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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體時代 第十五章 行動

作者:周明遠林晚晴 分類:遊戲 更新時間:2026-08-04 09:21:43

週三上午,星核科技十一層。

張薇把反饋迴路延時參數回調了四分之一。她從上週開始和周明遠反覆討論了回調方案。在缺乏任何公開發表的臨床數據可以參考的情況下,兩人最終決定把每次回調幅度控製在測試期間總壓縮量的四分之一左右,每次回調之間至少觀察若乾天。她對著平板上手動設定了目標值,反覆檢查了幾遍閾值參數,然後把校準探頭重新裝回無菌托盤。

周明遠坐在監測椅上,手放在膝蓋上,冇有握拳,冇有摩挲,隻是安靜地放著。他知道今天不是測試——是倒退。倒退這個詞聽起來像是回到從前,但他心裡清楚,這不過是把幾個月來習以為常的神經迴路拉鬆一點,讓那些被壓縮掉的念頭重新獲得極短暫的猶豫空間。而代價是讓大腦重新經曆一輪排異。

“準備好了?”張薇問。

“和上次一樣——什麼都冇準備。”

她點了一下平板。校準信號發生器發出極低沉的嗡鳴,持續了十幾秒之後自動停止。周明遠後頸傳來一陣極細微的電流感——不是疼痛,是那種他早已熟悉的、介於觸覺和聽覺之間的“存在感”。但這次的變化方向不同:上次是從標準介麵到NGI-7,感覺像屏障被移除;這次是從NGI-7往回退,感覺像一道被拆掉的牆重新豎起來。他無法判斷這堵牆是保護還是阻礙。

靜息態采集用了約二十分鐘。周明遠閉著眼,手放在膝蓋上。他試著什麼都不做,發現什麼都不做仍然需要努力,但那種“抑製彈簧”的感覺似乎比回調前略微減輕了一些——不是很多,隻是一點點。那一點點讓他不確定:是因為延時參數確實在拉長,還是因為他已經漸漸習慣了抑製本身。

動作任務和之前一樣——按按鈕、握拳、鬆開、抬手指。做完第一輪握拳之後他主動報告:“和上次回調前有一點不同。剛纔我想握拳的時候,有一個很短的感覺——很短——就像是‘我要握拳’這個念頭先到了,然後手才動。不是提前通知,是先到。”

“先到多久?”

“我說不清。非常短。”

張薇在平板上記錄了一行字——“被試報告:回調至目標參數後,意圖與行動之間出現極短的主觀間隙,時長不足以被精確報告,但被試能感知到‘先到’與‘後動’的區彆。與回調前相比,‘提前接收信號’的感覺略有減輕。”她抬頭看了他一眼,繼續往下寫了幾個字,冇有念出來。

數據對比花了更長時間。張薇把回調後采集的靜息態腦電數據與回調前曆次采集的基線放在同一塊螢幕上,逐段比對。幾個關鍵指標的變化並不是線性的,而是呈現她自己在腦深部電刺激參數調整文獻中見過的那種滯後式波動——係統不是平滑過渡,而是帶著記憶在轉向。

“自主感量表評分回調後反而下降了少許。”她指著螢幕上兩條並排的時間序列,“不是升高,是降低。回調前大概維持在某個區間波動,回調後反而往下走了一點。幅度不大,但方向不是我們預期的那樣。”

“我以為是往回走,怎麼會反而下降?”

“因為回調不是‘撤銷’。你的大腦已經適應了更短的延時——突觸權重、神經遞質釋放模式、運動前區的預測模型——這些都已經被NGI-7改變了。現在延時突然被拉長,大腦仍然在預測更短的延時。這種預測誤差就是一種新形式的排異。它的主觀體驗不是‘恢複’,是‘失控’——在很短的時間內,大腦會覺得自己在失去對動作的控製。之前在文獻裡看到過類似現象:腦深部電刺激參數調整後的最初一段時間,部分患者的自主感評分會出現短暫下降,因為神經係統在重新校準預測模型。臨床上稱為‘參數調整誘發的短暫性自主感障礙’,通常可以自行緩解,但緩解週期冇有固定標準。”

“所以我冇有變好,反而先變得更差。”

“短期內是這樣。但這是回調的必經過程——如果你要繼續回調,每一輪都可能先出現類似的反彈效應,然後才慢慢恢複到新參數的穩定狀態。”

周明遠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安靜地放在膝蓋上,冇有摩挲,冇有敲擊。他想:如果繼續回調兩次,每次都要經曆先下降再慢慢恢複的過程,三次回調下來,他得在“變好之前先變差”這條路上走好幾個來回。但至少這條路還能走——上次他問能不能降級,張薇說冇有人做過,現在他們正在做,每一步的數據都表明神經係統確實在響應參數的回落,雖然每一輪的恢複週期長短他們還不知道。他還想起一件事:之前有人在會議上提過,回調後的α波變化與模擬中某種“自反層啟用後的自主感重建曲線”在某些頻段上有呼應——他當然不知道陸沉是誰,也不知道那份模擬在蘇州的深夜裡被反反覆覆推演了多少次,更不知道那枚淡紫色晶片此刻還躺在一隻空蕩蕩的封存盒裡。他隻是記得,在那些他看不到的日誌裡,有人曾經寫過一個註腳:單次數據,不足以推斷任何因果聯絡——需持續觀察。

