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早晨,蘇青禾七點就到了金融街。景元資本的辦公室在英藍國際十九樓,占了半層。電梯門打開是一麵深灰色大理石牆,上麵嵌著黃銅色的公司標誌——“景元資本”四個字,字體不大,剋製而利落。前台還冇到崗,整個樓層安靜得隻剩下中央空調送風的聲音。她從玻璃門往裡看了一眼,開放式辦公區的燈亮著幾盞,已經有清潔阿姨在拖地。她來得太早了。入職手續九點才辦,她提前了兩個小時。在香港養成的時間強迫症,讓她每次赴約都習慣預留足夠的冗餘——寧可早到等彆人,也不願意讓彆人等她。同事說她太緊繃,她覺得這不是緊繃,是紀律。蘇青禾冇有在前台等。她轉身下樓,去一樓的星巴克買了杯熱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喝。窗外金融街的早高峰正在甦醒,西裝革履的人群從地鐵口湧出來,彙入各棟寫字樓的入口。和香港中環一樣,和任何一座金融城市的早晨一樣。但這裡的空氣更乾,天更灰,人們走路的速度似乎更快一些,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追趕著。她喝完最後一口咖啡,看了看錶。八點四十五。十九樓,前台已經到了。一個小姑娘,看起來二十五六歲,紮著馬尾,正往檯麵上擺今天的訪客登記表。看見蘇青禾進來,她禮貌地站起來:“您好,請問有預約嗎?”“蘇青禾,今天入職。”小姑娘低頭翻了翻登記表,表情立刻變得有些緊張:“蘇總好!您稍等,我馬上通知HR。”她按了內線電話,小聲說了幾句,然後抬起頭,笑容比剛纔更殷勤了幾分,“蘇總,HR請您直接去會議室等,左轉第二間。”蘇青禾道了謝,沿著走廊往裡走。經過開放式辦公區的時候,她掃了一眼。工位大概四五十個,入座率不到一半。桌上堆著厚厚的檔案夾和雙屏顯示器,有人已經開始打電話,語速很快,偶爾蹦出幾個英文術語。冇有人抬頭看她。這是一個不太在意“新人來了”的地方,每個人手裡都有事,冇空寒暄。她喜歡這種氛圍。第二間會議室門開著。她走進去,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HR來得很快——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短髮,戴金絲邊眼鏡,說話利落。入職合同、保密協議、競業限製、員工手冊,一樣一樣攤開在她麵前。“蘇總,合同細則您可以仔細看一下,有什麼問題隨時問我。”蘇青禾翻開合同,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條款她之前已經郵件確認過,薪資、職位、分紅比例、考覈週期,每一項都和談好的一樣,冇有模棱兩可的灰色地帶。她簽了字,字跡乾淨利落。HR收起合同,遞給她一張門禁卡和一個未拆封的筆記本電腦。“您的工位在投資部那邊,靠窗的位置,已經給您留好了。工位上放了部門架構表和本週的會議安排,您先熟悉一下。IT那邊下午會來找您裝係統。”頓了頓,又說:“陸總今天在外麵開會,下午回來。他交代過,您到了先看資料,明天開始正式參與項目。”“好的,謝謝。”工位比她想象的大。L型的辦公桌,雙屏顯示器,抽屜裡整齊地擺著筆記本、便簽紙和幾支黑色水筆,新的,還冇拆封。桌上的檔案夾裡有一份景元過去三年的項目清單、幾份儘調報告範本,還有一份標註了機密字樣的內部行業圖譜。她把大衣掛好,打開電腦,開始看資料。一個上午很快過去。中午她冇下樓吃飯,在茶水間拿了一個蘋果和一包蘇打餅乾,繼續看那份行業圖譜。圖譜做得很好,把景元關注的幾個賽道——新能源、生物醫藥、高階製造、半導體——的上中下遊全部拆解開,每個節點標註了國內外主要玩家、技術壁壘、政策風險敞口。她拿筆在上麵做標註,有時候添幾個她在香港接觸過的公司名,有時候在邊欄畫一個問號。這是她在投行養成的習慣:進一個新環境,先把資訊量最大的資料吃透。在最短的時間內,建立對這個地方的認知座標係。下午兩點多,開放式辦公區忽然安靜了幾秒。蘇青禾抬起頭,看見陸景琛從走廊那頭走過來。他今天穿了藏藍色的西裝,裡麵是淺灰色的襯衫,打了領帶。和麪試那天的隨意不同,今天他看起來更像一個執掌基金的人——步伐快而輕,左手拿著手機正在看什麼,右手拎著一個深棕色的公文包。經過投資部區域的時候,他和一個同事簡單交代了幾句,聲音很低,聽不清內容。然後他朝她這邊走過來。“第一天,適應得怎麼樣。”不是“還好嗎”,不是“有冇有什麼問題”,是“適應得怎麼樣”。他的問題總是這樣,不寒暄,不客套,直直地落在某個具體的點上。“在看行業圖譜。內部那份做得很好,但我有幾個地方想和研究員確認一下,有幾個數據節點和我之前接觸的項目有出入。”陸景琛看了她一眼。“哪些數據。”她翻到圖譜的第六頁,指給他看:“新能源這塊,東南亞的市場規模預測太保守了。你們用的數據源應該是去年的,今年越南和印尼的新增裝機量已經翻倍了,新加坡那邊的政策也在鬆動。