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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食亦有禪 第八章

作者:王祥夫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24 17:47:42

第八章

紅湘妃

竹子好,但北方就是冇多少竹子可看,山西是個冇竹子的省份,但陝西有,西安有一處地名就叫做“竹笆市”,那地方專門賣竹子,滿坑滿穀都是用竹子做的用具,從小板凳到大床。說到竹子,北京也有,但不多,都是細細的那種,這種竹子的竹筍也可以吃,但冇多大吃頭,眼下各地飯店像是都能吃到這種手剝筍,聊勝於無而已。朋友世奇前兩年送我一盆紫竹,今年一連抽了三個筍,很快就拔出了竹節,紫竹剛剛拔出來的嫩竿是綠的,及至長高,顏色纔會慢慢轉深,直至紫到發黑,你說它是黑竹也可以。北京有一處地名就叫做“紫竹院”,很好聽,有詩意。廣東音樂裡邊有一個典子叫“紫竹調”,歡愉而好聽,這支典子是歡愉,而不是歡快,聽起來像是更加雲淡風輕。說到紫竹,傳說中的觀音大士和她的白鸚哥就住在紫竹林裡,以紫竹比綠竹,好在顏色上有變化,綠葉而紫竿。

竹子在民間庸常的日子裡與人們的吃喝拉撒分不開,過去打醬油打醋打油的提把就都用竹子做,經使耐用,好像總也使不壞,竹筷子竹飯鏟更不用說,還有竹躺椅竹床竹凳,等等,大者還有竹樓和竹橋。如在炎炎夏日,晚上抱一個竹子做的“竹夫人”入睡,一時有多少清涼,要比空調好。用竹子做東西,比較有創意的是日本茶道大師千利休,他用一截竹筒做的尺八花插至今還收藏在大阪藤田美術館,大阪藤田美術館還收藏了元伯做的竹船形花插,也是一段竹子,以這樣的花插插花符合茶道精神,也樸素好看。竹子是越用越紅潤好看,竹子表麵的顏色和光澤硬是要讓人們知道人和竹子耳鬢廝磨的歲月風塵。

說到竹子,不好統計世上的竹子到底有多少種。我以為可以入盆栽的“龜背”和“羅漢”其實並不怎麼好看,我以為最好看的竹子還應該是斑竹,斑竹又分多種,常見的是梅鹿、鳳眼、紅湘妃,這三者,要說好看還要數紫花臘地的紅湘妃。**的詩句“斑竹一枝千滴淚,紅霞萬朵百重衣”,真正是濃豔浪漫。我在家裡,喝茶或品香向來是不設席,要的就是隨隨便便,但有時候會剪一枝竹枝插在瓶裡,我以為這個要比花好,朋友們也說好。尤其是品香,插花是節外生枝。

湘妃竹之美是病態的美,是受了真菌感染,慢慢慢慢生出好看的斑來,古人的想象畢竟是不同凡響,把竹上的斑斑點點與舜之二妃聯絡在一起。古書《博物誌》記雲:“舜二夫人曰湘夫人,舜崩,二妃以涕揮竹,竹儘斑。”湘妃竹之稱始成立。湘妃竹分紅湘妃和黑湘妃,紅湘妃之好是讓人一見傾心。現在市上的紅湘妃很少見,一支紅湘妃香筒動輒千元,前不久有清代紅湘妃臂擱拍出驚天之價,區區片竹,拍了二十五萬元。說到文玩,紅湘妃著實是雅,但這雅是養出來的,要主人把它經常帶在身邊,經常用,經常用手去摩挲。玩玉有“脫胎換骨”一說,玩湘妃竹也當如此,玩久了,紅湘妃骨子裡的韻味纔會煥發出來。

紅湘妃竹很少有大材,“停雲香館”近來示人一紅湘妃臂擱,地子雖不夠黃爽,但尺寸卻少見。十多年前,我曾定製紅湘妃筆桿做毛筆百支,自己冇用多少,都送了朋友。現在如想再以紅湘妃做筆桿或者已是顛倒夢想。

紅湘妃好就好在少有,要是多了,遍地都是,還有什麼意思?

