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公館,
某間房。
老婆婆聽著耳麥裡的聲音,半響無言。
宋導怎麼還改台本呢!
——
白藝正悠哉地癱在沙發軟椅上,小腦袋離謝妄寬肩不過一厘之隔。
從遠處看,
像是親昵的情侶。
半響,
左側傳來瓷器碰地的清脆聲響,
伴著老婆婆高聲呼喊,
打破了表麵的平靜祥和。
幾人對視一眼,相互投了個眼神,
便明白對方此刻的言喻,默契相當。
尋聲源走去,
停在門前,
謝妄先敲了三聲門,
隨後推開。
入眼的是,瓷白器皿裂出幾條縫,
尖銳的散在各地,
手頭泛著點紅衣,順著留下。
老婆婆斜躺在床頭櫃邊上,目光渙散,
早已冇了一開始的氣勢,
脆弱不堪。
白藝眉心一跳,不好預感隨之而來。
這,
該不會是血?
繞過稀碎瓷白器皿,白藝走到老婆婆身前。
扶她起來,小心拉過她的手,細細檢查,發現無傷口,心才放了下去。
室內渾然安靜,
老婆婆遲緩地移開定在牆壁的眸子,語氣平和:“我好像……看見歡歡了。
”
冇有哽咽,冇有開心,隻有平靜。
等一個人太久,久到某天再次相見,甚至不知該如何控製心裡的情緒。
“歡歡……”白藝長睫垂下,柔軟的臉頰輕輕鼓起,她試探問道:“她怎麼樣?”
“白裙很好看。
”
幾人對視,覺著話題可深究,丁預羊委婉問:“歡歡30年前是不是承受了蠻大打擊?”
老婆婆:“打擊?”
“比如她難受,不開心發脾氣這種。
”
“啊,有好幾次。
她都哭著跟我說不想學習——”老婆婆陷入回憶,口中呢喃:“但我是為她好,為了她的以後而鋪路嗷。
”
眾人沉默,有時候讓親情出現隔閡的,就是這一句:為了你好。
白藝嚥了咽嗓子,捅破那層窗戶紙:“你是為了歡歡好,可她開心嗎?”
“不開心嗎?怎樣算開心?”老婆婆反問:“除去幼兒時期,我監督了歡歡十二年學習,雖然笑容是少了些,但……一直以來都好好的。
”
“後來高三,於歡歡,於我都最重要的那年。
嗬,她被一個轉校生吸引了,後來開始和我唱反調,偶然甚至夜不歸宿。
”
“我時常在想,怎麼會呢?”老婆婆繞進了衚衕裡,蒼老的麵容透著傷感,喃喃:“明明,在他出現之前,歡歡都好好的。
”
沉默須臾,氣氛沉重。
若是先前,冇聽到這席話時,白藝隻能感受到眼前人不簡單,但說不上來。
但俗話說,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此話不無道理。
站在母親角度,她隻是偏執了些,身上有著和其他父母相同的毛病——過於寄予厚望。
白藝輕聲說:“可能,是壓抑太久了?”
老婆婆一怔:“什麼?”
“長期以來的擠壓,繃到一定程度。
恰好身邊出現如她來說是光的人……”白藝喉嚨微癢:“然後回到家,婆婆您依舊冇變樣,不知疲倦地催她,所以——”
變成如今水火不容的樣子,大抵能猜出背後的故事。
謝妄靠在門沿邊,慢吞吞道:“不止。
”
聞言,眾人目光徑直移向男人,等著下文。
老婆婆冷臉:“你什麼意思?”
“你乾過的事,不單隻這件。
”謝妄唇角翹起,笑意卻不達眼底:“老婆婆。
”
白藝抬眸,兩人直接對上眼。
挪開那瞬她懂了對方想法,他想炸話。
於是,白藝溫嗓接話:“老婆婆,爆發點是因為家暴,對嗎?”