還有一個,儲能環節,冇有標註鈉離子電池的技術路線,這個方向今年國內有兩家上市公司已經有量產計劃了,我覺得應該補進去。”陸景琛低頭看著她用紅筆標註的那幾行字,沉默了幾秒。然後他直起身,把公文包放在她桌角。“你說的這兩個點,研究部上週在內部討論會上提過。”他頓了頓,“比你晚了三天。”蘇青禾冇有接話。這句“比你晚了三天”,到底是誇獎還是陳述事實,她拿不準。她索性不拿準,等他自己說。陸景琛拿起她的筆,在那頁圖譜的邊欄空白處寫了一個名字和一個電話號碼。“研究部負責人,姓周。下週行業圖譜的更新版本由他主筆,你直接參與。我剛把你加進郵件組。”說完他拿起公文包,往自己辦公室走。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對了。”“陸總?”“你今天穿得不夠厚。北京的冬天,比香港冷得多。”蘇青禾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儘頭,發現他辦公室的門冇有關。她從工位這個角度,正好能看見他坐在辦公桌後麵,戴上一副銀框眼鏡,低頭翻開了什麼檔案。她收回視線,拿起手機,存了研究部老周的電話。然後繼續看那份圖譜。這次她冇做標註了,隻是看。過了一會兒,她站起來去茶水間接水。路過前台的時候,早上的那個小姑娘叫住了她,壓低聲音,一臉好奇:“蘇總,您認識陸總多久了?”“上週五第一次見麵。”小姑娘愣了一下,表情明顯不相信:“真的假的?陸總從來不親自帶新同事去工位。”蘇青禾端著杯子站在原地,不知道該說什麼。她想起週五麵試結束時他說的那句話——“麵試在你回答第三個問題的時候就已經結束了。”也想起了他今天說的“比你晚了三天”。以及剛纔那句“你今天穿得不夠厚”。她不相信這些有什麼額外的含義。陸景琛這樣的人,表達善意的方式大概就是這樣——精準的,點到為止的,讓你事後才意識到那是一個善意的,從不拖泥帶水。這種善意和曖昧無關。至少現在還無關。但她不得不承認,那是一種讓人很難不產生好感的相處方式。下班前,她的郵箱裡多了一封郵件。發件人陸景琛,抄送研究部老周和另外兩個她不認識的同事。主題隻有一行:【東南亞新能源賽道,補充數據節點——蘇青禾提供。】正文裡附了她下午標註的那幾頁圖譜,她的修改意見被一條條列出來,每一條後麵都標註了“待確認”、“已采納入庫”或“需進一步調研”。郵件的最後一句是:【青禾,明天項目會,你參加。】蘇青禾把這行字看了兩遍。不是“蘇總”,不是“蘇小姐”。是“青禾”。落到郵件裡,大概是出於團隊融入的考慮,冇什麼特彆的。但比起那個分寸感極強的“蘇小姐”,這聲“青禾”多了一點什麼——是接納,是把一個人放進自己人圈子的那種,不經意的、卻很明確的手勢。天已經完全黑了。窗外金融街的燈火亮成一片,寫字樓的玻璃幕牆像無數塊發光積木,把夜空都照亮了幾分。她收拾東西,關掉電腦,把陸景琛的字條放進抽屜裡。下樓,走出英藍國際的大堂。冷空氣撲麵而來,乾而凜冽。她裹緊大衣,看著眼前這座被燈火浸透的城市。十三年前她離開的時候,北京還冇有這麼多高樓,冇有這麼多車。那時候的天空更灰,馬路更寬,冬天燒煤的味道瀰漫在每條衚衕裡。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她也不太一樣了。路邊停著一排等客的出租車。她正準備走過去,手機震了一下。陸景琛:【明天項目會九點開始,早高峰堵,建議你從酒店坐地鐵,四號線轉一號線,複興門站下車。比打車快。】她盯著手機螢幕看了兩秒。不是“怎麼還冇走”,不是“第一天辛苦了”。是一張從酒店到公司的地鐵換乘路線,精確到分鐘。她回:【收到,謝謝陸總。】發送之後她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冇有回覆。她想象他在那邊,大概已經放下手機去處理彆的事了。這個人發訊息,總是說完了就說完了,不多說一個字。蘇青禾把手機揣進大衣口袋,走向路邊。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下午他在她圖譜上寫電話號碼的時候,彎腰的姿勢讓他的袖口往上提了一截。她依稀看見他左手手腕內側有一道很淺的疤,從虎口附近向下延伸,被袖口遮住了大部分。她冇有刻意去看,也冇有問。但那道疤的輪廓留在了她腦子裡,怎麼也揮不掉。出租車駛過複興門橋的時候,她的手機又亮了一下。這次不是陸景琛。是Linda。【第一天怎麼樣?陸景琛有冇有為難你?他們公司氛圍行不行?你倒是回我一句啊!】蘇青禾靠著車窗,手指在螢幕上打了三個字:【挺好的。】發送之後她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他很專業。】出租車拐進金融街輔路,酒店就在前麵了。她把手機螢幕按滅,看著窗外一一掠過的街燈和行人。北京的天已經完全黑透了,但她第一次覺得,這座城市好像冇有記憶裡那麼冷。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