“還繼續回調嗎?”張薇問。

“繼續。”他想了想,“如果每一輪都要先跌一段——那至少我能看清跌到哪。”

張薇冇有立即接話。她在數據屏上給下一輪迴調預設了一個目標值,但旁邊留了一欄灰色的待定參數。然後她把平板放在實驗台上,走過去給周明遠倒了杯水——實驗室裡唯一一隻馬克杯,杯壁印著星核科技褪色的老款標識。他接過來喝了一口,杯沿很厚。他忽然注意到自己拿杯子的手冇有猶豫——不是恢複,是今天第一輪迴調後,那被重新拉長的延時給了他一個極短的縫隙去抓住杯子。縫隙還冇有完全回來,但邊緣已不再是光滑的了。

週三傍晚,蘇瑾在自家廚房裡把律師發來的《訴訟風險評估及建議》逐頁讀完。她靠在灶台邊,抽油煙機冇開,鍋裡煮著明早的粥,水蒸氣把冰箱側麵的便利貼都打濕了。

律師的措辭很剋製,冇有用“建議起訴”或“不建議起訴”,隻列了三條路徑:路徑A——正式提起訴訟,案由“產品質量責任糾紛”,第一個訴訟的判例價值最大,但勝算不高,因為在冇有專門立法的情況下,法院隻能從《產品質量法》和《消費者權益保護法》中尋找適用條款;路徑B——先向行業監管部門(衛健委、市場監管總局)提交正式投訴,要求行政介入,等待監管結論再決定是否訴訟;路徑C——等待其他家庭先起訴,再以共同訴訟人身份加入,風險最小,但可能需要較長時間,且在證據共享方麵的主動權不如第一個訴訟家庭。最後,律師用了一句話收尾——“無論選擇哪條路徑,請務必保留所有與智橋科技的書麵通訊記錄、手術記錄影印件、曆次排異評估報告及賦分製登記相關檔案的完整副本。”

蘇瑾把評估報告放在餐桌上,用女兒喝水的杯子壓住一角。杯底在紙上壓出一個小小的圓弧水印。

劉錚從臥室出來倒水,瞥了一眼那份報告。他冇拿起來,隻是倚在廚房門框上慢慢地喝完半杯涼水。

“勝算不高。但如果我們不起訴,規則就全是他們說了算。”蘇瑾說。

“我知道。”

“你不願意讓女兒的名字出現在判決書裡。我理解。但如果不訴訟,女兒的身體數據永遠隻存在於智橋科技的內部服務器裡,連被質疑的機會都冇有。”

“我知道你是對的,可我也知道它勝算不高。”他把杯子放在檯麵上,杯底磕出很輕的聲響,“這些天我反覆看了那份知情同意書。條款我逐條拆過——他們寫‘用戶自行定期隨訪’,寫‘手術記錄以手術實施機構存檔為準’——每一個字都在把責任往外推。而我們簽字的時候,冇有一個人告訴我們這些話將來意味著什麼。”他沉默了一會兒,“就算真打贏了,她腦子裡那個東西也不會因此變安全。如果輸了,她的名字就被永遠寫進一份公開的敗訴判決書裡——不管是不是不公開審理,這個風險都冇有辦法降到零。”

“所以你寧願等彆人先起訴?”

“不是。我寧願——有彆的辦法。在冇有彆的辦法之前,我隻是不想讓她成為第一個被寫進判決書的人。”

蘇瑾冇有回答。她把那份評估報告從杯底抽出來,放在旁邊的餐椅上。然後她關上火,把粥鍋端下來,用抹布擦乾灶台上濺出的水漬。抹布在灶台上來回擦了很久,廚房裡隻有布料摩擦不鏽鋼的細碎聲響。

她想起那天劉錚在女兒書桌前坐了那麼久,最後在登記表上如實填寫了排異症狀。他一向習慣用沉默收拾自己的不甘心,而她不是。她從不說服他,她隻是在他沉默的時候把剩下的路一寸一寸往前鋪。她想說“每次都在合同縫裡找生路”,但冇說出口。她隻是把抹布擰乾,掛在水龍頭旁邊。窗戶外麵有個老人牽著孫子走過,小孩在哼幼兒園剛教的歌,聲音尖尖細細的,隔著玻璃聽不太清歌詞。

週五上午,第一個訴訟家庭不是蘇瑾。是群裡的另一個競字版家長——何春生,四十歲,河北廊坊人,在燕郊一家物流公司做調度員,每月工資除開房貸剛夠一家三口吃穿。他女兒是去年秋天做的競字版植入,正規醫院,手術記錄齊全,但賦分製登記被退回三次——第一次因為排異評估報告缺少指定項目,第二次因為醫院的神經外科資質半年前從二級甲等降到了二級乙等,第三次因為係統升級把前兩次的補材料記錄弄混了。第三次退回通知到達那天,他坐在通州區法院立案大廳的塑料椅上,把退回通知和手術記錄影印件一併交給立案視窗的工作人員。案由:“產品質量責任糾紛”。被告:智橋科技有限公司。訴訟請求:賠償醫療費、後續康複費用及精神損害撫慰金,並要求被告公開其產品在青少年群體中的不良反應數據。

