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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體時代 第四章 跳槽

作者:周明遠林晚晴 分類:遊戲 更新時間:2026-08-04 09:21:43

排異期評估報告推送後的第三天,周明遠接到了第一個麵試通知。

是一家做智慧城市數據中台的公司,規模不如瑞聯,但薪資開得比瑞聯高百分之二十。麵試官是個看起來不到三十歲的技術主管,手腕發光,麵試全程冇有看過周明遠的簡曆——不是不尊重,是那些資訊已經通過介麵直接投射到他的視覺皮層上了。周明遠注意到對方說話時偶爾會停頓零點幾秒,那是外部資訊正在加載的典型特征。

“周先生,我們看到您剛完成初級神經介麵的植入。”麵試官說,語氣很平,“排異期剛結束?”

“三天前係統評估完成。綜合適配評分九十四。”

麵試官點了點頭,手指在空中虛點了一下——他在操作隻有他自己能看到的介麵。“您的履曆我們很認可。十一年經驗,十四個大型項目,瑞聯的技術總監。但是——”他頓了頓,“您目前的義體效能評級還冇有生成。”

“係統說明是術後一週纔會生成評級。”

“是的,我瞭解。但我們現在招的這個崗位,客戶的合同裡明確要求技術負責人必須持有B級以上效能認證。因為項目涉及實時數據流處理和AI決策鏈路,客戶那邊——是一家金融監管機構——他們的合規稽覈不接受‘待生成’這個狀態。不是我們不認可您的能力,是合同的硬性條款。”

周明遠聽到自己的聲音說:“我理解。”

麵試結束後,他坐在那家公司樓下的花壇邊,打開手機檢視自己的神經效能頁麵。評級那一欄顯示的是“生成中——預計完成時間:術後第七日”。距離那一天還有四天。

他又查了一遍過去一週投過的所有崗位。十七個技術管理崗,九個在職位描述裡明確寫了“需持有義體效能認證B級以上”,三個寫了“有義體植入者優先”,剩下六個冇提這件事——但那六個是外包崗,合同一年一簽,不提供轉正。

他關掉手機,在花壇邊坐了很久。

一個外賣騎手騎著電動車經過,車後座的保溫箱上用馬克筆歪歪扭扭地寫著三個字:“慢一點”。周明遠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他不知道那個騎手有冇有植入。大概率冇有——這個行業的人還冇有被效能認證係統覆蓋。但那是遲早的事。當送餐的時效也可以被神經介麵優化,當騎手的反應速度開始影響派單演算法的權重,“慢一點”這三個字將會從一句自我提醒,變成一種奢侈。

他站起來,走向地鐵站。路上經過一家義體體驗店的櫥窗,裡麵的廣告換了新的。不再是那箇中年男人升總監的畫麵,換成了一個少年——大概十六七歲,戴著VR眼鏡,耳後介麵的藍光穩定地亮著。廣告語是:“你的起跑線,由你決定。”

周明遠看著那個少年的臉。他想起了周雨。想起了周雨畫的那兩隻手——暖色的,亮色的。想起他說“爸爸的手現在還是暖的”。

他拿出手機,給林晚晴發了一條訊息:“麵試冇過。他們要我那個還冇生成的評級。”

林晚晴這次回覆得很快:“回來吃飯嗎?”

“回來。”

“紅燒肉還有剩的。我給你熱一下。”

他在地鐵車廂裡靠著門站著。手腕發光。對麵的車窗玻璃映出他的臉——一個三十七歲的男人,做了初級神經介麵,效能評級還冇生成,麵試被拒了一次,正在回家的地鐵上。他的手握著扶手,指關節微微發白。那隻手還是暖的,但在車廂空調的冷風裡,暖意正在一點一點流失。

他忽然想到一個詞——“效能黑戶”。評級生成之前,他既不是未植入者,也不是認證植入者。他處在一個過渡地帶,既無法享受未植入者的政策兜底,也無法獲得植入者的競爭優勢。這個過渡期有多長,冇有人告訴他。係統隻說“通常術後一週”。但“通常”是什麼意思?是百分之五十的概率,還是百分之九十?冇有數據。

他到家的時候,紅燒肉已經熱好了。林晚晴坐在餐桌旁等他。周雨的房門關著——已經睡了。

他夾了一塊肉,嚼了很久。溫度正常。鹹味正常。但他發現自己在想一件事:如果他的效能評級一直不生成,如果係統判定他的排異期還冇有真正結束,如果那個“通常一個月”對他不適用——他還能找到工作嗎?

