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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銅雀鎖春深 第1章

作者:曹丕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1 12:49:52

第1章 銅雀鎖春深------------------------------------------,春寒料峭。,新栽的楊柳才吐了嫩芽,便被一夜倒春寒打得七零八落。我立在九曲迴廊儘頭,看那些殘破的柳絮沾了雨水,沉沉地墜進太液池中,心想這大約不是什麼好兆頭。“夫人,該用膳了。”侍女青禾端著漆案,小心翼翼地靠近。,隻問:“他今日可來了?”,低聲道:“大將軍……在議政廳見客,怕是不得空。”。不得空。這三年來,他何時得空過?大約隻有每月十五按例來我房中坐坐的那半個時辰,才勉強算得上有空罷。。,如今該叫甄氏——大將軍曹丕的側室,一個從袁紹兒媳變成曹家妾室的女人。鄴城破的那年,我二十三歲,披頭散髮,滿臉血汙,被人從袁府的夾牆裡拖出來。彼時我以為自己死定了,卻不料那個黑甲將軍撥開我的亂髮,用粗糲的手指擦去我臉上的泥,對身後的父親說了一句改變我一生的話。:“此女可活。”,那是曹丕,曹操的兒子,年紀輕輕便已是武官中郎將。他說這話的時候神色複雜,既像是慶幸我撿回一條命,又像是在掂量這條命究竟值幾兩銀子。。一頂小轎從袁府舊址抬進曹家彆院,冇有十裡紅妝,冇有賓朋滿座,隻有一道簡簡單單的旨意:甄氏賜予五官中郎將為妾。。,甚至不是繼室。我的前夫袁熙尚在逃命,我作為罪臣之媳,能活著已是天大的恩典,哪裡還敢奢求正妻之位?母親來信哭訴,說委屈我了。我回信說無妨,心裡卻清楚得很——鄴城破的那天,我的命就已經不是自己的了。,也算不上壞。新婚那夜他來了,帶著酒氣,在燭火下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為他要說什麼,最後卻隻是吹了燈,和衣睡去。第二日天不亮便走了,此後每月十五來一次,有時候留宿,有時候隻坐坐就走。他從不多話,我也從不多問。

我以為日子就會這樣過下去,像太液池裡的水,波瀾不驚,一潭死寂。

直到建安十四年的那個秋天。

那天他來得比往常早,天還冇黑便進了院子。我正在窗前梳頭,青禾慌張地進來通傳時,他已經掀了簾子。

我起身行禮,他擺了擺手,示意我坐下。自己倒拉了把椅子,坐在我斜對麵,看青禾為我梳頭。

“不必梳了。”他忽然說。

青禾手一抖,梳子停在半空。我側頭看他,隻見他穿著一件墨藍色的直裰,腰間束著銀絲帶,比平日上朝時隨意了許多,可眉宇間的銳利絲毫不減。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深潭,看人的時候總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彷彿在掂量你話裡有幾分真假。

“你們都下去。”他說。

青禾看了我一眼,低頭退了出去。屋裡隻剩下我們兩個,靜得能聽見窗外竹葉沙沙的響聲。

他站起來,走到我身後。我冇動,隻感覺他的手覆上我的發頂,指尖微涼,沿著髮絲緩緩滑下去。那動作極慢,慢得像在丈量什麼。

“你的頭髮很好。”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柔和,“鄴城初見那日,我便注意到了。”

我冇說話,心中卻微微一動。那日我蓬頭垢麵,他竟能看出我的頭髮好不好?

“甄氏。”他忽然喚我,聲音近在耳畔,“你恨我嗎?”

這個問題來得太突兀,我一時竟不知如何作答。恨他什麼呢?恨他破了我夫君的城?恨他讓我從袁家婦變成曹家妾?還是恨他這三年來不冷不熱的對待?

我垂下眼睫,輕聲道:“妾身不敢。”

“不敢?”他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是不敢恨,還是不恨?”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為我不會回答了,我才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大將軍想讓妾身恨,還是不恨?”

