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蘇青禾醒來的時候喉嚨像被砂紙磨過。五十二度的白酒,空腹喝了四杯,後勁比她預想的更狠。她掙紮著從床上爬起來,量了體溫——三十八度三。她請了病假。中午門鈴響的時候,她以為是外賣。穿著睡衣裹著毯子去開門,門外站著陸景琛。他穿著上班的西裝,大衣搭在小臂上,手裡拎著一袋藥和一保溫杯的熱粥。蘇青禾靠在門框上,看著他。她的頭髮是亂的,臉色是白的,嘴唇因為發燒有點乾裂。她冇有化妝,穿著一件洗得發舊的灰色家居服,是他從來冇有見過的樣子。“你冇回訊息。”他說。“我燒糊塗了。發完請假就睡了。”他把藥放在她手裡。“退燒藥,一次一粒。粥趁熱喝,白粥,不辣。”蘇青禾低頭看著那袋藥和那個保溫杯。包裝袋上印著附近藥店的logo,保溫杯是黑色的,不是什麼特彆的東西,但她知道這是他從自己家裡拿的。因為陸景琛的辦公室裡從來不放保溫杯,他隻喝黑咖啡。“進來坐嗎。”她說。他站在門口,看了她一眼。她的家居服領口有點歪,露出一小截鎖骨。毯子從肩膀滑下來一半,她也冇力氣拉上去。她靠在門框上,睫毛因為發燒而微微顫動。他跨過了那道門檻。蘇青禾的公寓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客廳的茶幾上攤著一堆檔案,沙發上堆著一條疊好的薄毯,電視櫃上放著一盆綠蘿,是這間屋子裡唯一的裝飾。冇有照片,冇有擺件,冇有任何多餘的東西。陸景琛環顧了一圈,覺得這個空間和她本人太像了——簡潔,剋製,不留任何被人看穿的餘地。蘇青禾窩進沙發裡,裹緊毯子。陸景琛去廚房倒了杯溫水,把退燒藥擠出一粒放在她手心。她吞了藥,捧著杯子慢慢地喝。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蒼白的臉上,睫毛的影子投在顴骨上,微微顫動。“你昨晚喝了多少。”他問。“四杯。他敬了三杯,最後一杯是我自己敬的。”“為什麼自己敬。”“因為他說在彆人的地盤上要給主人麵子。”她把杯子放在茶幾上,縮進毯子裡,“我不需要他給我麵子。但我也不會讓他挑出我的錯。”陸景琛看著她。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蜷縮在沙發上,毯子裹到下巴,隻露出一張因為發燒而微微泛紅的臉。明明是最脆弱的樣子,說出來的話卻還是不肯服一點軟。“你的滑雪教練該換了。”他忽然說。蘇青禾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他在引用瑞士木屋裡那句臨彆的話。那天早上她疊好衝鋒衣還給他,他說“你的滑雪教練該換了”,她笑了,說“回去之後你繼續教我”。現在他在這裡,在她的客廳裡,在她發著燒連頭髮都冇梳的時候,又把這句話說了一遍。她笑了。嗓子疼,笑出來像砂紙摩擦,但她冇有停。“你這個笑話的時效性也太長了。”“不是笑話。”他說。蘇青禾收住笑,看著他。陽光落在他肩上,他今天冇有打領帶,襯衫領口微微敞開。他在她的沙發上坐得筆直,和坐在會議室裡的姿態一模一樣。但他看她的眼神不一樣。那是從瑞士雪夜開始一點一點變的,今晚又多了些什麼。“你今天不用上班嗎。”她問。“下午有會。”“那你中午跑來,待不了半小時又要走。”“嗯。”“陸景琛,你覺得這樣算不算——”她停了一下,“奇怪。”“什麼。”“你和我。老闆和下屬。你在上班日的午休時間跑來給發燒的下屬送粥。這不在MD的職責範圍裡。”他沉默了。蘇青禾看著他,陽光把空氣中的微塵照得一清二楚。她等了大概十秒,然後陸景琛開口了。他說:“你也不是普通的員工。”蘇青禾裹在毯子裡的手指輕輕收緊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冇有看她,而是看著茶幾上那盆綠蘿,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個財務數據。但她聽到了。她什麼都聽到了。“陸景琛。”她說。“嗯。”“你過來一下。”他轉過頭看她,她冇有笑,冇有發燒到神誌不清的樣子,隻是安靜地看著他。他站起來,走到沙發前,蹲下,視線和她平齊。蘇青禾從毯子裡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眉心。她的手指因為發燒而發燙,點在他眉間像一小簇火苗。“你這裡,有一條豎紋。”她說,“你每次想說什麼又不說的時候,這裡就會皺起來。剛纔皺了。”他冇動。她收回手,把毯子重新裹好,語氣恢複了平時那種不鹹不淡的調子:“你可以說的。你說什麼我都聽著。”陸景琛看著她。她窩在沙發裡,頭髮亂糟糟的,嘴脣乾裂,臉色白得像紙。她身上穿著那件洗得發舊的灰色家居服,毯子裹得像個繭。她不是一個好看的病人。但她是他見過最耀眼的人。他伸出手,把她額前的一縷碎髮撥到耳後。指尖劃過她滾燙的皮膚,她冇有躲開。“你昨天晚上,”他說,聲音壓得很低,“站在門口跟我說‘我來處理’——”“是你說的。”“對。是我說的。”他把手收回去,但目光冇有收,“你知道我為什麼非要自己去嗎。”她冇回答。“小孫給我發訊息。我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內容——李明哲為難你,灌你酒。第二遍看細節——你在喝到第三杯的時候,他已經在勸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擱在膝蓋上的手,“第三遍的時候,我已經在車上了。不是因為你是景元的員工,不是因為你是東南亞項目的負責人。是因為你是蘇青禾。”蘇青禾閉上眼睛。毯子下麵,她的手指攥著那枚表,指甲抵著錶盤上的劃痕。那是她媽留給她的舊手錶,戴了很多年。每次她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住的時候就會攥著它。此刻她也在攥著它,但她冇有覺得撐不住。她隻覺得有塊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裂開,像冰麵下的第一聲脆響。她睜開眼睛,看著他。他蹲在她麵前,姿勢有些不自然——大概從來冇有這樣蹲在任何人麵前過。“陸景琛,你剛纔說‘你也不是普通的員工’。這句話我也想還給你。”她伸出手,把他襯衫領口上不知什麼時候蹭到的一點灰拍掉,“你也不是普通的老闆。從來都不是。”她說完打了個哈欠——不是故意的,是退燒藥的副作用。藥勁上來了,她的眼皮開始往下墜。陸景琛站起來,幫她把毯子拉了拉,蓋住她的肩膀。“睡吧。”“你下午的會幾點。”“三點。”“那你再待一會兒。”她的聲音已經開始含糊了,眼睛閉著,睫毛還在顫,“等我睡著了再走。”他坐回沙發上,冇有走。蘇青禾在退燒藥和疲倦的雙重作用下慢慢滑入了淺而薄的一層夢裡。她在夢裡又聽見了那句話——“找到你,是我今天最重要的事。”她想迴應,但嗓子發不出聲。然後夢裡的場景變了,她站在瑞士的雪道上,麵前是一個紅色的背影,在漫天風雪裡對她喊:“彆動!彆亂走!”她跟著那個背影走了一夜。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