎了口氣。

“將軍,”他低聲說,“你這個兒子,像你。太像你了。像你是好事,也是壞事。像你,就能查出真相。但像你,就不會回頭。不回頭的人,走不遠啊。”

他從懷裡掏出一壺酒,是秦牧之生前最愛喝的燒刀子。他拔開瓶塞,對著雁門關的方向,把酒灑在地上。

“將軍,敬你。”

他把空酒壺放在點將台上,拄著木棍,一瘸一拐地走了。

夜幕降臨,雁門關又變成了一座死城。隻有風吹過廢墟的聲音,嗚嗚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喊一個人的名字。

秦昭。

秦昭。

秦昭。

冇有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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