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就是週五,夢真放學後跑到市區商業街,有塊區域專門留給書店紮堆,她準備去那裡好好挑幾本練習。
然而走著走著,腳就不聽使喚了,她推開西西弗斯書店的門,暖黃的燈光下,甜淡的香氛混合著紙張的油墨味幽幽地溢位來,夢真摸著書籍,那些漂亮的裝幀極度愉悅了她的審美。
她閒下心,逛過一排一排的書架,走到拐角裡頭,卻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靠窗的位置,男生獨占著兩人茶座,低頭看書,認真沉靜的樣子和平時不太相似,他桌上放著蛋糕和果汁,旁邊堡壘似的摞了四五本書,這偶遇的頻率未免太高了吧。
夢真腳步一頓,心想是不是該趁他冇發現前趕緊撤退,然而那個金色的腦袋已經抬了起來,有所察覺的目光敏銳地逮住了她。
兩人靜靜地對視了幾秒,夢真忽然想起昨夜巧克力蘋果的事,她嘴唇動了動,想解釋點什麼,又覺得好像冇有必要開這個頭。
她囁嚅,反倒是少年主動打破僵局。
“又見麵了,”遊邈撫平書頁,淡定地衝她招了招手,“一起嗎?我在這兒衝了會員卡。”
夢真露出疑惑的表情,“為什麼?”
他對這個傻問題感到好笑,“為什麼?看書方便啊。而且你不是也來這兒了嗎,怎麼光審問我?我還想問你為什麼要跟蹤我呢。”
“你還喜歡看書?!”夢真脫口而出。
遊邈不樂意了,進入死魚眼狀態,“難道我看起來很蠢嗎?不是所有帥哥都是花瓶的。”
夢真默默目移。
這張臉居然真的有該死的說服力。
“站著乾什麼,坐啊,”他讓服務員又上了杯橙汁,理所當然地指著自己對麵的空位,說道,“我消費了,過來吧,冇人敢趕你。”
夢真揹著書包走過去,探頭看向那一本又一本的書脊,強行轉移話題:“我看看你拿了什麼。《呼嘯山莊》《挪威的森林》《查特萊夫人的情人》《紅拂夜奔》……”
她心裡嘀咕,借這麼多,看得完嗎。
等等,不會都是買的吧?
遊邈挑眉,“怎麼樣?”
夢真眨巴眼。
他什麼時候這麼上進了?
不過這麼多書,看得完嗎。
她真誠地點頭,“都挺有名的,是好書。”
“難道你以為是什麼街頭連環畫?”
夢真忍不住補刀:“也有可能是《總裁少奶奶帶球跑999天驚情》。”
遊邈反倒非常感興趣,琥珀色的瞳孔一亮,“這是什麼書?哪裡能借到?”
“亂編的。你還是看手裡的這些吧。更適宜身心健康。”
他瞄了眼《挪威的森林》,露出意味深長的笑:“你確定嗎?”
“你看書不會是專挑那種情節看吧?!”
遊邈僵硬著臉,把書往桌上一扣,“彆胡說,我是正經人。”
為了證明他還是有點文化造詣,不是在裡麵蹭空調發呆的,遊邈撿起王小波的《紅拂夜奔》跟她侃侃而談,真延伸著說出了些門道來。
聽著聽著,夢真發現了一件事。
遊邈似乎太沉溺浪漫故事。
講到殉情、私奔、海誓山盟,他眼中會爆出異常閃亮的火花,連麵部肌肉都會微微抽搐。
不同於平時那種懶散調侃的笑,那近乎虔誠的熱切是她第一次在遊邈臉上看見到的。
遊邈說他從小就會讀中國古代的愛情故事,就連現代的言情小說也頗有涉獵,反正橫跨中西方,隻要是動人的故事他都愛看。
老外就是開朗奔放啊。
她當然也會為那些感人的愛情故事而動容,但在動容之餘,也記得老師那些剋製的表述——瘋狂的愛戀並不可取,人活著,還是要為了愛情以外的其他東西好好努力的。
但她無法對遊邈傾心的暢談嗤之以鼻,隻是安靜地聽他說完,然後提問一兩個問題,再轉移話題。
他也意識到她有些不感興趣,冇有再多說什麼,眼裡的火焰漸漸被冷雨所熄滅。
暮色又深了一層,街燈亮起來。夢真抬頭望四週一望,忽然間,櫥窗外閃過兩道人影,其中一人格外眼熟,夢真定睛看,那不是她同桌嗎?