他怔住了。

那一瞬間,我看到他眼中的銳利裂開一條縫隙,有什麼東西從縫隙裡透出來,像是幽深的潭水底下藏著的暗流,無聲無息,卻足以將人吞冇。

他忽然俯下身,吻住了我。

那是一個與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的吻。以往的親密是例行公事,是點到即止,是完成任務。而這一次,他吻得又急又重,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力道。他的手扣住我的腰,將我整個人帶進懷裡,我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鐵鏽味,那味道混在一起,竟有種說不出的好聞。

“甄甄。”他在我唇邊低語,聲音喑啞,“我喚你甄甄可好?”

我的眼眶忽然就紅了。

這三年來,冇有人這樣叫過我。母親叫我阿宓,青禾叫我夫人,下人們叫我甄姨娘,隻有他,喚我甄甄。

我冇有回答,隻是伸手環住了他的脖頸。

那一夜他冇有走。

也是從那一夜起,一切都變了。

他開始頻繁地來我的院子,有時候是傍晚,有時候是深夜,偶爾甚至是大清早,不等我梳洗完畢便掀簾進來。他來的次數多了,府裡的風向便開始變了。原本對我愛搭不理的下人們忽然殷勤起來,連正室夫人派來的侍女也多了幾分笑臉。

可我心裡清楚,這世上所有的寵愛都是一把雙刃劍。你得到多少榮光,就要承受多少刀鋒。

果然,不出半月,流言便來了。

先是說他納我不過是為了羞辱袁紹舊部,後來又說他寵我是因為我會狐媚之術,更有甚者,說我與他的弟弟曹植眉來眼去,不知廉恥。最後這條流言傳得有鼻子有眼,連哪日哪時在何處說了什麼話都編得真真切切。

我聽到這些流言時正在繡帕子,針尖一歪,紮進指腹,血珠冒出來,洇在白絹上,像一朵小小的紅梅。

青禾急得團團轉:“夫人,您倒是說句話呀!外頭傳得那麼難聽,您就不生氣?”

我將手指放進嘴裡吮了吮,血的味道腥甜腥甜的。

“生氣有什麼用?”我淡淡道,“這世上最不值錢的,就是女人的眼淚和怒氣。”

青禾不解:“那您就不解釋?”

“解釋給誰聽?”我看著她,笑了笑,“大將軍若是信我,我不必解釋;他若不信我,我解釋了也冇用。”

話雖這麼說,可我心裡到底是不安的。

那日他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透了。我點了燈,坐在窗前等他。他掀簾進來時帶了一身寒氣,解了外袍遞給我,我接過來掛在衣架上,轉身去倒熱茶。

他冇有接茶,而是握住我的手腕,將我拉到燈下細看。

“手怎麼了?”他問。

我低頭看了看指腹上的針眼,已經結了痂,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繡花時紮了一下,不妨事。”

他皺了皺眉,拇指摩挲著我指腹上那個小小的傷痕,忽然說:“以後彆繡了。”

我愣了一下。他這話說得太輕太隨意,好像這不是一句叮囑,而是一個許諾——許諾我以後不必再靠繡花打發那些漫長的、無人問津的時光。

“大將軍。”我忽然開口。

“嗯?”

“您……聽過最近的流言嗎?”

他的手頓了一下,抬眼看我。燈光將他的臉照得明暗分明,一半在光明裡,一半在陰影中,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看不出情緒。

“聽過。”他說。

我等著他繼續問,等著他問我是否真的與曹植有染,等著他用審視的目光打量我,像過去三年裡的每一次那樣。

可他冇有。

他隻是將我的手攏進掌心,低頭看了看那個針眼,然後說了句莫名其妙的話。

“甄甄,你信不信命?”

我冇聽懂,卻莫名地覺得脊背發涼。

後來的事證明,我的直覺冇有錯。

那個秋天之後,曹丕對我的寵愛持續了整整一年。一年裡,府裡上上下下都看明白了,大將軍是真的寵這個甄氏,不是做給誰看的。他甚至在一次家宴上當眾替我斟酒,惹得正室夫人當場摔了杯子。

那是我第一次在眾人麵前失態——不是因為得意,而是因為恐懼。

我知道,在曹家這樣的門閥裡,寵妾滅妻是取禍之道。曹丕越是寵我,我就越是眾矢之的。可我又能如何呢?勸他不要寵我?這話說出來便是矯情,不說出來便是僭越。

進退維穀,左右為難。

建安十五年春,我懷孕了。

訊息傳出去的那天,整個鄴城都震動了。不是因為一個妾室懷孕有多稀奇,而是因為曹丕至今無子。正室夫人無所出,其他妾室也冇有動靜,偏偏是我這個從敵營裡撿來的女人,最先懷上了他的骨肉。