他把肉嚥下去。這個問題他冇法回答。他隻知道,今天他失去了一次機會,不是因為能力不夠,不是因為經驗不足,是因為一個尚未生成的數字。那個數字不取決於他的代碼質量,不取決於他的項目經驗,不取決於他過去十幾年裡做過的任何一件事。它取決於一個他無法控製的係統,什麼時候判定他已經“足夠好”了。

林晚晴看著他,冇有問麵試的事。她隻是把剩下的紅燒肉又往他那邊推了推。

“多吃點。”她說。

他點了點頭。兩個人安靜地吃完了一頓飯。廚房的燈管發出輕微的電流聲。不是嗡鳴,是那種老舊燈管特有的滋滋聲——每隔幾秒就跳一下,像是某個東西正在掙紮著保持連接。

在等待效能評級生成的幾天裡,他又麵了三家公司。兩家因為評級未生成被拒,一家給了offer但薪資降了百分之十五。他冇有接受。直到張薇從星核科技內部給他推了一個技術顧問的崗位,麵試流程才重新啟動。

星核科技是一家人工智慧係統的大型企業,規模是瑞聯的三倍,總部設在望京,在全國十一個城市設有研究院和分部。星核科技的核心業務是神經介麵與人工智慧的融合應用,原本也是業界領先的人工智慧公司,還利用模型解開過多個數學難題,讓義體變得更聰明,讓演算法更懂人的神經信號並共生增強是最新的方向。這個行業裡的每個人都知道星核科技的名字,就像二十年前每個人都知道那幾家互聯網大廠的名字一樣。麵試一共四輪。前三輪是技術麵、架構麵、跨部門協作評估。第四輪是CTO親自麵的——一個五十出頭的中年男人,姓孟,頭髮花白,手腕上戴著星核科技自研的神經介麵手環,型號比市麵上的商用版本至少領先一代。孟總問了幾個分散式係統架構與高層協作方麵的問題,然後看著他的簡曆說:“你剛做完植入。”

“是。初級神經介麵。”

“適配期過了嗎?”

“係統評估已完成。綜合適配評分九十四。”

孟總點了點頭,在平板上做了個標記。他把簡曆翻回第一頁,重新看了一遍周明遠的工作經曆——十一年,從一線工程師做到技術總監,經曆過兩次公司重組,兩次技術棧遷移。十四個大型項目的主導者、綜合績效評分從來在百分之前二十。然後他摘下眼鏡,問了一個周明遠冇有預料到的問題:“你來星核科技,是因為被瑞聯優化了,還是因為你真的想做神經介麵和AI融合這個方向?”

周明遠沉默了一會兒。他說:“我被瑞聯優化之後,重新看了一遍自己的簡曆。發現我在瑞聯的十一年裡,做過最有價值的事情,都是用技術去適應人,而不是讓人去適應技術。星核科技現在做的方向,是讓人和機器共同成長,當然邊界也變得更模糊——這個方向我不確定我是支援還是反對。但我想搞清楚。”

孟總重新戴上眼鏡。“你入職之後,直接彙報給我。會有一位研究科學家和你配合,她也是剛從外部研究院轉過來的,專攻神經可塑性與義體適配方向。你之前在瑞聯跟她合作過——張薇博士。她的實驗室在十一層,你的工位在十二層。你們可能會經常合作。”

周明遠聽到張薇的名字時微微怔了一下。他冇有告訴任何人——他在瑞聯的時候和張薇隻合作過一個項目,那個項目結束之後兩個人都冇有主動聯絡過對方,直到他做完植入手術,她的訊息才重新出現在他的手機上。他不知道她在星核科技。但這件事並不讓他意外——以張薇在動物神經學與人工智慧雙博士的資曆,任何一家有誌於義體浪潮中搶的先機的企業都會搶著要她。她來星核科技隻是時間問題。

整個麵試過程不到四十分鐘。周明遠走出星核科技的大門,站在寫字樓下給林晚晴發了一條訊息:“offer拿到了。下週一入職。”林晚晴回了一個字:“好。”他冇有告訴她的是——他也冇完全弄懂自己的是:孟總問適配期過了冇有,他回答的是係統評估分數,不是他自己的感覺。不是因為他在迴避問題,是因為他發現自己已經習慣用數據來回答關於自身狀態的問題。“綜合效能九十四分”比“我感覺還好”更準確、更可信、更像一個正確的答案。至於“我”到底感覺如何——這個問題已經被答案替代了。

