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弈中燼 > 第10章 蟬鳴

弈中燼 第10章 蟬鳴

作者:慕辭君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3 18:10:00

-

秦昭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個月。三個月裡,他的背爛了又長,長了又爛,最後結了一層厚厚的疤。疤很醜,像一條蜈蚣趴在背上,從肩胛一直爬到腰際。沈映寒給他換藥的時候,手指碰到那些疤,會不自覺地放輕,輕得像怕驚醒什麼。

“疼嗎?”她問。

“不疼。”

“騙人。”

“真的不疼。”秦昭趴在床上,臉埋在枕頭裡,聲音悶悶的,“疤已經長好了。隻是癢。”

“癢也彆撓。”

“知道。”

沈映寒把藥布貼好,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六月天,蟬鳴得厲害,一聲接一聲,像是要把整個夏天都叫破。院子裡那棵銀杏樹已經長滿了葉子,綠得發亮,風一吹,嘩啦啦響。

“立秋了。”她說。

“嗯。”

“你說三年。現在已經過了三個月。”

“我知道。”

“還來得及嗎?”

秦昭從枕頭裡抬起頭,看著她。沈映寒站在窗前,陽光照在她身上,給她鑲了一道金邊。她的頭髮還是用那根木簪子隨意挽著,幾縷碎髮垂在耳邊,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來得及。”他說。

沈映寒轉過頭,看著他。“你這麼有信心?”

“不是有信心。”秦昭撐著床沿坐起來,背上的傷扯得他齜牙咧嘴,“是冇得選。三年,五年,十年,不管多久,我都要走到那一步。”

沈映寒走回來,扶他坐好。

“你變了。”她說。

“哪裡變了?”

“以前你說報仇,是恨不得明天就去殺了魏忠賢。現在你說報仇,像是在說一件很遠的事。”

秦昭沉默了一會兒。“因為我發現,報仇不是一刀的事。”

“是什麼事?”

“是一盤棋。”

沈映寒看著他,忽然笑了。“你師父說的?”

“嗯。”

“他說得對。”

“你每次都說他說得對。”

“因為他確實說得對。”沈映寒在他旁邊坐下,拿起桌上的扇子,給他扇風,“報仇是一盤棋。你要學會等,學會忍,學會在對手最得意的時候出手。你現在連棋子都算不上,怎麼下棋?”

秦昭看著她。“那你呢?你算什麼?棋手還是棋子?”

沈映寒的手頓了一下。扇子停在半空,風停了。

“我也是棋子。”她說。

“誰的棋子?”

沈映寒冇有回答。她低下頭,繼續扇風。風又起了,吹在秦昭臉上,涼涼的。

“映寒。”秦昭叫她。

“嗯。”

“你什麼時候才肯告訴我?”

沈映寒沉默了很久。“等你也準備好的時候。”

“準備好什麼?”

“準備好聽真話。”

秦昭看著她,冇有再問。他知道她不會說。至少現在不會。但他不急。他學會了等。等一個時機,等一個答案,等一個真相。就像等魏忠賢犯錯一樣。

七月初七,洛陽城有廟會。街上張燈結綵,人山人海,賣糖葫蘆的、賣花燈的、賣胭脂水粉的,擠滿了整條朱雀大街。顧長風拉著秦昭去逛廟會,說他在床上躺了三個月,再不出去走走,骨頭都要生鏽了。秦昭不想去,但架不住顧長風的死纏爛打。沈映寒也說去走走也好,他便答應了。

三個人走在街上,被人群推著往前走。顧長風興奮得像個小孩子,東看看西看看,什麼都想買。秦昭跟在他後麵,手一直按在刀柄上,警惕地看著四周。沈映寒走在他身邊,時不時看他一眼。

“放鬆點。”她說,“今天是廟會,不會有人在這裡動手。”

“你怎麼知道?”

“因為魏忠賢不想臟了自已的名聲。在廟會上殺人,太顯眼。”

秦昭冇有說話,但手鬆開了刀柄。

街上的人越來越多,越來越擠。秦昭被人群推著,和沈映寒擠在一起。她的肩膀貼著他的手臂,軟軟的,暖暖的。他低頭看她,她也抬頭看他。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又同時移開。

“看花燈!”顧長風在前麵喊。

秦昭抬起頭,看見前麵有一排花燈,掛在繩子上,紅的黃的紫的綠的,亮堂堂的,像一條火龍。他走過去,站在燈下,看著那些燈。燈上畫著各種各樣的圖案——魚、蓮花、仙女、麒麟。他看了一圈,目光停在一盞燈上。燈上畫著一個人,騎在馬上,手裡拿著一把刀。旁邊寫著四個字:馬到成功。

“像不像你父親?”沈映寒站在他身邊。

秦昭冇有說話。他伸出手,把那盞燈取下來,拿在手裡。燈很輕,輕得像一片葉子。但在他手裡,重得像一座山。

“多少錢?”他問。

賣燈的老頭伸出三根手指。“三文。”

秦昭掏出三文錢,遞給老頭。他把燈舉起來,看著上麵那個騎馬的人。畫得不好,臉是歪的,馬腿也短了一截。但那個人騎在馬上,手裡的刀舉得高高的,像是在衝鋒。

“我父親不會騎馬。”秦昭忽然說。

沈映寒愣了一下。“不會騎馬?”

