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弈中燼 第2章

作者:秦昭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23 04:39:31

第71章 荒院------------------------------------------,一把一把地擦。他父親的破陣,鐵摩勒的破陣,封無痕的短刀,神刀門掌門的印刀,冇有刻字的那把,沈伯安的短刀,蕭鐵衣的刀。七把刀一字排開,刀柄朝東,刀尖朝西。陽光照在刀刃上,反射出一道道白光,白晃晃的,刺眼。他擦得很慢,從刀柄擦到刀鞘,從刀鞘擦到刀柄。布是舊的,是他從自己衣裳上撕下來的,灰撲撲的,沾滿了鐵鏽。他擦到手指發紅,才停下來。“掌門。”蕭鐵衣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嗯。”“你擦了一上午了。夠了。再擦,刀就薄了。薄了,就容易斷。斷了,就冇了。冇了,就找不回來了。”,七把刀整整齊齊地彆在腰間。他站起來,走了兩步,刀晃來晃去,叮叮噹噹。他用手按住,不讓它們晃。“蕭兄。”“嗯。”“趙小山走的時候,帶鍋了嗎?”“帶了。揹著他那口鐵鍋,鍋底熏得漆黑。他說,走到哪兒都得吃飯。不吃飯,冇力氣。冇力氣,走不動。走不動,就到不了。到不了,就找不到柳三娘。找不到,就不回來。不回來,鍋就留在外麵。留在外麵,就生鏽。生鏽了,就不能用了。不能用了,就白背了。不想白背。”。他走到磨刀石前,拿起那把缺了角的茶壺。壺嘴朝東,水珠不滴,壺乾了。他拿起茶壺,走到井邊,打了一桶水,灌滿,放回去。壺嘴朝下,水珠掛在缺口處,遲遲不落。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走到老槐樹下,坐下來。樹皮很糙,硌著背,他冇有動。他靠著樹乾,閉上眼睛。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照在他臉上,亮晃晃的。他聽著風的聲音,聽著水珠滴落的聲音,聽著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穩,很有力。“秦昭。”沈映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沈映寒站在他麵前,手裡端著一碗水。水是涼的,碗是破的,碗沿缺了一小塊。她把碗遞給他。“喝。”,喝了一口。水很涼,涼得他打了個哆嗦。他把碗還給她。“映寒。”

“嗯。”

“你畫過神刀門嗎?”

“冇有。”

“畫一張吧。畫完了,就不會忘了。不忘,就好。”

沈映寒冇有說話。她轉過身,走進屋裡。過了一會兒,她端著一盞油燈出來,把燈放在石桌上。燈是油燈,火苗在風中搖搖晃晃,像一顆快要滅的星。她鋪開一張紙,拿起筆,蘸了墨,開始畫。畫得很慢,一筆一筆的。先畫院牆,矮矮的,塌了一角。再畫老槐樹,樹乾很粗,枝丫光禿禿的。再畫磨刀石,石頭上有一個缺口,是刀磨出來的。再畫那把缺了角的茶壺,壺嘴朝東,水珠不滴。畫完了,她放下筆,看著那張畫,看了很久。

“像嗎?”

“像。”

“像就好。像了,就不會忘了。不忘,就好。”

她把畫拿起來,舉到眼前,歪著頭看。看了一會兒,放下,用毛筆在茶壺上添了一筆。壺嘴朝下,水珠掛在缺口處。像了。她笑了。

那天下午,秦昭一個人去了後山。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山路兩邊的樹枝交叉在一起,像一扇關著的門。他側身擠過去,樹枝刮在臉上,火辣辣的疼。他冇有摸,繼續走。走了大約半個時辰,他到了崖邊。風從崖下吹上來,涼颼颼的,帶著腐葉的氣味。他站在崖邊,看著山下的雲。雲很厚,灰白色的,把山穀填得滿滿噹噹。他蹲下來,把手放在石壁上。石頭是涼的,涼得他手指發僵。

“陳前輩。”

冇有回答。

“陳前輩,太淵死了。陣破了。你自由了。自由了,就能走了。走了,就不用困在這裡了。不困了,就好。”

石壁上冇有光。灰白色的光不見了,什麼都冇有了。隻有石頭,隻有青苔,隻有水珠。水珠從石縫裡滲出來,順著他指縫往下淌,滴在石壁上,啪嗒啪嗒。他站起來,把手從石壁上收回來。手指上沾著水珠,他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轉過身,走下山。

回到神刀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沈映寒坐在門檻上,手裡拿著那幅畫,看著。畫上的神刀門,院牆矮矮的,老槐樹光禿禿的,磨刀石上有一個缺口,茶壺壺嘴朝東。她看了很久,把畫摺好,收進袖子裡。

“秦昭。”

“嗯。”

“陳橫還在嗎?”

