罈子蓋剛掀開一條縫,一股酸腐味就衝了出來。那味道,像是在泔水桶裡泡了三天的爛抹布。
這就是邊關最常見的“渾酒”,度數低,雜質多,喝多了頭疼欲裂,還要二十文一角。
“掌櫃的,真倒啊?”老陳心疼得直嘬牙花子,“這裡頭雖然酸了點,但好歹是糧食。兌點水,蒙一蒙過路的生瓜蛋子,也能賣出去。”
蘇清婉站在灶台邊,正在指揮君無邪搭架子。
兩口大鐵鍋上下扣著,中間架著根中空的竹管,介麵處用濕泥巴封得嚴嚴實實。這是個簡易得不能再簡易的蒸餾器。
“倒。”蘇清婉往灶膛裡扔了根柴火,“這種泔水,給趙鐵柱他們喝,那是結仇。”
“去把那五石陳米搬來。”
君無邪正單手提著那壇酸酒往外走,聞言腳步一頓。
他轉過身,那雙總是陰沉沉的眸子裡第一次有了火氣。
“那是五石米。”
君無邪的聲音很冷,像是在嚼碎冰碴子。“夠這碎葉城一百個流民活一個月。夠前線一個總旗的弟兄撐十天。”
他把酒罈子重重頓在地上。“你拿來釀酒?”
在他眼裡,這就是作孽。在斷魂穀被圍那幾個月,若是多這五石米,那三千個餓死的弟兄或許能活下來一半。
蘇清婉正拿著抹布擦拭竹管的內壁。她動作冇停,甚至冇回頭看他一眼。
“你也知道那是陳米。”
蘇清婉把抹布往水盆裡一扔,濺起幾點水花。“黴了三成,碎了兩成。煮出來的飯帶著土腥味,除了快餓死的人,誰吃?”
“但酒不一樣。”
她轉過身,手裡不知何時又拿起了那把算盤。
“一斤陳米三文錢。釀出一斤這玩意兒……”她指了指地上的酸酒,“也就賣二十文。”
“但如果我能把它變成火。變成刀。”蘇清婉手指在算盤上一撥,噠的一聲脆響,“那就是五百文。甚至,無價。”
“搬。”
隻有一個字。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君無邪死死盯著她。脖子上的青筋跳了兩下。
他想把這個掉進錢眼裡的女人拎起來晃晃,看看她腦子裡是不是裝滿了銅臭。但他最終還是冇動。
他是債戶。她是債主。
君無邪黑著臉,轉身去後院搬米。每一袋米砸在地上,都震起一片灰塵,像是在發泄著不滿。
……
一個時辰後。
灶火燒得極旺。
那是老榆木劈出來的硬柴,火苗子竄得老高,舔舐著漆黑的鍋底。
大鍋裡的酒糟和陳米混合液開始沸騰。白色的蒸汽順著竹管一路攀爬,遇到上方冷水冷卻,凝結成水珠,彙聚,流淌。
後廚裡原本瀰漫的酸腐氣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從未有過的味道。
凜冽。
霸道。
就像是一把剛出鞘的鋼刀,直接插進了人的鼻孔裡。那味道不帶一絲溫吞的甜膩,純粹得近乎蠻橫,直沖天靈蓋。
君無邪正在院子裡劈柴。
那把從鐵匠鋪弄回來的斧頭,在他手裡上下翻飛。
忽然。
他的動作停住了。斧刃卡在一塊硬木裡,冇拔出來。
君無邪抬起頭,鼻翼劇烈地動了兩下。
這味道……
他是個老酒鬼。在軍營裡,隻有烈酒能壓住傷口的疼和心裡的冷。但他喝過的最烈的酒,也就是京城的“燒春”,也不過就是有點辣嗓子。
但這股味道,光是聞著,就覺得渾身的血都在往頭上湧。
“成了。”
蘇清婉的聲音從灶台邊傳來。
她拿著一個粗瓷大碗,接在竹管口。
滴答。
第一滴酒液落入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