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區總院,地上七層,網絡安全與資訊指揮中心。
這裡與地下三層那充滿血腥、毒氣與死亡氣息的戰場,彷彿是兩個世界。明亮的led燈光將寬敞的房間照得纖毫畢露,數十塊巨大的曲麵螢幕環繞牆壁,實時顯示著醫院各個角落的監控畫麵、城市交通網絡、以及一些常人看不懂的複雜數據流。空氣中瀰漫著機器運轉的輕微嗡鳴、服務器散熱風扇的低吼,以及敲擊鍵盤的密集嗒嗒聲。
房間中央,一個嬌小的身影幾乎被巨大的環形操控台和數塊副屏包圍。蘇小蠻穿著一件印著卡通貓爪的寬大t恤,頭髮隨意地紮成兩個歪歪扭扭的小揪揪,臉上戴著幾乎遮住半張臉的黑框眼鏡,鏡片上反射著螢幕上飛速滾動的綠色代碼流。她嘴裡叼著一根棒棒糖,腮幫子鼓鼓的,眼睛瞪得溜圓,手指在數個鍵盤上飛舞,速度快得隻剩下一片殘影。
“東區濱江路第三、第五監控節點數據異常,疑似被篡改延時,正在回溯……”
“西山公墓周邊三公裡內,過去七十二小時所有電子支付記錄篩選完畢,標記出十七個可疑匿名賬戶,關聯境外服務器……”
“市局內部通訊加密通道‘蜂巢’第七區段有非授權接入嘗試,來源ip跳轉了四次,最後落腳點在……暹羅?嗬,雕蟲小技,反向追蹤啟動……”
她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著,棒棒糖在牙齒間轉動,發出細微的“哢噠”聲。自從白塵和林清月轉移到西郊小院,葉紅魚就將她安排到了這裡,一方麵是利用她的黑客技術協助追蹤幽冥的線索,另一方麵也是對她的一種保護。畢竟,蘇小蠻雖然技術頂尖,但本身幾乎冇有自保能力,又知曉不少核心秘密,是幽冥可能的下一個目標。
蘇小蠻對此冇有異議。能用自己的方式幫上忙,尤其是幫到白塵,她求之不得。這幾天,她幾乎吃住都在這裡,餓了啃能量棒,渴了喝功能飲料,困了就在旁邊的行軍床上眯兩小時,醒來繼續盯著螢幕。她的眼睛佈滿血絲,眼下是濃重的青黑,但精神卻異常亢奮,彷彿一台不知疲倦的超頻計算機。
她在追蹤很多東西。追蹤那個用“毒牙”匕首的高大男人和其同夥的蛛絲馬跡;追蹤“腐心藤”、“血瘟菌”可能的來源和流通渠道;追蹤姬無雙和蘇婉的一切資訊;追蹤與林清月母親、與“龍涎香”配方相關的任何可疑線索;當然,也在時刻監控著西郊小院、林家老宅以及醫院地下三層的安防係統。
她知道白塵傷得很重,知道今天要去西山公墓開棺,知道有危險。葉紅魚提前跟她打過招呼,讓她提高警惕,隨時準備應對可能出現的網絡攻擊或資訊乾擾。她也偷偷在那個殺手的骨刺樣本和西山公墓毒氣樣本的數據分析請求上,加上了最高優先級的標簽。
但當她通過特殊的醫療監控數據介麵,“看到”白塵的生命體征在幾分鐘內如同過山車般暴跌、又詭異地飆升、緊接著再次暴跌,並觸發了最高級彆的“瀕危”警報時,她的心,還是猛地沉到了穀底。
棒棒糖“啪嗒”一聲掉在鍵盤上,碎成幾瓣。
她呆呆地看著螢幕上那條刺目的紅色警報資訊,以及旁邊小視窗裡,實時傳來的、經過降噪處理的、地下三層走廊那混亂的槍聲、爆炸聲、嘶吼聲的音頻波形圖,耳朵裡嗡嗡作響。
白大哥……出事了?很嚴重?那些可怕的聲音是什麼?怪物?活屍?葉警官和林姐姐怎麼樣了?
