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睜眼，差點又被純元罰跪 第18章

外頭的通傳聲剛落，門簾就掀開了。

一股冷風跟著灌進來，吹得燭火晃了晃。

我轉過身，正對上胤禛踏進屋子的身影。

他穿著常服，外頭罩著黑狐皮的端罩。

領口的風毛被外頭的風吹得微微立著。

許是剛從外頭回來，渾身冒著寒氣。

蘇培盛跟在身後，手裏捧著個手爐。

我屈膝：“給王爺請安。”

“起來起來。”

他快步走過來，伸手扶住我的胳膊。

“你有著身子，別動不動就跪。”

我順著他的力道站起身，仰臉看他。

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淡淡的影，眉眼依舊是那副清峻的模樣。

隻是眼底帶著點疲色，想來這幾日外頭的事讓他煩心不輕。

他打量了我一眼，忽然笑了。

“你這屋裏倒是暖和。”

“王爺快坐。”

我引他往裏走。

“外頭冷吧？我讓她們備了熱茶，您先喝點暖暖身子。”

他點點頭，由著我扶他到榻邊坐下。

鎖月眼疾手快，端了熱茶上來。

胤禛接過去抿了一口，目光卻落在我身上。

“今日這身衣裳十分好看。”

他說話，語氣裏帶著點意外。

“明明都是要當母親的人了，卻像極了個大姑娘。”

我臉上一熱，低下頭笑了笑。

“王爺打趣我。這纔多久，我現在也才隻有十五歲呢。”

“十五歲也是要當額孃的人了。”

他放下茶盞，仔細端詳了我兩眼。

“不過這身確實不錯，搭配得當，料子也軟和，顏色也襯你。”

我正要說話，他又補了一句。

“隻是簡薄了些。大冬天的，仔細凍著。”

我款款起身，在他麵前轉了半個圈，好讓他看清這衣裳的厚薄。

“王爺放心，屋子裏暖和著呢。我有著身孕又不出門，整日就在這榻上歪著，倒不覺得冷。”

起身的時候，鬢邊的蝴蝶釵輕輕顫了顫。

胤禛的目光被那顫動的蝴蝶吸引過去，定定地看了兩眼。

“這釵不錯。”

他說。

“成色極好，一點雜色都沒有。”

我抬手摸了摸鬢邊，笑道。

“這是我母親的陪嫁，給了我。平日裏捨不得戴，今兒王爺來，才翻出來顯擺顯擺。”

胤禛聽了，唇角微微翹起，那笑意雖淡，卻比方纔真切了些。

“走，用膳吧。”

我引著他往桌邊走。

“今日備的都是家常小菜，不知道合不合王爺胃口。”

圓桌上已經擺得滿滿當當。

正中是一盤紅燒肘子，醬紅的色澤油亮亮的，肉香混著醬香直往鼻子裏鑽。

旁邊是一碟糟鵝掌、一碟拌金針、一碟醬瓜。

還有青菜粥，碧瑩瑩的，上頭點著幾粒枸杞。

我指著那盤肘子道。

“這是特意添的。到年下了，天氣又冷，王爺在外頭給皇阿瑪辦差，吃些油膩的也不打緊，這才抗凍。”

胤禛看了看那盤肘子，又看了看我，忽然笑了。

“有段日子不見，你倒變得更調皮了。”

他拿起筷子，夾了塊肘子肉放進嘴裏，嚼了嚼，點點頭。

“不錯，爛糊，入味。”

我心裏鬆了口氣，麵上卻做出不好意思的樣子，低了低頭。

他卻又夾了一筷子放進嘴裏，然後伸手拿起旁邊的碗，給我盛了一碗青菜粥，推到我麵前。

“這大冬天能得新鮮的綠葉菜不容易。”

他說。

“你阿瑪府裡送了些來，我下午特意讓人給你拿了，吩咐小廚房煮粥給你開胃。多吃些。”

我看著那碗粥，心裏微微一動。

他倒是記得。

我捧起碗，低頭喝了一口。

粥熬得剛剛好，米粒都化開了，青菜的清香混著米香，暖融融地滑進胃裏。

“謝謝王爺。”

我抬頭看他，眼睛彎了彎。

“真好喝。”

他點點頭，繼續用膳。

吃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

“前兒些個我在前院書房用膳，吃到了一盤很不錯的溜肝尖。”

我抬起頭看他。

“我隨口問了句，哪來的豬肝。”

他夾了塊醬瓜菜，慢條斯理地說。

“下人回說，是你買了頭肥豬殺了，給大家添菜。還把下水賞了下人們，讓她們也吃點葷腥。府裡的廚子看那塊肝實在不錯，纔拿來給我做了。”

我臉上一熱，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我……我不太懂這些家事。隻是想著過年了，大家都吃些好的。沒想那麼多。”