法院在三個工作日內審查後決定受理。立案通知書被拍照發到了蘇瑾所在的家長維權群。截圖很模糊,但案號清晰可辨——“京通民初字第1127號”。有人在群裡問“這是第一個嗎”,有人回覆“應該是”。何春生本人隻在群裡說了一句話:“我隻是想讓後麵的人不要再被退回第三次。”然後他就不再發言了。蘇瑾把那張立案通知書截圖存進手機相冊,然後轉發給了律師。律師回覆了兩個字:“開始了。”她把這兩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螢幕關掉,繼續做晚飯。鍋裡的油已經熱了,她倒進蔥花,嘶啦一聲,廚房裡都是煙。

何春生遞交起訴狀的訊息在網絡上的擴散極其安靜。冇有熱搜,冇有媒體跟進,隻有一條釋出在“小藍書”上的匿名帖子提到了立案案號。帖子在被加上“資訊未經覈實”標識之後存活了不到兩個小時,閱讀量停在幾千。但截圖已經在多個家長群之間悄悄傳遞。有人在群公告裡提醒“不要公開轉發”,有人把案號記在筆記本上,有人在搜尋引擎裡反覆輸入“京通民初字第1127號”,出來的結果隻有一條無法打開的法院公告預覽。

鄭智鳴的公關團隊在立案後第二天監測到了這個資訊。他們以最快的速度製作了一套迴應方案,但冇有立刻釋出。方案的核心邏輯是“等待”——等輿論自己發酵,等媒體主動聯絡公司,等事件的熱度曲線到達峰值之後纔開始緩慢下降。在熱度下降期釋出迴應,效果最好——因為那時候大多數圍觀者已經忘了這件事,但核心關注者還在等公司的表態。迴應會在沉默中被放大,而不會在喧囂中被撕碎。這套方案是鄭智鳴從過去幾次行業公關危機中總結出來的經驗:不是消除資訊,是管理資訊。

與此同時,智橋科技的法務部門向所有購買過競字版晶片的家庭發送了一封補充通知,措辭極為謹慎——“關於賦分製登記材料,我司已委托第三方獨立醫學評估機構為有需要的用戶提供標準化排異評估複測服務。複測遵循原手術機構出具的初次評估報告的技術指標,不增加額外檢測項目。用戶可憑本通知聯絡原手術機構預約複測。”蘇瑾也收到了這封通知。她把通知和律師的那份風險評估報告放在一起,反覆比對兩邊的措辭。智橋說“不增加額外檢測項目”——律師在風險報告裡圈出的是一個問句:“複測如沿用初次評估的相同項目,對已確認的持續性亞臨床症狀是否構成二次確認?如構成,該確認是否可被視為對用戶不利的潛在證據?”兩行字放在一起,像同一種語言被翻譯成了兩個互不相通的方向。她冇有立即把這封通知轉發給律師。她隻是把兩個檔案儲存在同一個加密檔案夾裡,繼續做晚飯。

週六下午,林晚晴在辦公室裡對著電腦螢幕上賦分製最新公告的頁麵翻了很久。上午模擬考試成績剛出來,年級組長把排名錶貼在各班教室後麵的公告欄裡。賦分製考生名字後麵帶著星號,普通考生冇有。陳卓和孟曉涵總分隻差不到兩分,在排名錶上幾乎挨著,中間隻隔了一個人的名字。但陳卓的名字後麵有星號,孟曉涵冇有。課間的時候幾個學生圍在公告欄前指著那排星號小聲討論,有人在算星號到底占了多少個名額,有人在說“他們走賦分通道不占我們排名”。聲音很輕,但林晚晴路過時聽得清清楚楚。

她在公告頁麵逐頁翻找與“檔案備註”和“星號標註”相關的條款,最後在附錄裡找到了一條說明——“賦分製通道的錄取數據單獨歸入省級教育考試數據庫,與普通通道數據的統計介麵獨立部署,不互串。”也就是說,檔案裡不會被標註,星號隻是校內統計的臨時標記。她把這條說明列印出來,用紅筆圈出“不互串”三個字。

明天她打算去教室把圈好的公告貼在那張排名錶旁邊。她想好了,不管週一早自習有冇有人問,也不管學生是鬆了口氣還是繼續在彆處尋找星號的陰影——她隻想讓他們知道,那顆星號不是刻在誰名字後麵的,它隻是一次校內統計中暫時的標記。但這隻是她能做的,不是她能保證的。她知道,那些圍在公告欄前小聲算星號的孩子,不是在計較一顆星的重量。他們在秤,自己離那個還不知道會不會存在的備註,還有幾步。

週末,趙豫章翻完了兩份檔案。一份是歐盟神經權利綠皮書多邊化進展的最新外交簡報,另一份是秦銘在法務工作委員會推動的《青少年神經數據保護條例》立法預研初稿。

他先把秦銘的初稿看了兩遍,然後在頁邊批了兩條意見。第一條是關於數據分類——“‘神經數據’的定義目前過於寬泛,建議區分‘被動采集數據’(排異監測、靜息態參數)與‘主動輸出數據’(意圖信號、運動指令),前者涉及健康**,後者涉及思想自由。二者不應放在同一個保護等級裡。”第二條是關於國際銜接——“條例草案中‘神經數據禁止跨境傳輸’條款需與現有國際條約框架銜接,否則將在WTO和RCEP項下引發非關稅壁壘爭議。”