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她,讓她渾身冰涼,手指僵硬,幾乎無法呼吸。有那麼幾秒鐘,她的世界一片空白,隻有螢幕上那刺目的紅色和耳機裡混亂恐怖的聲音在無限放大。
不!不能慌!白大哥還需要幫忙!葉警官和林姐姐可能也需要!
她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劇痛讓她渙散的眼神重新聚焦。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是蘇小蠻,頂尖黑客,是能黑進五角大樓防火牆(她自稱)的天才少女!她不能在這裡手足無措!
“啟動應急協議‘守護者’!最高權限接管醫院地下三層及周邊所有安防、監控、通訊、醫療數據流!遮蔽一切非授權外部訪問!啟動主動防禦,追蹤並反製所有可疑數據刺探!”她對著麥克風快速下令,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尖利,但條理清晰。
隨著她的命令,指揮中心的主螢幕畫麵迅速切換。醫院地下三層的結構圖、所有監控攝像頭(包括一些隱藏的)畫麵、門禁狀態、通風係統、電力供應、甚至各個儀器設備的實時數據,全部被她強行接管,集中顯示在麵前。她看到走廊裡一片狼藉,看到倒地的特警,看到破碎的觀察窗,看到病房門口那三小撮詭異的白灰,也看到……病房內,被醫生們團團圍住、身上插滿管子、七竅流血、生命數據如同風中殘燭般搖曳的白塵。
還有,癱坐在病房外椅子上、臉色慘白、手上纏著繃帶、眼神空洞望著病房方向的林清月。以及,靠牆站著、同樣受傷不輕、正強打精神與趕來的指揮官急促交談的葉紅魚。
蘇小蠻的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但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她的手指再次在鍵盤上飛舞,調出白塵所有的實時生理數據,同時接入軍方的醫學專家數據庫,開始進行交叉比對和快速分析。她不懂醫學,但她懂數據,懂演算法。她要找出白塵生命數據中任何異常的波動規律,找出與毒素、與那恐怖金光爆發相關的任何蛛絲馬跡,為搶救的醫生提供儘可能多的參考。
同時,她分出一部分算力,開始瘋狂回溯地下三層所有係統在事發前後的日誌。那些“活屍”是怎麼進來的?偽裝成醫療廢物?通過通風管道?還是……內部有鬼?她不信幽冥能毫無痕跡地將四個那種怪物神不知鬼不覺地送進守衛森嚴的特殊病房區!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指揮中心裡隻剩下鍵盤敲擊聲、機器運轉聲,和蘇小蠻偶爾低聲的自言自語。
“毒素侵蝕速度在金光爆發後短暫減緩,但隨即以更快速度反彈……體內多臟器出現不明原因的間歇性功能亢進與衰竭交替……腦電波出現強烈異常放電,頻率與強度遠超癲癇或腦損傷範疇……這……這更像是……”
她盯著螢幕上分析出的、白塵腦電波與生命體征之間詭異的耦合圖譜,一個大膽而可怕的猜想浮現出來。
能量反噬!不僅僅是身體無法承受力量,很可能是那股狂暴的力量在失控時,衝擊甚至……損傷了他的大腦!或者說,是他的意識、他的“神”,在試圖強行控製那股毀滅性力量時,遭受了反衝!
這比單純的內傷和中毒,要可怕得多!身體可以修複,但意識受損、精神崩潰……現代醫學幾乎無能為力!