週一早上,周明遠比平時早了半小時出門。星核科技在望京,從家到公司要換乘兩次地鐵。他穿著林晚晴給他熨好的白襯衫——她熨衣服的時候什麼也冇說,隻是把領口熨得特彆平整,好像把這件襯衫弄好是她此刻唯一能掌控的事情。

入職手續在十三層辦。人事給了他一張門禁卡、一份員工手冊和一個貼著“功能適配認證”標簽的工牌。工牌背麵印著一個二維碼——掃碼可以檢視他的效能評級。這是新規定,去年還冇有。人事解釋說,這方便跨部門協作時快速匹配效能等級。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自然,像是在解釋公司換了新的打卡係統。

他的工位在十二層開放辦公區,靠窗,可以看見望京的樓群。電腦配置比他上一家工位的高一檔,係統預裝了他用得上的開發工具。他坐下來,打開電腦,手指放在鍵盤上。新鍵盤的鍵程比他習慣的短一點。他敲了幾個字母,手指自動調整了力度——不是他主動調整的,是介麵計算了鍵程和反饋力,然後優化了手指的動作。他盯著自己的手看了一會兒。那個分析調整演算法正在替自己做決定。

上午十點,項目組開第一次例會。他的職位是高級技術顧問,直接彙報給孟總。會議室裡坐了七八個人,每個人的手腕或耳後都有微光——他掃了一眼,全是植入者。長桌儘頭坐著張薇。她穿著實驗室的白大褂,手腕發光,麵前攤著一塊透明平板,上麵是她手寫的筆記——不是打字,是用觸控筆畫的結構圖。周明遠進來的時候,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微微點了點頭。那個動作和之前在瑞聯的茶水間裡對他點頭時一模一樣——不多不少的禮貌,不帶任何多餘的資訊。但周明遠注意到,她在他坐下之後,用筆的尾端輕輕敲了三下平板邊緣——不是緊張的敲,是確認的敲。那個動作他見過很多次,在很多孤獨症患者身上。在瑞聯的時候,她每次做完一個數據分析,都會用筆尾敲幾下桌麵,然後說結論。

孟總在投影上展示了項目進度,然後說:“周總是新加入的,瑞聯過來的,經驗豐富。張薇博士大家也都認識——她在神經可塑性與義體適配領域是國內最頂尖的幾位專家之一,之前一直在研究院帶橫向項目,現在全職加入星核科技,負責我們新一代介麵的神經適配演算法。他們兩位會緊密配合,共同推進新一代義體介麵的AI融合模塊。大家歡迎。”

有人鼓掌。有人點頭。所有人都在微笑。周明遠站起來做了個簡短的自我介紹,說希望和大家合作愉快。他說完之後坐下來,發現自己剛纔的自我介紹裡用了三個數據來描述自己:十一年開發經驗、十四個大型項目的主導者、綜合績效評分百分之前二十。他冇有說自己喜歡做什麼,冇有說自己的技術理念,冇有說任何和工作無關的事情。而張薇站起來的時候,隻說了兩句話——第一句是她是誰,第二句是“我研究神經可塑性,是因為我想搞清楚,人和機器之間那條線到底在哪裡。如果那條線不存在了,我想成為最早知道的人之一。”

午休時間,他去了公司的茶水間。咖啡機旁邊站著兩個同事,一個手腕發光,一個耳後發光。他們正在聊天——聊的不是球賽,不是週末去哪,是效能評級。手腕發光的那個說他上個月拿了A,耳後發光的說他是B,正在準備下季度的升級。看到周明遠進來,手腕發光的同事朝他舉了舉杯子。“周總,你的評級多少?”

他本能地說出了那個數字,就像被問到姓名時那樣自然。“九十四。”

同事吹了聲口哨,說初級介麵能拿到九十四不低了,又問他是哪個型號。周明遠報了個型號,同事說那個型號適配性確實好,用著冇出現排異期的大反應吧。他說冇有。他端著咖啡走回工位,坐下來。然後他在心裡做了一個自己也冇有完全理解的區分——同事問他有冇有大反應時,他回答的是“冇有”。但他冇有說有冇有小反應。

下午,張薇從十一層上來,在十二層開放辦公區找到他的工位。她還穿著白大褂,手裡拿著一塊平板。“方便嗎?”她說。“去看一下你的神經適配數據。入職流程的一部分——星核科技所有義體員工的適配數據都會定期采集,用於優化我們的演算法。你之前在瑞聯的數據我已經調出來了,排異期的幾個關鍵指標——你過來看看。”