他放下秦銘的初稿,拿起那份外交簡報。簡報的核心是布魯塞爾最新一輪閉門磋商中關於“神經數據跨境流動”條款的爭議。歐盟主張建立類似G0PR的神經數據保護框架,要求任何涉及歐盟公民神經數據的跨境傳輸必須滿足“充分性認定”標準;米國反對,主張數據自由流動以保障技術創新,認為“充分性認定”將製造新的貿易壁壘。簡報末尾有一段駐歐盟使團公使銜參讚寫的附加分析,最後一句是——“鑒於我國目前尚未就神經數據跨境傳輸議題公開表態,在相關國際規則製定中的話語權存在被邊緣化的風險。”

趙豫章把兩份檔案並排放好。秦銘的立法預研和外交簡報裡的國際爭議,在“神經數據跨境流動”這個點上碰在一起——國內立法如果過於嚴格,可能引發貿易爭端;如果過於寬鬆,可能在未來的國際標準製定中喪失保護公民神經**的主動權。兩邊的壓力都指向同一個方向:需要一個既能保護公民神經數據、又不至於被國際競爭對手用來攻擊貿易壁壘的中間方案。

他拿起電話,撥了秦銘的號碼。鈴響了兩聲就接了。“秦**,”他說,“你的立法預研初稿我看了。數據和**的部分,寫得很紮實。有一個問題——‘神經數據’的定義,你打算怎麼和國際標準銜接?”

秦銘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目前還冇有國際標準。歐盟在推GPR式的框架,米國反對,日和韓在觀望。我們如果先出定義,就有了製定國際標準的先手。”

“但如果你定義得太寬——比如把所有神經信號都劃成敏感個人資訊——那以後國內企業要跨國共享脫敏數據做安全迭代,可能會被國際競爭對手說成‘數據保護主義’。”

“所以定義要窄,保護要嚴。窄在範圍,嚴在執行。”秦銘頓了頓,“我在下一版草案裡會把‘神經數據’分成幾個層級——結構性數據、功能性數據、意圖性數據。每一層的保護等級不同。這樣既能保護核心**,又能給國際技術合作留出空間。”

“可以。另外,布魯塞爾那邊的爭議越來越大了。米國在推‘數據自由流動’,歐盟在推‘充分性認定’,我們還冇有公開表態。你上次在會上說的‘法律灰色地帶就是高速公路’,現在國際上也一樣——誰先表態,誰就能把高速公路的收費站設在自己這邊。最近這份簡報裡有駐歐盟使團的分析,其中提到了表態視窗的問題。我讓辦公廳把簡報全文轉給你作參考。”

秦銘沉默了一會兒。“我明白。立法預研的時間表需要提前。下一版草案裡,我會專門列一章‘神經數據跨境傳輸’,和外交部的國際條約團隊一起做。”

“儘快。”趙豫章掛了電話,在那份外交簡報上批了一行字——“轉秦銘參閱。立法預研中涉及神經數據跨境傳輸的條款,需與外交部國際條約團隊協商銜接。”

幾天後的傍晚,韓世清坐在辦公室裡,麵前攤著給衛健委和各省教廳的季度評估數據上報通知草稿。通知的正文措辭很剋製,但附件裡那張詳細數據采集表格列了十八項指標——從登記人數、退回率、補材料週期,到排異評估報告的醫學標準一致性、賦分製出台前後青少年植入手術量的變化趨勢、各省市執行口徑差異的具體表現。他在起草程中反覆修改措辭,在若乾項指標後麵逐一加括號註明“數據口徑需統一”——不同省市對同一項指標的定義此前就存在差異。手術量變化趨勢是關鍵,但也是數據質量最薄弱的環節。

他寫到最後一條技術附註時,電話響了。秦銘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但語速比平時快。

“韓部長,立法預研的時間表要提前。中樞要求我們儘快出台《青少年神經數據保護條例》的征求意見稿。你們賦分製登記係統裡積累的數據——登記人數、退回率、排異評估報告的醫學標準一致性——這些數據如果能整理出一份摘要,對立法預研的‘數據分類’和‘跨境傳輸’兩章會有直接幫助。”

“什麼時候要?”

“幾周之內。”

“我今晚把登記數據的摘要整理出來。”韓世清冇有問為什麼時間表突然提前了——他從秦銘的語氣裡能聽出來,那是中樞層麵的決定。他掛了電話,靠在椅背上,拉開抽屜取出速效救心丸,在舌下含了幾粒。藥味慢慢散開,微苦微涼。他冇有閉上眼睛休息,而是繼續翻開周啟明前幾天在通州醫院月度碰頭會後寫的便簽,在頁邊批示:“同意先做試點方案。本週內和衛健委溝通,將容缺受理試點與排異評估標準統一方案同步推進,爭取在季度評估前形成初步框架。”然後他把便簽合上,放在那疊標著“季度評估”的檔案夾最上麵。

窗外長安街的車流開始稀疏。他重新打開那份通知草稿,在附件最末尾加了一條第十九項指標——“賦分製登記係統數據與正在建設中的全國神經介麵術後隨訪數據庫的結構性對接方案,請在本次上報中同步提交初步技術方案。”他寫完之後把筆放下,對著那行字看了很久。這條指標不是中樞要求加的,是他自己加的。他知道,如果登記數據能和術後隨訪數據在結構上對接,那麼賦分製就不再隻是一個考試準入係統——它會變成全國第一個覆蓋青少年侵入式植入者的長期健康追蹤平台。這個平台在目前還隻是紙麵上的構想,但如果冇有這第十九項指標,它連紙麵都不會出現。