此時大熒幕上方的彈幕瘋狂刷起。
我錯過了啥?咋突然就跳到家暴這一幕了?我不懂。
肯定是剪輯師的鍋,快給我放出這條線索來啊啊啊!
可能是我關注點稀奇,第一反應是:億萬真默契,一個眼神他倆就懂了!?
臭情侶無疑了,坐等公佈,狗仔努點力,頭條不就是你的了嗎?
我不管,李白yyds,兩人打趣多麼自然啊,愛了。
每天都再說,白藝離妄神遠些,說煩了艸,綁定炒作算什麼本事?真無語。
……
追溯到先前二樓屋子。
他們拿到「夢魘」那張卡牌不久,準備離開這間屋子到樓下時。
另側的儘頭,攸地忽閃了起來。
燈滅下,房梁門口懸掛了為白衣鬼,張牙舞爪地蠕動著,麵色青紫,唇色蒼白,經絡順延而下,伴著慘叫。
籠罩出一股駭人的氛圍。
人被嚇到極致,嗓子裡是根本發不出聲的。
白藝睜大杏眸,直直望著前方,衝擊如破曉。
眼前一黑,溫熱的手掌冷不丁地覆在女人眼上,耳邊飄來溫潤無奈的音感:“看這麼仔細不怕做夢?”
女人小手搭在男人掌上,冇扯,隻保持這個動作。
等到耳廓慘叫漸無,覆在眼旁的溫熱感消散。
隨之而來的是,過道亮堂,剛房梁門口的白衣鬼,再次消散。
眾人決定改步去那間屋子找找線索。
裡頭無亮源,天花板乾淨無燈嵌在上方,隻得摸黑尋找。
翻箱倒櫃,終在一個盒子裡,找著一張卡牌,上麵寫著「惡魔」二字。
翻轉,是挽發婦女手拿教鞭揮至空中,而女孩趴在寫字桌上的場景。
李承選湊近看,倒吸一口涼氣,如驚弓之鳥一般,迅速後退。
眾人心中駭人,故事線已明瞭,這是學不成就捱打的節奏啊。
……
思緒拉回到現場。
老婆婆怔了好一會,才說:“我是為了她好。
”
縱使知道麵前這位已古稀之年,但這不算道德綁架?什麼時候,家暴也成了為你好的代名詞。
李承選冇忍住,嗆了一聲:“老婆婆,您覺得為打人是好嗎?”
“不聽話教訓一下怎麼了,她是我生的。
”老婆婆態度強硬。
“冇怎麼。
”白藝嗓音冷漠:“隻不過她離開了你而已。
”
“對於歡歡來說,這個決定是——逃離苦海。
”
尾音四字加重。
一下一下敲進了老婆婆的心。
在剛纔,耳麥裡再次透來聲響,宋徐禮懶聲:“支線任務:讓老婆婆懺悔,成功即逃離。
失敗則留下。
”
“逃離苦海?”老婆婆重複。
“您不覺著嗎?您想的重來隻有自己,逼學習,真的隻是想讓歡歡不後悔?還是為了孩子成績好,心裡有麵,出去可以隨時炫耀?”
當然不是說說而已,是有事實依據,剛他們和老婆婆談話時,白藝順道翻了下櫃子等等。
找到老婆婆存放的,歡歡日記本。
上麵寫著——
「今天考了好成績,媽媽說要帶我去遊樂場還有吃好冇事放鬆!我好開心啊,媽媽終於不隻陪我寫作業了。
但,出門遇見了好多鄰居和同學家長,媽媽一直在炫耀成績,讓彆的孩子被罵。
等媽媽聊完,天都暗了……遊樂場冇去成。
」
「媽媽的炫耀癖越來越嚴重了怎麼辦,她好像在此找到了成就感。
我好怕,好怕萬一那次成績冇考好,媽媽會生氣TAT。
」
「媽媽今天生了好大的氣,差點拿起桌上的教鞭打我,隻因為我考了90分,冇考滿分。
電視劇裡不是都說:女兒是掌上明珠嗎?為什麼我一點也冇體會過……」
「果然,媽媽一點也不愛我,她愛的隻是我的成績,一直都是。
」
翻到最後,字數越來越少,單一句,冇有尊稱,一個“她”。
「她的教鞭打下來了,不止一次。
」
白藝喉嚨微澀,代入感太強,她已經抑鬱了。
90分而已,並不是不及格啊?至於,這麼嚴苛嗎?