胤禛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裏帶著點打量，又帶著點別的什麼。

“挺好。”

他說，語氣平平的，卻讓人聽著妥帖。

“想著底下人，是好事。”

我抿了抿嘴，沒接話，隻是低頭繼續喝粥。

用完膳，漱了口，又喝了會兒茶。

外頭的天已經黑透了，屋裏燭火融融，暖意融融。

胤禛沒有要走的意思。

他靠在榻上，隨手拿起旁邊的一本書翻了翻。

我坐在一旁，把這幾日攢的橘子皮拿出來，一片一片理好，讓展雲拿去擺在炭盆邊上圍著一圈。

他翻了幾頁書，忽然抬頭看我，目光落在我手裏的動作上。

“做什麼呢？”

我把手裏的橘子皮翻了個麵，撕掉裏麵的白絡。

“這兩日剝下來的橘子皮。放在炭火邊烤乾了，屋子裏會有一股清香味，能蓋過冬天燒蠟燭和炭火的味道。”

頓了頓，我又道。

“而且，我和柔則姐姐都懷著身孕，這烤過的橘皮乾雖然不如陳皮有藥效，但泡熱茶來喝最是生津開胃，能緩一緩孕中害喜的不舒服。”

胤禛放下書，看著那些慢慢捲曲的橘皮，若有所思。

我把最後一片弄好，遞給展雲，展雲擺好，很識趣的退下了。

我抬頭看他。

“一會兒這些烤乾了，讓小夏子給收起來。明早王爺幫我給福晉送過去。我還在禁足，自己去送怕是不方便。”

他聽了，眼神微微一頓。

屋裏安靜了片刻。

然後他伸出手，拉過我的手，握在掌心裏。

我低頭看著他的手，骨節分明，掌心乾燥溫熱。

他的手比我的大一圈，把我的手整個包在裏頭。

“說起禁足。”

他開口，聲音比方纔低了些。

“我知道你向來是個沒有惡意的人。那一日，是柔則孕中煩躁，讓你受委屈了。”

我搖搖頭。

“這些都沒什麼。經此一事，妾身也更知道了要尊重福晉。禁足三個月更不是大事，剛好養胎。等到春暖花開，妾身胎氣穩了，剛好可以和姐姐們一起賞花。”

他看著我，那眼神裡有點意外，又有點欣慰。

“你倒想得開。”

“不想開又能怎樣呢？”

我笑了笑。

“日子總要過的。哭也是一天，笑也是一天，那還不如笑著過。”

他沒說話，隻是握著我的手緊了緊。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揚聲喚道。

“小夏子。”

小夏子掀簾進來，垂手聽命。

胤禛指了指炭火邊已經烤乾的橘皮。

“把這些包起來，這會兒就給淑佳苑送過去。就說——就說蘇側福晉惦記著嫡福晉，烤了橘皮給她泡茶喝，防害喜的。”

小夏子應了一聲，手腳麻利地把橘皮收進帕子裏，包好，退了出去。

我看著他做這些，心裏微微一動。

他是在意柔則的。

可他也願意替我送這份心意。

胤禛回過頭，看著我，忽然問。

“我這些天沒來看你，有沒有生我的氣啊？”

我愣了愣，然後笑了，笑容裏帶著點促狹。

“那豈敢。整個王府誰不是看王爺臉色過日子喲。妾身可不敢生氣。”

他伸手點了點我的額頭。

“貧嘴。”

我揉了揉額頭，收了笑，認真道。

“說真的，那日讓福晉不開心了，是妾身的不是。福晉是正妻，是王爺最心愛的人。王爺哪怕是為了讓福晉安心而冷落我幾日，我也不會有任何怨言的。”

話說出口，我垂著眼，沒看他。

屋裏靜了一瞬。

我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沉沉的，像是有重量。

片刻後，他開口，聲音比方纔低沉了些。

“你是懂事。”

我沒接話。

他又說。

“這幾日外頭事多，我顧不上家裏。你好好養著，缺什麼就讓人去前頭說。”

我點點頭，抬眼看他。

燭光裡，他的眉眼比方纔柔和了些，可眼底那抹疲色卻更重了。

我知道他煩心什麼。

柔則剋扣份例的事，鬧得滿城風雨。

皇阿瑪申飭，德妃娘娘也說了幾句。

這倒也罷了。

偏偏太子那邊最近不穩，老八他們又逮著這事不放，拿“幾兩銀子的笑話”奚落他。

他堂堂雍親王，辦差勤勉，克己節儉。

到頭來卻因為後宅的事被人笑話。

他心裏能痛快？

我起身，給他茶杯裡添了熱水，輕聲道。

“王爺，外頭的事妾身不懂，也不敢問。隻是有一樁，妾身鬥膽說兩句，您別惱。”

他看我一眼。

“說。”