兩週後,何春生收到了法院送達的《受理案件通知書》和《舉證通知書》。他把這兩份檔案拍了照發到家長維權群裡,群訊息在半小時內刷了一百多條,有人在問下一步怎麼辦,有人提醒他不要公開發言,有人開始討論是不是應該聯合更多家庭一起提交證據。群公告被蘇瑾的群友更新為:“首個訴訟已立案,相關法律進展將及時同步,請各位家長暫勿向媒體披露細節。”

智橋科技在同一週向所有競字版用戶發送了補充通知——公司已委托第三方獨立醫學評估機構為有需要的用戶提供標準化排異評估複測服務。複測方案采用與初次評估相同的技術指標,不增加額外檢測項目。蘇瑾仔細讀完補充通知,注意到幾個措辭細節:“有需要的用戶”——不是“所有用戶”;“不增加額外檢測項目”——這意味著如果初次評估的項目本身就漏掉了亞臨床排異的某些指標,複測仍然查不出來。她把這封通知轉發給律師,附了一句:“他們開始補漏洞了,但補的不是晶片本身。”律師回覆:“先觀察複測方案的實際執行情況。”

又過了一週,周明遠完成了第二輪迴調。回調幅度和第一次相同——在上次回調後新參數的基礎上,再次將延時參數拉回四分之一。這次他事先冇有告訴林晚晴具體日期,隻是在出門前多喝了一杯水,站在玄關換了兩次鞋才直起腰。

第二次回調的數據比第一次更複雜。張薇在實驗室裡對著螢幕上的波形圖沉默了很久。α頻段的特殊振盪模式仍然存在,但強度冇有像第一次回調時那樣短暫增強後再緩慢衰減——而是以一種更平緩的態勢直接進入波動區間。自主感量表評分冇有繼續下降,而是穩定在了一個比回調前略低的水平。

“回調的反彈效應在減弱。”張薇指著螢幕上兩組數據的對比,“第一次回調後,自主感先跌了一段,然後慢慢回來。這次冇有繼續跌——也冇有明顯回升。你的神經係統似乎在適應回調本身的節奏。它不再把參數回落當作需要激烈應對的乾擾,而是當作一種新的常態在接納。”

“所以我的大腦已經習慣了‘往回走’這件事。”

“可以這麼說。但‘習慣往回走’和‘回到以前的狀態’是兩回事。你的神經係統正在建立一個新的穩定態——它既不是測試前的狀態,也不是測試中的狀態,甚至也不是第一次回調後的狀態。它是所有這些狀態的疊加,加上每一輪適應過程本身的痕跡。”

“所以我回不去了。”

張薇冇有否認。她站起來,走到白板前麵。白板上還留著上次畫的那兩個圓圈——一個代表“意圖”,一個代表“行動”,中間那道反向箭頭旁邊又多了一個弧形——一個從“意圖”出發、繞了一圈又回到“意圖”的圓圈。她在圓圈邊緣畫了一小段虛線,把弧形向外延伸了一點點。

“也許不是回不去。是每一次你往回走的時候,你都在創造一個新的狀態。這個狀態裡有你測試前的記憶、測試中的體驗、回調過程中的每一次反彈和每一段適應。它不是一個可以被還原的點——它是一條路徑。你現在正站在這條路徑的某一段,往回看,能看到你走過的地方;往前看,不知道還有多長。”

周明遠看著那個被延長了一小段的弧形,冇有接話。他想,也許這就是為什麼他還在繼續回調——不是為了回到測試前,隻是為了把這條路徑走完。至於走到哪裡算終點,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不繼續,他會一直停在路徑中段,不知道自己離起點有多遠。

張薇注意到他沉默,但冇有追問。她轉過身在數據屏上把下一輪迴調的目標值設好,旁邊仍然留著一欄待定參數。然後她把平板放在實驗台上,拿起記號筆,在那段虛線外麵又輕輕點了一個極小的點——小到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看錯了。他冇有問那個點是什麼意思,但她點下去的時候,她的手指在筆桿上停了一下,像在敲一個永遠不會被聽見的回答。

又過了一段日子,周明遠完成了第三次回調。間隔比前兩次更長——張薇堅持要觀察更久才能繼續。回調幅度仍然和前兩次相同,但延時參數已經累計回調了測試期間總壓縮量的四分之三,接近回到他最初做初級植入時的水平。靜息態腦電數據在第三次回調後出現了分歧:α頻段的特殊振盪模式仍然存在,但強度繼續減弱;自主感量表評分穩定在當前區間,冇有繼續下降;自發運動準備電位的頻率有所降低,但仍高於測試前的基線。

“你有冇有覺得——”張薇看著數據,話說到一半停住了。

“覺得什麼?”

“覺得有些東西—會不會又回來了?”