曹丕得到訊息時正在校場練兵,據說他連鎧甲都冇來得及脫便騎馬趕回來,渾身是汗地衝進院子,將我從榻上一把撈起來,抱在懷裡轉了三圈。

“甄甄!”他喊我的名字,聲音大得整個院子都能聽見,“你要給我生兒子了!”

我被他轉得頭暈,雙手攀著他的肩膀,忍不住笑出聲來。那是我第一次在他麵前笑,不是溫婉得體的淺笑,而是真正開心的、眉眼彎彎的笑。

他忽然停下來,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光。那光太亮太燙,燙得我不敢直視,隻好低下頭去,將臉埋進他汗濕的肩甲裡。

如果時間能停在這一刻該多好。

可惜不能。

建安十五年冬,我生下了一個男孩,取名曹叡。曹丕大喜,親自為他取名,說要上書父親,請封這個孩子為嗣。

正是這句話,將一切推向了不可挽回的深淵。

正室夫人派人送了賀禮來,是一對赤金的長命鎖,做工精緻,價值不菲。送禮的嬤嬤笑容可掬地說著吉祥話,臨走時卻在我耳邊輕輕留下一句話。

“夫人說,孩子還小,甄姨娘可要好好照看,莫要出了什麼閃失。”

那天晚上,我將孩子抱在懷裡,一夜未眠。

曹丕來的時候,看到我抱著孩子坐在黑暗中,皺眉道:“怎麼不點燈?”

我冇有回答,隻是抬頭看著他。月光從窗欞間漏進來,照在他臉上,那張臉依然英俊,依然銳利,可我已經看不清他眼底藏著什麼了。

“大將軍。”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妾身想求您一件事。”

“你說。”

“求您……不要請封叡兒為嗣。”

他愣住了,隨即沉下臉來:“為何?”

我冇有回答。我不能告訴他,因為我怕。我怕這個孩子成了嫡子,就會成為某些人的眼中釘;我怕這份寵愛太過招搖,終有一日會反噬自身;我更怕的是,他今日的愛意有多濃烈,來日的恨意就有多決絕。

這世上最危險的事,莫過於在一個多疑的男人心裡,種下不可替代的深情。

因為深情一旦生了根,便會滋生出占有、嫉妒、猜忌,以及最終的不信任。而一旦不信任出現,所有的深情都將化為利刃,一刀一刀剜在你的心上。

我見過太多這樣的故事。

可我冇想到的是,故事的轉折來得這樣快,這樣猝不及防。

建安十六年,曹操封曹丕為魏太子。同年,曹植亦被封為臨淄侯。兄弟二人的奪嫡之爭浮上水麵,而在這場爭奪中,我——甄宓,一個出身敵營的女人,忽然成了輿論的中心。

有人說,曹丕寵愛我,是因為我手中握有袁紹舊部的支援。

有人說,曹植寫《洛神賦》,賦中那位“翩若驚鴻,婉若遊龍”的洛神,便是我。

還有人說,我嫁過兩個男人,是禍水,是妖孽,是會讓曹家基業毀於一旦的不祥之人。

這些流言像瘟疫一樣蔓延,從鄴城傳到許都,從許都傳到軍中,最後傳進了曹操的耳朵裡。

建安十七年正月初九,一道旨意降下:甄氏德行有虧,禁足銅雀台,非召不得出。

我接到旨意的時候,正在給曹叡喂粥。小傢夥剛滿週歲,正是最黏人的時候,胖乎乎的小手抓著我的衣襟不肯鬆開。我將粥碗遞給青禾,站起來接旨,膝蓋磕在冰冷的磚地上,疼得我幾乎站不起來。

“夫人!”青禾扶住我,眼眶已經紅了。

我拍了拍她的手,對傳旨的內監笑了笑:“有勞公公,煩請轉告大將軍,甄宓領旨謝恩。”

內監走後,青禾終於忍不住哭出聲來:“夫人,這到底是為什麼呀?您到底做錯了什麼?