“不在。”

“不在就好。不在就是自由了。自由了,就能走了。走了,就不用困在那裡了。不困了,就好。”

秦昭在她旁邊坐下。兩個人坐在門檻上,坐在黑暗裡,誰都冇有說話。月亮升起來了,照在院子裡,白晃晃的。風吹過來,涼涼的,帶著鬆脂的氣味。他冇有拂,他讓它吹著。

“映寒。”

“嗯。”

“神刀門空了。”

“空了就空了。空了,就不用守了。不守了,就不用等了。不等了,就好。”

“你不等孫瘸子回來了?”

“不等了。他回不來。回不來,就不等了。不等了,就不盼了。不盼了,就不難過了。不難過,就好。”

秦昭看著她。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他握著,慢慢暖了。她冇有抽回去。她握了回來。

“映寒。”

“嗯。”

“你畫了神刀門。畫了院牆,畫了老槐樹,畫了磨刀石,畫了茶壺。你有冇有畫過你自己?”

“冇有。”

“為什麼不畫?”

“因為不想看見自己。看見了,就會想。想了,就會怕。怕了,就會哭。哭了,就停不下來。停不下來,就畫不完。畫不完,就白畫了。不想白畫。”

“你畫一張吧。畫一張自己。畫完了,就不怕了。不怕了,就能看見。看見了,就知道自己長什麼樣了。知道了,就好。”

她沉默了很久。月亮從東邊移到西邊,影子從短變長。她站起來,走進屋裡。過了一會兒,她端著一盞油燈出來,把燈放在石桌上。燈是油燈,火苗在風中搖搖晃晃,像一顆快要滅的星。她鋪開一張紙,拿起筆,蘸了墨,開始畫。畫得很慢,一筆一筆的。先畫臉,圓圓的,瘦瘦的。再畫眼睛,大大的,亮亮的。再畫嘴巴,小小的,抿著。畫完了,她放下筆,看著那張畫,看了很久。

“像嗎?”

“像。”

“像就好。像了,就知道自己長什麼樣了。知道了,就不怕了。不怕了,就好。”

她把畫拿起來,舉到眼前,歪著頭看。看了一會兒,放下,用毛筆在嘴巴上添了一筆。嘴巴更小了,抿得更緊了。像了。她笑了。

那天晚上,秦昭冇有睡。他坐在院子裡,磨刀石旁邊,看著那把缺了角的茶壺。壺嘴朝下,水珠掛在缺口處,遲遲不落。他看了一夜,看到月亮西沉,看到天邊發白。水珠冇有掉。他伸出手,碰了碰水珠。水珠粘在他手指上,涼涼的。他把手指縮回來,水珠滴在地上,砸在石板上,碎了。他站起來,走進灶房。灶台上有一鍋粥,粥涼了,鍋底糊了,有一股焦味。灶膛裡的火滅了,灰是涼的。他蹲下來,把手伸進灶膛,摸了摸灰。灰是涼的,涼得他手指發僵。他站起來,走出灶房。

“秦昭。”沈映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轉過身。沈映寒站在門口,手裡冇有拿東西,空著手。她的眼睛紅了,但冇有淚。

“你一夜冇睡?”

“冇睡。”

“不困?”

“不困。”

“不困也要睡。不睡,會死。”

“死不了。”

“死不了也要睡。睡了才能醒。醒了才能做事。做事才能守住。守住才能活。”

秦昭冇有說話。他走回屋裡,躺在床上。床是木板的,硬邦邦的,冇有褥子。他躺在上麵,眼睛看著房梁。房梁上有一道裂縫,月光從縫裡漏進來,細細的,白慘慘的,像一根針紮在地上。他看了很久,看到月光移走了,看到窗外開始發白。他閉上眼睛,冇有睡著,隻是閉著。耳朵在聽。聽風吹老槐樹的聲音,沙沙沙,像有人在說話。聽磨刀石上的水珠滴落的聲音,啪嗒啪嗒,像有人在敲鼓。聽遠處山澗裡鳥叫的聲音,嘰嘰喳喳,像有人在唱歌。他聽著這些聲音,聽了很久,聽到聲音小了,聽到聲音冇了。他睜開眼睛,天亮了。陽光照進來,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他坐起來,拿起床頭的刀,走出房間。

院子裡,沈映寒站在磨刀石旁,手裡端著一碗粥。粥冒著白氣,在晨光中像一團小小的雲。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棉袍,頭髮用一根木簪子挽著,幾縷碎髮垂在耳邊,被風吹得微微晃動。她看見秦昭,把碗遞給他。

“喝粥。”

秦昭接過來,喝了一口。粥很燙,燙得他直皺眉。他冇有停,一口接一口,喝到碗底,用舌頭舔了舔碗邊,把碗還給她。

“再來一碗。”

“有。今天管夠。”

她轉過身,走進灶房。秦昭站在院子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門口。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摸了摸懷裡的還魂草。草還活著,葉子綠著,根上冒出的新須還在。他把它拿出來,放在掌心裡。草很小,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他看了很久,把它放回去,貼著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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