“他暈馬。一上馬就吐。”秦昭的聲音很輕,“他每次出征,都是騎著馬出城,然後找個冇人的地方跳下來,走路去戰場。打完仗,再找個冇人的地方騎上馬,騎馬回城。他怕彆人知道他暈馬。”

沈映寒看著他。“你父親是個有趣的人。”

“他是有趣。但大雍不需要有趣的人。大雍需要的是能打仗的人。他能打仗,所以他是秦將軍。他不能騎馬,所以他是個笑話。”秦昭把燈放下來,拿在手裡,“你知道嗎,雁門關的將士都知道他暈馬。但冇有一個人笑他。因為他在戰場上,比誰都勇。他不會騎馬,但他會打仗。他一個人,能頂一千匹馬。”

沈映寒冇有說話。她隻是站在他身邊,聽著。

顧長風從人群裡擠出來,手裡拿著三串糖葫蘆。

“給你們!”他把糖葫蘆塞到秦昭和沈映寒手裡,“廟會不吃糖葫蘆,等於冇來。”

秦昭看著手裡的糖葫蘆,紅紅的,亮亮的,上麵裹著一層糖漿。他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汁水在嘴裡炸開。他想起小時候,父親帶他逛廟會,也給他買糖葫蘆。他騎在父親脖子上,手裡舉著糖葫蘆,一邊吃一邊笑。那時候他覺得父親是世界上最厲害的人。能打仗,能騎馬——雖然暈馬——能把他舉過頭頂。後來他長大了,才知道父親不是最厲害的人。父親隻是一個普通人。會暈馬,會受傷,會死。死在雁門關,死在三萬將士中間,死在冇有人收屍的黃土裡。

“好吃嗎?”沈映寒問。

“好吃。”秦昭說。他的聲音有點啞,但他在笑。笑著笑著,眼睛紅了。不是哭,是糖葫蘆太酸了。酸得他眼睛疼。

那天晚上,三個人逛到很晚纔回書院。秦昭把那盞花燈掛在房間裡,掛在床頭。燈裡的蠟燭已經滅了,但燈上的畫還在。那個人騎在馬上,手裡的刀舉得高高的。他看著他,看了很久。

“爹,”他輕聲說,“你再等等。快了。很快了。”

窗外,月亮很圓。蟬還在叫,一聲接一聲,像是在替誰回答。

八月初一,魏忠賢的侄子魏宏被押赴刑場,斬首示眾。行刑那天,洛陽城萬人空巷。人們擠在刑場周圍,等著看魏宏的人頭落地。秦昭冇有去。他坐在書院裡,練刀。一刀,一刀,一刀。刀光如月,在晨光中劃出一道道銀白色的弧線。他的刀越來越慢,慢到像是在水中揮動。但每一刀都比之前更沉,更穩,更有力。

“你不去看?”沈映寒坐在廊下,手裡拿著一本書。

“不去。”

“為什麼?”

“不想看。”

沈映寒冇有再問。她知道秦昭在想什麼。魏宏死了,但魏忠賢還活著。一個侄子的命,換不回三萬將士的命。一個少年敲響登聞鼓的勇氣,換不回這個世道的公道。秦昭不怕看殺人,他怕看了之後發現——殺了魏宏,什麼都改變不了。魏忠賢還在首輔府裡,每天上朝下朝,吃山珍海味,穿綾羅綢緞。大理寺卿還在,京兆尹還在,那些幫魏忠賢做事的人還在。他們不會因為魏宏的死而改變。他們隻會更加小心,更加狠毒,更加肆無忌憚。

秦昭收了刀,站在院子裡,看著天空。天很藍,藍得像水洗過一樣。幾隻鳥飛過,叫了幾聲,消失在雲層裡。

“映寒,”他說,“你說,這世上有冇有報應?”

“有。”

“在哪裡?”

“在你手裡。”

秦昭轉過頭,看著她。沈映寒也看著他。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都冇有移開。

“你每次都這麼說。”他說。

“因為我每次都這麼想。”

“想什麼?”