我斟酌著開口。

“這幾日外頭那些傳聞，說嫡福晉苛待下人月錢的，妾身也聽見了。”

他眉頭微微一動，沒說話。

我繼續道。

“妾身不懂管家理事，可在孃家的時候，時常看見母親撥弄算盤，計劃著上上下下的支出。王爺是皇子，王府這麼大，想必福晉每日要做的事情、要經手的銀子隻會更多。”

胤禛聽了，輕輕了的點了點頭。

我語氣放得更輕。

“今年夏天鬧了災，京城的米麪都貴了不少，還有那麼多災民等著救濟。其實柔則姐姐也不容易。她想起到帶頭作用，讓京城裏那些富貴人家都跟著學，出錢出糧。可她手裏變不出多的銀子，就隻能從下人的份例裡出。”

我嘆了口氣。

“姐姐良善之人，不做這個事，她不忍心；可真的做了，下人抱怨，還鬧了事讓王爺煩心。她也難。”

胤禛沉默了片刻，然後慢慢開口。

“她本意是好的。隻是安排得還差些火候。想必要多經歷些，才能更加事事周全。”

我點點頭，順著他的話道。

“是啊，姐姐再多經歷些，就會懂得了。王爺您是清廉節儉之人，王府想拿出多餘的錢，必然隻有從月例銀子裏出。可與其落個苛責的名聲——”

我停了停，看他一眼。

他看著我，示意我繼續說。

我鼓起勇氣。

“其實，若想表一表咱們王府的善心，這滿府的女眷，都是有些家世的，再沒有家世，也是能偷偷攢些月例銀子的，誰沒個體己錢呢？咱們幾個姐妹，哪怕拿出一件不要的、或者不喜歡的釵環，珍珠的，點翠的，瑪瑙的，寶石的，都是何其名貴之物，一支換來的銀錢就都夠災民們喝兩天棒子麵粥了。若是她下令前，能找姐妹們說說，想必也不會這樣了。”

胤禛看著我的眼神，忽然變了。

那眼神裡，有震驚，有意外，還有一絲——賞識？

“你……”

他開口，語氣裏帶著點不可思議。

“我竟從不知道，你心思這般細膩。”

我臉上一熱，有些慌亂地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袖口的鑲邊。

“妾身……”

我聲音低下去。

“妾身的母親，孃家是商戶出身。妾身難免……學了些銀錢上的打算。身為側福晉，和王爺聊錢財，實在是輕浮了。請王爺贖罪。”

說著，我就要起身下跪。

他一把拉住我，把我按回榻上。

“說什麼呢。”

他皺著眉，語氣卻不重。

“不管貴賤都要吃喝，都離不開錢糧。你懂銀錢上的事，是好事。往後更留心好好學，可以好好幫著福晉管家。”

我抬眼看他，他正看著我，目光溫和。

我輕輕點了點頭。

他這才鬆開手，轉而摸了摸我的肚子。

“有點摸出來了。”

他說，掌心貼著我的小腹。

然後又捏了捏我的胳膊，眉頭又皺起來。

“還是太瘦了。要多吃些。”

“現在胃口其實還不錯。”

我說。

“今日王爺來了，叮囑我，我定然往後每頓都多吃一碗。”

他聽了，唇角翹起。笑出聲來。

燭光搖搖曳曳，映得他眉眼柔和了幾分。

他拉著我的手，輕輕捏了捏，沒再說話。

屋裏安靜下來。

外頭的風聲隱約可聞，隔著厚厚的門簾，聽不真切。

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輕輕晃，光影在窗紙上搖曳。

過了一會兒，他摸了摸我的頭髮，起身。

我跟著站起來。

他看了我一眼，自然而然地往裏屋走去。

蘇培盛在門口探了探頭，見這情形，悄悄退了出去。

想來是去淑佳苑傳話了。

王爺今晚留在這兒，讓嫡福晉早些歇息。

我跟著進了裏屋，服侍他更衣。

解下外袍，掛上衣架，又給他換了寢衣。

他由著我擺弄，一言不發，隻是偶爾看我一眼。

都收拾妥當，我們一起躺下。

帳子放下來，遮住了外頭大半的燭光。

他側過身，背對著我，很快就呼吸綿長起來。

我平躺著，盯著帳頂，一動不動。

過了許久，確認他睡沉了，我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腦子裏忽然響起鬆子的聲音。

【恭喜選中者，胤禛好感度 10，當前好感度10/100】

【恭喜選中者，胤禛真心度 5，當前真心度5/100】

【任重道遠，繼續加油。】

我在心裏默默翻了個白眼。

10和5。

合著我忙活一晚上，說了那麼多話，裝了那麼久，就值這麼點？

可轉念一想，又釋然了。

這才第一次呢。

我側過身，看著他的背影。

黑暗中，他的輪廓模模糊糊的，隻能看見肩線的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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