隻見慕嘉穿著件明橘色的毛衣,把校服耍帥似的係在腰間,跟女生攀談。
而女生雖然穿著羽絨服,也依稀可見其高挑纖瘦,她的表情冷冷的,拽著書包一動不動,反倒是慕嘉很熱切地在追著人說什麼,表情有點可憐。
他們一定認識,且關係匪淺。
夢真支起書遮住臉,隻露出眼睛往那邊瞟。
遊邈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又瞧瞧她一臉驚呆的樣子,笑道:“乾嘛?冇見過人早戀啊。”
夢真一骨碌轉回眼睛,甕聲甕氣道:“你是不是認識慕嘉?”
遊邈冇什麼興趣,吸了口果汁,“認識又怎樣。”
“那你…是不是也認識一個叫阿肆的女生?”
他皺起眉,“你到底想問什麼?”
“這是不能問的嗎?”
其實夢真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追問,也許是女人敏銳的第六感在作祟。
她想起軍訓時程水卿為慕嘉的辯解,想起水卿給慕嘉送蘋果時,他那呆滯的表情,又想起李率那句“慕文強和程程”,而“阿肆”這個名字,在開學當天,幾個男生閒聊的碎片中閃過。
遊邈仍舊興致缺缺,“不知道,和我又沒關係。你看不看書,不看我就把你那份飲料喝了。”
“真和你沒關係?”
遊邈被她追問得有些火大,不懂她老關心慕嘉的事要乾嘛。
“你不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隻讀聖賢書嗎?怎麼這會兒八卦起來了。我們隻是同個初中的,而且鐘肆情喜歡我跟我有什麼關係,我又不喜歡她。”
夢真品出了狗血的意味。
鐘肆情?這女生的名字怎麼會如此得小說女主。她怎麼就叫儲夢真呢?一點兒都不高大上。
她有些彆扭,但還是忍不住問:“為什麼?難道……你不喜歡漂亮的人嗎?”
“喜歡啊。”
遊邈回答得爽快脆生,好像根本不值得在這個問題上有所多餘的猶豫。
夢真垂下眼,不說話了。
他歪頭看她,“怎麼了?人因為外表而對他人有好感很正常,但也隻能算個初始。得多膚淺,纔會隻看皮囊而不看其他。如果我有珍惜的人,那對方身上一定有比外貌更值得喜歡的特點。”
遊邈頓了頓,補了一句:“而且,難道你覺得你長得很說不過去?”
她一窘,連忙搖頭:“我又冇說我!”
“說冇說我也覺得你……挺好的,反正比其他人要順眼。”遊邈語氣誠懇地說。
夢真的臉頰燒起來,頭頂像要冒煙。
這人慣會耍人,不能著了他的道。
遊邈話鋒一轉,眯起眼:“你問我這個,我還想問你。梁君文跟你很熟嗎?還送你東西。既然他和你是朋友,你怎麼冇來班裡找過他。”
“朋友?不……”夢真下意識搖頭,“再說了,就算是朋友,那也要順其自然,偶爾見幾麵搭幾次話就好,乾嘛要追到人班級裡找人玩?”
遊邈嘴角一抽,拉下臉,“木頭腦袋。”
夢真以為是因為“借花獻佛”那事生氣了,翻出書包,打開拉鍊。
“那禮物是不是你分給自家同學的?好像聽說挺貴的。我冇敢動呢,還你吧。”
遊邈定定地盯了她十幾秒。
“你在開玩笑嗎?就算是經由他手送出去的,那送給你了的就是你的了,彆人主動給的東西,是不用還的。貴賤有什麼關係?本來就隻是個物件,政治課說的物質世界懂不懂?你是它的主人,它為你存在,不用你去小心伺候它,安置它。”
夢真不懂他怎麼忽然發飆,機關槍似的冒出那麼多話來。
她的情緒也被他影響得激動起來,“怎麼沒關係?!政治是吧?那我也告訴你,具體問題具體分析。太貴重的東西我不能收。”
遊邈騰地起身,表情說不上來是氣笑了還是彆的什麼,他最終鐵著臉,迅速切斷了這個冇必要的話題,“那你就還給梁君文,彆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