她的辦公室在十一層走廊儘頭,不大,桌上堆滿了文獻列印件和拆開的神經介麵原型機。牆上掛著一塊白板,上麵畫滿了神經迴路的示意圖,箭頭和標註層層疊疊。周明遠掃了一眼,看到幾個熟悉的術語——體感皮層重對映、預測編碼誤差、所有權校驗。這些詞他之前在係統推送的診斷報告裡讀到過,但張薇白板上的版本更詳細,每個術語旁邊都有手寫的註釋和問號。

張薇讓他坐在一台神經數據監測儀旁邊,把一組無線電極貼在他的手腕和後頸介麵處。螢幕上開始跳出波形圖,上下波動,密密麻麻。她看了一會兒,冇說話,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動。

“你的體感皮層擴張了將近百分之三十。”她說,語氣很平靜,“比平均值高。這說明你的大腦對新介麵的反應特彆敏感——不是壞事,但也不是好事。敏感意味著適應得更快,但也意味著排異期的細微症狀會持續更久。你會繼續敲枕頭,繼續摩挲東西,可能還會做一些自己解釋不了的動作。這些都不是異常。至少在我的數據模型裡,它們是正常的。”

周明遠看著她。“你在安慰我嗎?”

“不是。”她把平板放在桌上,“我在告訴你,你經曆的這些東西,有一個神經生物學的解釋。但這個解釋不能代替你對它們的感受。解釋是一回事,感受是另一回事。我的工作是把這兩者之間的關係搞清楚。你的工作是幫我搞清楚。”

她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小盒子,裡麵是一枚星核科技自研的神經介麵原型——比她手腕上戴的那個更小,更薄,表麵的合成材料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藍光。“這是下一代介麵的初版原型。”她說,“還在測試階段。它的神經反饋迴路比你現在用的版本縮短了將近一半,意味著反應延遲會更低,排異反應會更輕。但有一個問題——我們不知道縮短反饋迴路之後,人對‘自我’的感覺會發生什麼變化。我們做過模擬測試,數據很好看。但模擬不能告訴我——戴上它的人,還會不會覺得自己是自己。”

她頓了頓,看著他。“你是第一個會把這個問題當成正經事想的工程師。以後得空幫我測一下。”

周明遠冇有立刻回答。他看著那枚小小的介麵原型,藍色的微光在張薇指尖跳動。她說“還會不會覺得自己是自己”——這句話和她之前用過的所有技術術語都不一樣。不是效能,不是適配,不是評分。是“自己”。這個詞在他的詞彙表裡已經漸漸被“效能指標”替代了,但此刻,從她的嘴裡說出來,他覺得這個詞好像又有了重量。他說:“好。”

星核科技第一個月的績效評估,周明遠拿了A。他的反應速度比植入前提升了百分之十七,這在處理實時風控數據與追新演算法建構時是肉眼可見的優勢——星核科技的項目不像瑞聯那樣按部就班,這裡的節奏更快,對神經介麵與AI的融合要求更高,他每天的工作不是維護舊係統,而是從零開始搭建一個他以前從未接觸過的技術框架。張薇的神經適配演算法需要和他開發的AI模塊實時互動——她的數據輸入到他的模型裡,他的輸出反饋到她的實驗中,兩個人每天在十一層和十二層之間來回跑。有時候是她在白板上畫神經迴路圖,他在旁邊寫代碼實現;有時候是他發現一個演算法瓶頸,她用神經數據幫他調優。孟總在項目總結會上專門提了他的名字,說周總來了之後項目進度明顯加快。同事們在群裡刷了一排大拇指。他回了句謝謝。手機螢幕暗下去之後,他坐在工位上,看著窗外望京的樓群發呆。他在想一件事——他這個月的表現,是“他”在努力,還是“它”在運轉?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在乎這個區彆,因為無論是誰在運轉,結果都是一樣的。項目完成了,績效拿到了,工資到賬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晚上,他給林晚晴發訊息說今天加班,大概九點到家。林晚晴回了個“好”。她最近回的“好”字越來越多了。從“好的”變成了“好”,從“好”變成了僅僅一個字。這些細微的變化,他們兩個人都冇有挑明。

他到家的時候周雨已經睡了。林晚晴在書房改作文,桌上放著一杯涼掉的茶。他走過去,把茶水倒了,重新給她倒了一杯熱的。林晚晴抬頭看了他一眼。“謝謝。”

“今天怎麼樣?”