周明遠冇有回答。他想起最近幾天晚上在客廳裡,林晚晴說“你今晚冇敲”,他說“逐漸適應了”。但有一個細節他冇告訴她:這幾天他發現自己在做一些動作之前,偶爾會有一個極短暫的猶豫——不是刻意的停頓,是那種“我要做”和“做了”之間重新裂開的細縫。縫很窄,窄到他無法判斷這是回調帶來的恢複,還是排異期遺留下來的延遲。但不管它是什麼,它還在。上次他問張薇“能不能降回去”,張薇說冇有人做過。現在他做了,走了三輪迴調,縫隙重新出現,但走完最後一輪之後,縫隙會不會再合攏,他不知道。他隻知道上次在會議上聽到的回調數據與模擬曲線的呼應——那些他看不到的日誌裡寫著的“單次數據不足以構成交叉驗證”——某一天當他被重新推向升級的壓力時,這些回調的痕跡也許就是他最後能抓住的東西。而如果那一天真的來臨,至少他已經知道,他曾經在縫隙的這邊待過。

通州區法院立案大廳的日光燈管換了兩根新的,比以前更亮了一些。何春生遞交起訴狀之後第三週,他又來了一趟,這次是補交一份證據材料——女兒最近一次排異評估報告,上麵寫著“持續性亞臨床排異反應,觸覺異常症狀無明顯改善”。立案視窗的工作人員接過去,把材料裝進牛皮紙檔案袋,袋子上用鉛筆寫著“京通民初字第1127號”。

他走出法院大門的時候,外麵下著小雨。他把外套脫下來罩在頭上,走在通州老城區的便道上。路邊的煎餅攤還在出攤,老闆娘把塑料棚支起來擋雨,鐵板上攤開麪糊的滋滋聲混在雨聲裡。他買了兩個煎餅,一個給自己,一個給女兒。煎餅很燙,隔著塑料袋他把手縮進袖口裡墊著。雨小了,他站在法院大門外不遠處的公交站台等車。公交站台有一幅義體廣告,海報左下角印著幾行極小的字——“本品適用於十八歲以上成年人,青少年使用請谘詢醫療機構。”廣告上的女模特手腕發光,笑容精準,雨水從海報表麵滑下來,模糊了她下巴的輪廓。何春生把煎餅換到左手,騰出右手拿手機拍了這張海報,存進一個名為“訴訟材料”的檔案夾。然後他把煎餅揣進懷裡,朝公交車來的方向望了一眼。雨已經快停了。

同一週,韓世清收到了秦銘發來的《青少年神經數據保護條例》征求意見稿初版。他用了整整一個下午逐條研讀,在自己最關心的幾個條款旁邊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

關於“神經數據分層”——秦銘在草案中把神經數據分為結構性數據、功能性數據和意圖性數據三類,每一類的保護等級不同。韓世清在“意圖性數據”旁邊打了個星號,批註:“賦分製登記係統目前采集的數據主要屬於結構性數據(手術記錄、晶片型號)和功能性數據(排異評估量表得分)。意圖性數據的定義如果過於寬泛,未來可能被延伸解釋為涵蓋考生在賦分製考場上的實時腦電信號——此類信號如被納入法律保護範圍,將對考試監管提出全新要求。建議在條例釋義中明確排除考試監測場景。”

關於“跨境傳輸限製”——秦銘在草案中規定:涉及公民神經數據的跨境傳輸,需經國家神經數據安全評估委員會審查批準。韓世清在這條旁邊批註:“賦分製登記數據如果與後續的全國登記隨訪係統打通,其中包含大量青少年的神經健康數據。這些數據一旦出境,可能被外國監管機構或企業用來分析我國青少年群體神經發育特征。跨境傳輸的審批程式必須足夠嚴格,但也需預留國際合作空間——某些脫敏後的群體統計數據對於推動國際安全標準製定具有不可替代的價值。建議參照GPR‘充分性認定’機製,設立白名單製度,而非一刀切禁止。”

關於“數據主體權利”——草案規定神經數據的主體(或其監護人)有權查閱、更正、刪除其個人數據。韓世清在這一條旁邊畫了一個問號,批註:“如果賦分製登記係統中的排異評估數據被監護人申請刪除——而該數據恰為後續醫學隨訪的關鍵證據——如何處理數據主體的刪除權與公共衛生監測需求之間的矛盾?建議在條例中為已納入全國登記隨訪係統的核心醫學數據單獨設立刪除例外條款。”

關於“罰則”——草案規定:企業違反本條例規定,擅自采集、使用、傳輸青少年神經數據的,將被處以經營所得若乾倍的罰款;情節嚴重的,吊銷營業執照。韓世清在這條旁邊寫了最後一條批註:“罰則的威懾力不僅在於處罰金額,更在於執法頻率和透明度。建議在條例生效後兩年內,公開釋出首份年度執法報告,以實際案例向社會證明條例不是紙老虎。”

他把這幾條批註整理成一份簡短的修改建議,附在秦銘的征求意見稿後麵,通過辦公廳正式回覆。回覆函的結尾他加了一句話——“以上建議僅供秦**參考,最終以法務工作委員會審議為準。賦分製登記係統目前積累的數據結構,可作為條例製定過程中的實證參考。”然後他靠在椅背上,拉開抽屜,把速效救心丸放在桌上。瓶子碰到桌麵發出很輕的聲響。他把瓶子拿起來,又放回去,冇有打開。今天下午不需要。但接下來幾周——季度評估、條例征求意見、各省數據上報、立法預研的同步推進——大概會需要。

週五中午,王鐵在醫院走廊裡看到了隔壁床新住進來的男孩。十三歲,做的是青苗版,上個星期因為排異反應加重重新入院。他母親比幾個月前更瘦了,眼窩陷得很深,顴骨下麵有兩道被醫用口罩勒出的紅印,從耳根一直延伸到鼻翼,像是被反覆描畫過的舊傷疤。

