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帝嚳下了旨,要樂垂領著新收的宮束班那群小子趕製編鐘,這亳都宮殿的後院就冇安生過。樂垂捋著自己那撮山羊鬍,看著眼前七個毛手毛腳的徒弟,總覺得當初答應收徒時,怕是被殿角那隻聒噪的玄鳥迷了心竅。
\\\"記住了,製鐘先辨音,辨音先識石。\\\"樂垂把一塊青灰色的石灰岩往石桌上一放,聲音剛落,就見最小的徒弟阿竹伸手去摸,指尖剛碰上就\\\"哎喲\\\"一聲跳起來——昨兒個他鑿石片時被崩出的碎屑劃了道口子,這會兒正裹著片麻布,活像隻偷戴了護指的鵪鶉。
\\\"師父,這石頭摸著比後山的頁岩涼乎。\\\"二徒弟阿木蹲下身,伸手在石頭底下摸了摸,突然眼睛一亮,\\\"底下有隻蛐蛐!\\\"話音未落,七個小子呼啦啦圍過去,手裡的鑿子、刨子扔得滿地都是,活像一群見了穀穗的麻雀。樂垂氣得往石桌上一拍,震得旁邊剛做好的陶範都晃了晃:\\\"都給我回來!再追蟲豸,明日就給我去剝鱷魚皮蒙鼓!\\\"
這話一出,徒弟們立馬蔫了。誰都知道,前幾日樂垂讓他們幫忙處理蒙鼓的鱷魚皮,老三阿金愣是把鱷魚尾巴當成了鼓槌,拎著甩了半天,最後被那腥臭的皮汁濺了滿臉,現在鼻尖上還留著塊黃印子,活像粘了片冇刮淨的魚鱗。
說歸說,真到了熔銅環節,這群憨貨還是能鬨出新鮮花樣。按樂垂的法子,得先把銅礦石和木炭分層碼進陶窯,燒到火候了再扒開窯門。可阿木嫌等得慢,趁樂垂去前殿領新采的錫礦,偷偷往窯裡塞了把乾艾草,說是能\\\"助燃\\\"。結果火苗子竄得比窯頂還高,把旁邊晾著的麻線全燎了,害得負責搓麻繩的宮女追著他打了半座院子,最後還是帝嚳路過,看著滿地焦黑的線頭笑出了聲:\\\"罷了罷了,讓樂垂再教他們做副新的就是。\\\"
最讓樂垂頭疼的是調音。第一批鐘坯鑄出來時,七個徒弟圍著敲得歡,結果敲出的聲兒比村口老槐樹的風鈴聲還亂。阿竹舉著把小鑿子,對著鐘壁上的紋路瞎琢磨:\\\"師父,是不是得把這花紋鑿深點?看著像猛虎紋,該叫'虎嘯鐘'纔對。\\\"說著就往鐘上鑿,一下下去,那鐘\\\"嗡\\\"地一聲,調子直接從清亮的\\\"宮\\\"音跌到了沉悶的\\\"羽\\\"音,活像隻被踩了尾巴的貓。
樂垂正捂著額頭歎氣,就見帝嚳帶著幾個樂師過來了。帝嚳指著那口被鑿壞的鐘,笑意裡帶著點狡黠:\\\"樂垂啊,你這徒弟倒是有想法,就是這'虎嘯'聽著像'貓叫'。\\\"旁邊的鹹黑樂師憋不住笑,手裡的塤都差點掉地上。樂垂臉一陣紅一陣白,抓起阿竹手裡的鑿子:\\\"看好了!鐘壁厚則音低,薄則音高,這紋路是裝飾,不是讓你們當靶子練手的!\\\"
可這群小子的\\\"創造力\\\"總能突破想象。為了讓鐘架更穩當,老四阿石居然找來幾根帶彎的樹枝,說要做成\\\"龍盤架\\\"。結果鐘一掛上去,樹枝哢嚓斷了,兩口鐘摔在地上,一口裂了縫,一口凹了塊,敲起來一個像破鑼,一個像悶葫蘆。樂垂看著那堆殘骸,突然蹲在地上笑出了聲,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想他年輕時跟著師父學製器,最多是把磬磨得厚了點,哪見過這麼能折騰的徒弟?
\\\"師父您咋了?\\\"阿金怯生生地遞過塊麻布,\\\"是不是我們太笨了?\\\"樂垂抹了把臉,指著那口凹了塊的鐘:\\\"笨是笨了點,但這凹口倒奇了,敲起來比彆的鐘多了個泛音。\\\"他突然站起身,讓阿木把那口裂了縫的鐘吊起來,用軟木槌輕輕一敲,居然傳出清越的餘音,像山澗水流過石縫。
帝嚳恰好又來檢視,聽了這聲兒連連點頭:\\\"這裂鐘的聲兒倒有野趣,不如留著,編鐘裡加個'異音',反倒別緻。\\\"樂垂眼睛一亮,轉身對著徒弟們:\\\"聽見冇?笨辦法裡也能出巧思,但下次再瞎折騰,就罰你們去挖陶土,直到能捏出不塌的陶範為止!\\\"
這話剛說完,就見阿竹舉著個歪歪扭扭的陶範跑過來:\\\"師父你看!我捏了個像玄鳥的範,澆出來的鐘會不會像鳥叫?\\\"樂垂看著那東倒西歪的鳥嘴,又看看徒弟們眼裡的光,突然覺得這滿院子的笑鬨聲,比將來編鐘奏響的樂聲還要熱鬨。他擺擺手:\\\"拿去燒吧,燒裂了就當給你們練手,燒成了......就當是給亳都添個新樂子。\\\"
於是乎,帝嚳宮殿的後院裡,依舊天天傳來鑿石頭的叮噹聲、熔銅的滋滋聲,還有樂垂時不時的笑罵聲。那群被叫做\\\"憨貨\\\"的宮束班徒弟,就在這笑鬨裡摸著石頭過河,把笨拙的嘗試敲成了文明的餘音——誰知道呢,說不定後世流傳的《九韶》裡,就藏著某個裂鐘的清響,或是某隻歪嘴玄鳥鐘的啼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