“得想辦法……得想辦法穩住他的意識……或者,至少提供一些支援……”蘇小蠻急得額頭冒汗,她飛快地搜尋著數據庫裡關於“意識維持”、“神經修複”、“深度昏迷刺激”等前沿的、甚至有些是處於理論階段的研究資料。
突然,她的目光被一份加密級彆極高的檔案標題吸引了——《基於特定聲波頻率與腦電波耦合,對深度意識障礙患者的潛在乾預研究(絕密)》。
聲波?腦電波耦合?她立刻點開,雖然大部分核心內容因為權限不足無法檢視,但摘要和一些基礎理論描述讓她眼前一亮。特定的、有規律的、攜帶正向情緒資訊的聲波刺激,或許能對紊亂的腦電波產生微弱的引導和安撫作用,為受損的意識提供一個“錨點”。
聲波……正向情緒……錨點……
蘇小蠻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主螢幕上,那個病房外的畫麵。林清月依舊呆呆地坐著,一動不動,像一尊失去了靈魂的雕塑。
林姐姐……她對白大哥來說,是不是就是一個“錨點”?剛纔那恐怖的怪物襲擊時,是林姐姐不顧一切衝過去,呼喊白大哥的名字後,那毀滅性的金光才突然收斂、變得有針對性……
一個念頭,如同電光火石般在她腦海中閃過。
她立刻調出病房內的音頻監控(雖然大部分聲音被搶救的嘈雜掩蓋),仔細回放、分析。同時,她接入自己的個人加密服務器,從一個隱藏極深的檔案夾裡,調出了一段音頻檔案。
那是她之前偷偷錄的。在西郊小院,白塵身體稍好時,林清月低聲念著一本詩集給他聽。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帶著一種平時罕見的溫軟和……情意。白塵當時閉著眼,似乎睡著了,但蘇小蠻注意到,他微微蹙起的眉頭,在林清月的聲音中,似乎舒展了一些。
這段錄音不長,隻有幾分鐘。但或許……有用?
蘇小蠻不再猶豫。她立刻編寫了一個小程式,將這段錄音進行降噪、增強、循環處理,然後,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敏感的醫療設備頻率,通過病房內一個不起眼的備用廣播揚聲器介麵,以極低的、人耳幾乎難以察覺、但卻能作用於潛意識的音量,開始循環播放。
林清月那溫軟、帶著擔憂和情意的嗓音,如同涓涓細流,開始在這個充滿死亡威脅和搶救喧囂的病房裡,極其微弱地流淌。
“當我的紫葡萄化為深秋的露水,當我的鮮花依偎在彆人的情懷,我依然固執地用凝霜的枯藤,在淒涼的大地上寫下:相信未來……”
聲音很輕,很輕,混雜在各種儀器聲和醫生指令中,幾乎不可聞。
但蘇小蠻緊盯著螢幕上的數據。
白塵那狂暴紊亂的腦電波,在錄音響起的幾秒鐘後,似乎……出現了一絲極其微弱的、短暫的平緩波段。雖然很快又再次陷入混亂,但那瞬間的平緩,就像驚濤駭浪中一閃而逝的微光,給了蘇小蠻巨大的希望!
有效!真的有效!哪怕隻有一點點!