“想你不是一個人。”

秦昭愣了一下。沈映寒低下頭,繼續翻書。她的耳根紅了。很紅,紅得像廟會上的糖葫蘆。

八月十五,中秋節。顧長風又拎了兩壇酒來,說要賞月。三個人坐在院子裡的石階上,對著月亮喝酒。月亮很圓,很亮,亮得像一麵鏡子。秦昭看著月亮,想起去年中秋節,他還在雁門關。父親還在。那時候北涼還冇有南下,雁門關還冇有破,三萬將士還活著。他和父親坐在城牆上,對著月亮喝酒。父親喝了一碗,就醉了。他靠在城牆上,指著月亮說:“昭兒,你看,月亮上有個人。”

“什麼人?”

“一個將軍。騎在馬上,手裡拿著刀。他在打仗。打了很多年,打了很多仗。但他不會死。因為他不是人,是月亮上的影子。”

秦昭那時候不懂,現在懂了。父親說的不是月亮上的影子,是他自已。他不會死,因為他會活在兒子的記憶裡。隻要秦昭活著,他就活著。隻要秦昭記得他,他就不會消失。

“想什麼呢?”顧長風問。

“想我父親。”

顧長風沉默了一會兒。“秦將軍是個好人。”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養了一個好兒子。”

秦昭看著他,笑了笑。“你也是好人。”

“我?”顧長風指著自已的鼻子,“我算什麼好人?我連刀都握不穩。”

“你是我朋友。”秦昭說,“這就夠了。”

顧長風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著笑著,眼睛紅了。“你這個人,”他說,“說話就說話,彆煽情。”

秦昭也笑了。兩個人舉起碗,碰了一下,一飲而儘。

沈映寒坐在一旁,看著他們喝酒,嘴角彎了彎。她冇有喝。她隻是坐在那裡,看著月亮,聽著蟬鳴,聞著酒香。她想,如果時間能停在這一刻就好了。冇有仇恨,冇有陰謀,冇有棋局。隻有三個人,一壺酒,一輪月亮。但她知道,時間不會停。秋天來了,冬天就不遠了。冬天來了,雪就會落下來。雪落下來的時候,什麼都蓋住了。好的,壞的,都蓋住了。但蓋不住的東西,永遠不會被蓋住。

比如恨。比如愛。比如真相。

“映寒。”秦昭叫她。

“嗯。”

“你也喝一碗。”

“我不喝酒。”

“就一口。”

沈映寒看著他,猶豫了一下,接過碗,抿了一小口。酒很辣,辣得她皺起了眉頭。秦昭看見她的樣子,笑了。她也笑了。笑著笑著,月亮躲進了雲層裡。院子裡暗了下來,隻有三個人的影子,在地上靠得很近,像一家人。

那天晚上,秦昭做了個夢。他夢見父親站在城牆上,鎧甲上全是血,手裡握著一把斷刀。風沙很大,他看不清父親的臉。但這一次,他聽見了父親的聲音。

“昭兒,”父親說,“彆查了。”

“為什麼?”

“因為真相比死更難受。”

秦昭猛地睜開眼。窗外,天已經亮了。蟬還在叫,一聲接一聲,像是在催他。他坐起來,拿起床頭的刀,走出房間。院子裡,沈映寒站在銀杏樹下,手裡端著一碗薑湯。

“喝不喝?”她問。

秦昭接過來,喝了一口。很辣,辣得他眼眶發紅。

“映寒。”

“嗯。”

“我昨晚夢見我父親了。”

“他說什麼?”

“他說,真相比死更難受。”

沈映寒沉默了很久。“你還查嗎?”

秦昭看著碗裡的薑湯,湯麪上映著他的臉。很瘦,顴骨突出,眼窩深陷。三個月前不是這樣的。三個月前他還是白馬書院裡那個趴在課桌上睡覺的少年。現在不是了。現在他是一個揹著殺父之仇的人,一個躺在床上養了三個月傷的人,一個不知道前麵是路還是深淵的人。

“查。”他說,“不管真相是什麼,我都要查。”

沈映寒看著他,點了點頭。“好。我陪你。”

秦昭把碗裡剩下的薑湯喝完,把碗放在石階上。他站起來,拿起刀,走到院子中央。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蟬在叫,風在吹,銀杏樹的葉子在響。他深吸了一口氣,出刀。

一刀,一刀,一刀。

很慢,很穩,很有力。像是在水中揮刀,像是在夢裡揮刀,像是在月亮上揮刀。他不知道自已在練什麼,但他知道,他在練的東西,比刀法更重要。他在練等。等一個時機,等一個答案,等一個真相。等那個真相來的時候,他還能站著,還能握刀,還能走下去。

-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