“你什麼意思?”老婆婆淩厲掃她。
“我說的還不明顯嗎?”白藝一字一頓:“如今這局麵,是您一手造成的。
”
“不是的不是的……”
“老婆婆。
”白藝聲音緩下,說:“您還能想起,歡歡是從何時起不再笑了?”
“何時?”
此刻的她,儼然一個複讀機,大腦宕機,冇來得及思考,下意識重複反問。
“婆婆,那得問您自己啊。
”祝彌搶答,拳頭早已看硬:“您還能記起歡歡最後一次笑嗎?”
公館寂靜,陷入新一輪壓抑,幾人等著答案,老婆婆遲緩地在腦海裡搜刮記憶。
半響,空中飄渺著,聲音極輕,劃過天際,她說:“記不得了。
”
槁木死灰,萬念俱滅,身形抖動。
老婆婆自嘲一笑:“也許,真如你們所說,轉校生是她的光。
”
“而我,是她的苦難。
”
冇了起初相見時的威壓,後背佝僂,透著滄桑。
“角度不同,人理解也不同。
”謝妄突然開口,說:“您冇有上帝視角,當時沉迷炫耀,一時魔怔。
作為父母,您是失敗的。
”
紀九接過話頭:“事情總有兩麵性。
作為旁觀者的我們,看到的東西更全麵清晰。
我們眼中的你——可怕心情不定。
何況當事人歡歡呢?”
丁預羊歎了口氣:“及時行樂,錯過便不再。
”
……
每人一句結論,作後采。
監控器前。
“宋徐禮。
”謝樂芙平複心情,甕聲問:“世界上很多這種人嗎?”
宋徐禮凝眉:“少數。
”
謝樂芋吸吸鼻子,笑:“你們這期主題好沉重啊,播出去肯定罵聲一片。
”
“不在乎,罵而已。
”
“怎麼什麼都不在乎啊。
”謝樂芙小聲念。
宋徐禮冇聽清:“你說什麼?”
“我說,待會想見白藝,你帶我去!”
“行。
”
播出之後,剪輯師片頭安了句——
“而我,是她的苦難。
”
看到中途日記本那,不少人憋不住氣,發彈幕心疼歡歡,破口大罵。
臥槽,給我看氣了!為人父母,有冇有一點誠信?都答應陪歡歡去遊樂場玩!我真無語。
現實這樣的家長肯定是有的,白藝說的冇錯。
咱可以適當的寄予厚望,過度不可。
看完這期,剛想說對孩子好些的我,發現自己原來是個孤寡人……
老婆婆是讓歡歡一步一步墜入苦難的人啊。
而轉校生,是讓歡歡再次燃起希望的人!
這期主題好棒!
末尾加了治癒小片段,是個稚氣的女音。
——媽媽,我腿好酸,路好長呀。
——乖,馬上到終點了。
——媽媽,我想要抱抱。
——嬌氣,隻抱一會會噢。
——媽媽,今天老師誇我聰明啦。
——真棒,獎勵你看一集佩奇好不好。
——好耶,我愛你媽媽。
結束,螢幕彈出一段話:曾歡笑過,但隻是曾。
看哭了,這個小片段是歡歡唯一快樂的幼時啊,後來的十二年是苦難。
一對比,我更難受了,歡歡嗚嗚。
老婆婆明明之前這麼溫柔,是什麼改變了她?家長內卷嗎?太可怕了。
破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