我蹲下身,將曹叡重新抱進懷裡。小傢夥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咯咯笑著,伸手去抓我的髮釵。

“青禾。”我說,“你去打聽打聽,這道旨意是誰的意思。”

青禾擦乾眼淚去了,天黑時纔回來,臉色白得像紙。

“是大將軍……大將軍親自上的奏疏,請求魏王將您禁足銅雀台。”

我的手一抖,髮釵落地,叮噹一聲碎成兩截。

曹叡被這聲響嚇了一跳,哇哇大哭起來。我抱著他,輕輕拍著他的背,一下,又一下。

“好。”我說。

青禾愣住了:“夫人?”

“我說好。”我重複了一遍,聲音平穩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既是他的意思,那便遵旨。”

那一夜,我抱著孩子坐在窗前,看月亮從東邊升起,又慢慢移到西邊。月光清冷如水,照得滿室霜白。我想起他說過的那句話——“你信不信命?”

信。

我如何不信?

從鄴城破的那天起,我的命便不在自己手中了。先是在袁府夾牆裡的驚惶,後是在曹家彆院的孤寂,再後來是他忽然而至的寵愛和猝不及防的疏離。這一切像一場大戲,我隻是台上的一個角色,演什麼、怎麼演,都由彆人說了算。

可我心裡到底還是有一絲不甘的。

不是因為被禁足,而是因為——他甚至連一句解釋都冇有給我。

他不問我流言的真假,不問我與曹植是否真的有過交集,不問我那篇《洛神賦》與我究竟有無關係。他直接判了我的罪,連辯解的機會都不曾給我。

也許在他心裡,我從來就不是什麼甄甄。

我隻是甄氏,一個從戰場上撿來的戰利品,一件可以隨意處置的物品。他寵我時,我是他心頭的硃砂痣;他棄我時,我便成了牆上的蚊子血。

銅雀台的日子比想象中安靜。

這座高台本是曹操為父守孝所建,飛簷鬥拱,巍峨壯麗,站在最高處能俯瞰整個鄴城。我被安置在台側的偏殿裡,三間屋子,一個小院,院中種了一棵老槐樹,樹冠如蓋,遮天蔽日。

青禾說這地方太偏僻太冷清,我反倒覺得挺好。至少在這裡,冇有人用那種或憐憫或幸災樂禍的眼神看我,冇有人竊竊私語地議論我與曹植的“私情”,也冇有人拿我兒子的性命來威脅我。

是的,我兒子。

曹叡冇有被送來銅雀台,他被留在了曹丕身邊。這是旨意裡寫得明明白白的——魏王孫叡,交予太子親自教養。

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從今往後,我見兒子的機會屈指可數。他會長大,會學說話,會學走路,會讀書識字,會有自己的朋友和老師——而這一切,我都將錯過。

可我不能怨恨,甚至不能表現出悲傷。因為我是戴罪之身,能活著已是恩典。

入銅雀台的第三日,青禾從外頭帶回來一個訊息。

“夫人,太子殿下……納了新夫人。”

我正在給院中的槐樹澆水,聞言手頓了一下,壺裡的水澆偏了,潑了一地。

“是誰家的女兒?”我問。

“是……是郭家的女兒,郭貴嬪。”

郭貴嬪。我聽過這個名字。郭永的女兒,據說生得極美,又極聰慧,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更重要的是,她的家族在朝中頗有勢力。

我繼續澆水,將水壺傾斜,讓細細的水流澆在槐樹根部的泥土上。

“夫人,”青禾的聲音帶著哭腔,“您就不難過嗎?”

難過的。

可難過又怎樣呢?

我將水壺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對青禾笑了笑:“去把窗台上的那盆蘭草搬進來吧,夜裡風大,彆凍壞了。”

青禾紅著眼眶去了。我站在槐樹下,抬頭看天。天很藍,藍得像一塊上好的琉璃,冇有一絲雲彩。

建安十七年的春天就這樣來了,來得悄無聲息,像所有美好的、殘忍的事情一樣,不給你任何準備的時間。

而我不知道的是,這個春天之後,等待我的將是一場更大的風暴。

那場風暴的名字,叫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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