她激動得手指都在顫抖,立刻將這段錄音設為循環播放,並開始嘗試加入一些從數據庫裡找到的、理論上具有安神定誌作用的特定頻率聲波,與林清月的聲音進行疊加調製,小心翼翼地嘗試尋找最佳的“安撫配方”。
這就像在萬丈懸崖上走鋼絲,稍有不慎,錯誤的聲波刺激反而可能加重白塵的腦部負擔。但蘇小蠻冇有選擇,她隻能憑藉自己頂尖的程式設計和信號處理能力,結合實時監控的腦電波反饋,進行極其精密的動態調整。
這是一個極其消耗心神的工程。她必須全神貫注,分析海量數據,調整複雜參數,一刻也不能放鬆。汗水很快浸濕了她的t恤後背,額前的碎髮粘在皮膚上,眼鏡片上也蒙上了一層霧氣。但她渾然不覺,整個人的心神彷彿都融入了那一道道數據流和聲波曲線中,與病房內那個瀕臨崩潰的生命,建立起了一種微妙而脆弱的聯絡。
時間在高度緊張中緩慢流逝。窗外的天色,從濃黑,到墨藍,再到泛起魚肚白。
淩晨四點,五點,六點……
葉紅魚在簡單處理了傷口、聽取了初步彙報後,再次來到了指揮中心。她看到蘇小蠻那副幾乎虛脫、卻又異常專注的模樣,看到她螢幕上那些複雜到令人眼花繚亂的數據和聲波圖譜,看到她為白塵所做的一切,心中五味雜陳。她輕輕拍了拍蘇小蠻的肩膀,遞給她一瓶水和一袋壓縮餅乾。
蘇小蠻頭也不抬,隻含糊地說了聲“謝謝”,接過水和餅乾放在一邊,手指依舊在鍵盤上飛舞。
“有進展嗎?”葉紅魚低聲問。
“腦電波的狂暴峰值出現頻率降低了百分之七,平均紊亂度下降了百分之三點五。”蘇小蠻的聲音沙啞乾澀,但帶著一種異樣的興奮,“雖然整體情況依然極度危險,但……至少冇有繼續惡化。林姐姐的聲音,還有我疊加的安神聲波,好像……真的有一點用。我在嘗試優化參數……”
葉紅魚看著螢幕上那些她看不太懂、但能感受到其複雜和用心的曲線,又看看蘇小蠻那蒼白的小臉和佈滿血絲卻亮得驚人的眼睛,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和愧疚。這個女孩,在用她自己的方式,拚命守護著白塵。
“辛苦你了,小蠻。”葉紅魚輕聲說,“你也休息一下,彆把自己累垮了。”
“我不累。”蘇小蠻搖頭,目光依舊死死盯著螢幕,“白大哥還冇脫離危險,我不能停。葉警官,外麵情況怎麼樣了?那些……怪物,查清楚來源了嗎?”
提到這個,葉紅魚的臉色再次沉了下來。“初步判斷,是有人將高度**、並經過特殊處理的屍體,偽裝成普通的醫療廢棄物,通過收運環節混進來的。醫院的醫療廢物收運係統存在管理漏洞,已經被滲透。那四具‘活屍’……法醫初步檢查了殘留的灰燼,發現細胞結構發生了詭異的……‘活性化’和‘毒素共生’,像是被某種強大的生物技術或……邪術改造過。具體技術來源還在查,但指向……很明確。”
幽冥。又是幽冥。而且這次的手段,更加匪夷所思,更加喪心病狂。將死人改造成生物兵器,用來刺殺。這已經完全突破了人類的底線。
“白塵剛纔爆發的那種力量……”葉紅魚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蘇小蠻敲擊鍵盤的手指微微一頓。她沉默了幾秒,才低聲道:“白大哥說過一點點,叫‘九陽天脈’,是他師門的傳承。很厲害,但……好像也很危險。剛纔那樣,應該是他控製不住,力量反噬了。”
九陽天脈。師門傳承。葉紅魚記下了這兩個詞。這或許就是一切的核心。
“小蠻,你繼續監控,有任何異常立刻通知我。我去看看清月,再看看搶救情況。”葉紅魚說完,又看了一眼螢幕上那個在聲波曲線中微微起伏的、代表白塵腦電波的信號,轉身離開了指揮中心。
蘇小蠻點點頭,重新沉浸到數據的海洋中。
天,漸漸亮了。
第一縷晨曦,透過指揮中心厚重的防彈玻璃窗,灑了進來,落在蘇小蠻疲憊卻執著的側臉上,落在她麵前無數塊閃爍的螢幕上,也落在那條代表白塵生命線的、依舊微弱卻頑強起伏的曲線上。
徹夜未眠。
守護,還在繼續。
而這場與死神、與幽冥、與失控力量的賽跑,還遠未到終點。
蘇小蠻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鏡,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再次將注意力集中到那些跳躍的數據和聲波上。
白大哥,你一定要撐住。
林姐姐在等你。
葉警官在查案。
我……也在用自己的方式,陪著你。
我們,都不會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