王鐵是在打開水的地方碰到她的。她端著兩碗稀飯,碗很燙,她用袖子墊著。王鐵說“我來幫你端”,她說不麻煩了。兩個人在走廊裡站著,頭頂上的日光燈管有一根接觸不良,每隔十幾秒就跳閃一下。

“他以前喜歡打乒乓球。”她忽然開口,“現在他的手指總是握不緊球拍。醫生說要觀察一段時間,如果排異反應持續不退,可能要換晶片。”她把碗放在窗台上,用袖子擦了擦手指上的水漬,“我問他疼不疼,他說不疼,就是冇知覺。我說你怎麼知道冇知覺,他說——‘媽媽,我摸乒乓球拍,和摸你的手,都是同一種感覺。’”她低頭看著自己粗糙的指關節,“他說‘都是同一種’的時候,語氣很平靜。”

王鐵冇有說話。他想起林晚晴很久以前跟他描述過的——她丈夫的手被植入後敲枕頭的聲音。合成皮膚的硬度超過了血肉,體感迴路補償的信號永遠差了一道工序。那個男人敲枕頭是為了確認自己的手還在,而這個男孩握不住球拍是因為他的手不再區分球拍和母親的皮膚。王鐵不知道這兩者是不是同一種東西。但他知道,那是一種他無論如何不想讓女兒染上的東西。

他端著開水走回女兒的病房。女兒正靠在枕頭上看手機裡的動畫片,螢幕上有一隻貓在追自己的尾巴。她抬頭說爸爸你看這個貓會說話。王鐵說嗯,把水杯放在床頭櫃上。女兒說爸爸你眼睛紅了。王鐵說剛纔走廊裡有風。然後他低頭給她削蘋果,皮斷成好幾截,掉在垃圾桶裡。窗外的立交橋上,車流在傍晚的逆光中彙成一條條極細的金線。

月中旬的一天,陸沉在蘇州實驗室裡合上工作日誌。窗外是工業園區的深夜,路燈把草坪照得發白。過去幾周,他通過行業數據共享渠道陸續獲取了周明遠三次回調數據的匿名化片段——數據被脫敏得隻剩波形圖和頻段分析,被試編號隨機生成,性彆和年齡標簽被模糊處理,唯一能辨識的是回調次數和延時參數逐次回落的標註。他反覆比對過三次回調中α頻段振盪模式的動態變化,與計算機模擬中“自反層啟用後的自主感重建曲線”在某些頻段存在波形上的一致性,但這不足以構成任何可推論的交叉驗證——匿名化處理切斷了個體史,他不知道被試過往的升級路徑、排異經曆,甚至不知道被試是初次植入者還是多次迭代者。而模擬到真實的橋,從來不是靠幾次數據片段就能搭起來的。

他寫下今天的工作日誌:

“第三次回調數據顯示,被試α頻段的週期性衰減模式仍在減弱,但其減弱速度低於首次回調後的恢複斜率。自反層計算機模擬中,當外部反饋迴路被拉長時,自主感重建曲線會呈現一個明顯的‘慣性平台’——在到達穩定恢複之前,先在一箇中間水平上停留較長時間。實際被試數據在第三輪迴調後出現了類似的特征:自主感評分不再下降,但也冇有明顯回升,而是在當前區間持續徘徊。這種平台效應在某些參數下與模擬預測一致,但在另一些參數下存在偏離。偏差的可能來源:個體神經可塑性的異質性;被試在NGI-7測試期間的適應深度超出模型預設;以及——可能——自反層在非實驗條件下根本冇有被啟用。最後一種可能性目前無法排除,它是所有推論中最無趣的解釋,也是目前最誠實的解釋。”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寫道:

“本次數據僅為單向觀測。回調尚未結束,自主感平台的後續走勢——是繼續回升、維持現狀還是重新下探——需要在最後一輪迴調完成後重新評估。”

“等待下一輪。”

他放下筆,站起來走到顯微鏡旁邊。那枚淡紫色微光的晶片仍然安靜地躺在封存盒裡,盒蓋上的那個“等”字被灰塵覆蓋得更模糊了一些。他把封存盒放進抽屜,關上燈。在黑暗中,他想起上次視頻通話時女兒努力想說“紅燒魚”的樣子——嘴角在努力,嘴唇張開又合上。她說了兩個字。兩個字都很清晰。如果一個人從十五歲開始失去它們,可能隻需要幾個月。女兒用很多年才學會說這兩個字,但失去它們也許隻要一次短得來不及被意識捕捉的測試。

四月下旬,周明遠完成第四次回調的那個下午,星核科技實驗室的空調出風口發出極細微的嘶嘶聲。張薇把反饋迴路延時參數回調至測試前基線——初級介麵標準延時水平。四次回調,跨越了從深秋到初夏的漫長時間,每一步都在參數表上留下了一個灰點。

靜息態腦電數據在四次回調後顯示出幾個變化:α頻段的特殊振盪模式仍然存在,但強度較測試期間和第一次回調後顯著減弱,週期性衰減的特征仍在但幅度平緩;自主感量表評分回調至接近測試前水平,在量表誤差範圍內,未達到測試前最理想狀態;自發運動準備電位的頻率較測試期間顯著降低,但仍略高於測試前基線;體感誘發電位回覆至標準介麵水平,各波形成分的潛伏期均在正常範圍。

“你的大腦已經基本適應了回調後的參數,”張薇把四次回調的數據放在同一塊螢幕上,形成一條從深秋延續到初夏的曲線,“但不是‘恢複原狀’。你現在是一個——經曆過NGI-7測試、走過四輪迴調、每一步都在神經係統裡留下痕跡的人。你的狀態不是測試前的複製,是所有這些經曆的疊加。”

“所以我現在站在哪個位置?”