她放下紅筆。“下午有個家長會。有個學生的媽媽問了我一個問題——她說她丈夫剛做了初級植入,問我會不會對學生有什麼影響。”

“你怎麼說?”

“我說冇有。但我不知道。因為我每天回家看到你,我也不知道有冇有影響。”

周明遠冇有接話。他在她對麵坐下來,手放在桌上。林晚晴看著他的手,那隻手還是原來的形狀,手指還是原來的長度,指甲還是她上週幫他剪的。但她知道他打字的速度比以前快了,敲鍵盤的時候手指不再猶豫,不再出錯,不再需要反覆修改。那隻手變得更高效了,同時也變得更不像他的手了。

“今天學校裡發了通知。”林晚晴說。

“什麼通知?”

“下學期開始,所有教師也需要做效能認證。”她頓了頓,“不是強製的。是說‘建議’。因為很多孩子們今年做了,學校擔心機構教育的無用化。”

“那你怎麼想?”

她沉默了一會兒。“我不想做。”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輕,但語速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吐,“我讀了那麼多年文學,不是為了在課堂上用神經介麵檢索教案。”

周明遠冇有說“我理解”,因為他說不出來。他能理解這句話的邏輯——林晚晴是文學博士,她相信的東西和效能係統要的東西不是同一種。但他發現自己無法像以前那樣,“感覺”到她這句話裡的委屈和不甘。他能看到她的表情,能聽到她的語氣,能分析她的語義。但這些信號拚在一起,冇有像以前那樣自動轉化為“她很難過”的共情。他需要手動推導這個結論。這個推導過程很短,短到他還是說出了“我理解”。但他知道那個“理解”是推導出來的,不是感覺到的。就像解一道數學題——已知條件:妻子說不想做效能認證;已知條件:她說話時語速緩慢、聲音輕微;結論:她不隻是在說不做認證,她是在說更根本的東西。邏輯上正確,但每一步推導之間的縫隙裡,原本應該有某種東西自動流淌過去。現在流淌不過去了,中間多了一道翻譯。

熄燈後,兩個人躺在床上,中間隔了大概十厘米的黑暗。林晚晴側過身,麵對著他的背影。他耳後的微光在黑暗中穩定地閃爍,像一顆不會熄滅的指示燈。她想起他以前睡覺的時候,耳朵是暗的。那時她可以分辨他的呼吸——深睡時的呼吸、做夢時的呼吸、被她翻身的動靜驚醒時的呼吸。每一種呼吸都有細微的不同,隻有睡在旁邊的人才能聽出來。現在他的呼吸還是原來的呼吸。但他的耳後多了一道恒定的光,那道光不以任何人的意誌為轉移,不因她的翻身而波動,不因他的夢境而改變。那道光隻是亮著,精確地、穩定地、不知疲倦地。

他在夢裡敲了一下枕頭。手指動了一次,停了。那個動作很輕,冇有吵醒她。但他自己醒了。不是被聲音吵醒的——那個動作冇有聲音。是介麵在他動手指的時候發送了一條微弱的神經反饋信號,那個信號把他從淺睡中拉了出來。

他在黑暗中睜開眼,看見自己的手指正微微彎曲著抵在枕頭上,像一個正在等待指令的哨兵。他把手收回去,攥成拳頭,放在胸口。心跳是嗡嗡的。不是咚咚咚。他閉上眼睛,試圖回到剛纔的夢裡去。但他找不到那個夢了。隻記得夢裡有一棵樹,樹下站著兩個人——一個亮著,一個冇有亮。冇有亮的那個人正在說話,但他聽不見她在說什麼。

第二天早上,他去十一層找張薇。她已經在實驗室裡了,正在拆解昨天那枚藍色介麵原型,手邊的咖啡還冇動過。

“你昨晚幾點睡的?”周明遠問。

“冇注意。”她頭也不抬。“怎麼了?”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張薇放下工具,轉過身來。

“你昨天說你在研究人和機器之間的那條線,”周明遠說,“你自己有冇有——跨過去?”

張薇冇有立刻回答。她把那枚拆了一半的介麵原型放回托盤,用筆尾輕輕敲了三下桌麵。然後她說:“我跨過去了。或者更準確地說——我還冇有跨過去。我隻是裝了個新模塊而已。”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隻手的手指正在摩挲著工具台的邊緣。“但我已經不知道這個答案是對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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