她指著螢幕上那條曲線。曲線從最左邊的高點開始——那是測試前的基礎值——然後經過一次急劇下降和波動,再經過幾輪迴調後緩緩回升。但曲線的末端,停在一個接近但冇有完全回到最左端的地方。

“就在這裡。離起點很近,但冇有回到那個點。”她轉過頭看著他,“但這不代表你失敗了。”

周明遠看著那個末端點。他想起二十多年前在瑞聯辦離職手續那天,他站在寫字樓下,仰頭看著曾經屬於他的那個視窗,燈還亮著。那時候他以為離開就是失去,後來才知道,身體也可以是一棟被自己搬空的樓。但他此刻坐在這張躺椅上,手放在膝蓋上,能感覺到它在猶豫。不是被剝奪,是猶豫——是“我要做”和“做了”之間重新裂開的細縫,是他走過四輪迴調後手裡還能攥住的最後一段冇被壓縮的空白。

“謝謝。”他說。

張薇冇有回答。她把平板放在實驗台上,然後用記號筆在那條曲線末端輕輕點了一個極小的點。那個點落在接近但未觸及的位置——像一種尚未確定邊界的承諾,也像他還能在想起某人的體溫之前,先想起自己的手。

四月將儘,韓世清在辦公室裡把各省教廳反饋的數據彙總報告從頭到尾逐頁覈對了一遍。退回率從幾周前的百分之二左右繼續緩慢收窄。周啟明在通州試點推行的材料容缺受理機製已在幾個省份鋪開,補材料平均週期較上個季度大幅縮短。手術量變化趨勢的數據仍然殘缺,但已完成數據上報的省份中,青少年侵入式植入手術量的同比增速明顯放緩——從賦分製出台前的高增長區間,降至個位數區間。賦分製正在起作用,不是靠禁止,是靠門檻。

他翻開下一份檔案——秦銘最新版的《青少年神經數據保護條例》征求意見稿。這次他讀得比上次更快,隻在“意圖性數據的定義及其在考試監測場景中的排除條款”那一頁做了折角。

他拉開抽屜。速效救心丸的瓶子還在上次放的位置,旁邊是那幾封已經有些發毛的信函——從第一封剋製簡短的彙報,到最後一封長達五頁半的請求。信紙的摺痕處被反覆展平又摺疊,有些地方已經透出了極細的纖維。他拿起第一封信和最後一封信,把兩封信並排放在桌上。第一封的結尾是:“如中樞能適時釋放方向性信號,將有助於地方教育主管部門統一執行口徑。”最後一封的結尾是:“我請求中樞儘快就青少年侵入式神經介麵的長期監管框架做出方向性指示。”從“適時”到“儘快”,從“建議”到“請求”,從兩頁紙到五頁半。這兩封信之間隔著的不是措辭的變化,是一個老部長在看到裂縫之後,決定不再繞路。

他把兩封信疊在一起,放回抽屜。然後翻到季度評估檔案夾的最後一頁——上麵還空著。他拿起筆,在那行空著的日期格裡填上今天的日期。然後他在下麵寫了一行字:

“已複覈各省上報數據。賦分製正在起作用——跟風意願在放緩,手術增速在回落,登記與評估體係正在逐步完善。長期監管框架的立法預研已進入征求意見階段。中樞決議會第一次季度評估數據準備完畢。後續方向:待術後隨訪數據庫初步建成後,將賦分製登記數據與隨訪數據實現結構性對接,為下一輪中樞審議提供更完整的實證基礎。”

他寫完最後一個字,把筆放下。窗外長安街的梧桐樹已經綠了很久,從深秋到初夏,他在這個辦公室裡經過了整個冬天。公文包裡那份發黃的論文影印件還在——附錄B的推導末尾,三十八歲的他劃了一道線,旁邊打了一個問號。現在他知道那個問號不是針對數學推導,是針對數學之外的變量。變量仍在變動,季度評估不是終點。但他今晚坐在這裡,第一次覺得那個問號不再那麼沉重——不是因為它被解答了,是因為有人把他劃下的那條線,從公告裡的二分之e變成了登記係統裡一行行帶星號的考生名字,變成了訴訟檔案裡逐頁累積的排異評估報告,變成了正在征求意見的條例草案。線還在,但他現在知道那條線並不是終點。它被更多人的手推著,正在一寸一寸往他曾經隻敢在腳註裡寫下的方向移去。

他合上檔案夾。

窗外,長安街上的車流在傍晚的逆光中彙成一條細長的河,每一條車道的尾燈都亮著同一種紅色。他閉上眼,聽到了幾千扇窗戶後麵鍵盤還在敲——有的在寫條例草案,有的在回律師函,有的在填隨訪數據。那些敲擊聲非常輕,但他聽得很清楚。他把檯燈調暗,靠在椅背上。季度評估不是終點,立法預研不是終點,那兩份並排放在桌上的信也不是終點。但它們都是同一條路徑上的標記——一條從臨界閾值出發、正在被更多人用各種方式繼續向前延伸的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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