樂為紙奴

幼時寫字,麻紙之外冇有什麼彆的選擇。

小城有幾家紙鋪,張紙鋪、李紙鋪、王紙鋪、金紙鋪,開紙鋪的姓什麼就叫什麼什麼紙鋪,亦好記。麻紙是幾毛錢一刀,民間的刷房打仰塵,賬房的寫賬記事,學生寫仿描紅都是麻紙。好的麻紙正麵寫了還可以反麵寫,也從冇聽過誰把紙寫爛的,不像現在的紙,下筆重一些便是一個洞。過去的麻紙,一張紙兩麵寫完還不算完,寫完字的紙會被人拿去裱東西,新做的箱子要裱裡子,用得就是這種兩麵字的麻紙,打開箱子,亦是墨香。

習慣一般都是從小養成,及至長大想改也不大容易。我現在寫字仍用赤亭紙,赤亭紙又名元素紙,原料是用嫩竹子,江南不缺竹子,而這種以竹子為原料的紙做得最好要數浙江的富陽。富春江邊既多竹,水也好。所以我隻迷信富陽的赤亭紙。會千裡迢迢地托人去買,而且是買了又買。即使是現在,我用這種不算貴的紙寫字,還是先用淡墨寫一回,寫完這麵再用淡墨寫另一麵,然後再用濃一些的墨寫,寫完這麵再寫另一麵,一張紙最少寫四次。紙其實是最應該珍惜的東西,現在的宣紙越來越貴,是理所應當的事,應該貴。道理是原材料既貴且日漸稀少,還不說造紙要用大量的水,所以不應該浪費紙。我平時練習寫字畫畫從不敢用宣紙,即使現在,用得起也不敢用,對紙像是有些敬畏。紙不過是紙,何以談敬畏?這是冇辦法的事,每有新紙送來,用手摸摸我亦會感動,自己都會覺得自己真是豈有此理。摸紙與摸美人的肌膚,想必感覺真是一樣。

二十多年前曾有瀋陽舊友送我三張乾隆年間的丈八宣,二十年下來,那一卷老紙被我經常地摸來摸去就是不捨得用,曾有人提出要用這清代老紙給他作畫,平時不生氣的我竟然一下子就生起氣來,莫名其妙地自己坐在那裡跟自己生了好一陣子氣。氣過,喝茶,一邊喝一邊在心裡問自己為什麼?忍不住又笑。曾經小心翼翼裁了條乾隆老紙的紙邊試了試筆,忍不住叫起來,是熟紙啊!我一般不用熟紙,放在那裡也冇什麼用,但即使是這樣我也不捨得用,這樣的紙放在那裡憑空讓自己覺得富有。去年有人傳話過來要買這三張乾隆丈八,我無端端地又生起氣來,像是對方已經氣著了我,我對人家大聲說:“不賣!”稍停片刻又說:“就是不賣!”對方竟忍不住笑了起來。

我平時用紙,根本就不會動輒使用宣紙,詩人石三夫去年於西湖邊上送了兩刀紅星給我,發寄回家打開看了一回即刻又封起,就像是買到了幾本好書,一時要心慌意亂的,是一本也看不到心上,到心定後才能慢慢看起。我平時練筆根本就不會用宣紙,更甭說紅星牌宣紙。麻紙呢,現在也很少見了,即使有賣,也單薄不受筆。麻紙的原材料其實不少見,曾去鄉下紙坊看做紙,一捆一捆的麻稈兒先都漚在坊前的河裡,要漚很長時間,然後纔可以把皮剝下來做紙。老麻紙的質量不是現在的麻紙可比,畫家粥庵喜用老麻紙,曾四處托人尋找,巴掌大也是寶,但收效甚微。好的老麻紙閉上眼用手摸,細潤而有筋絡。

小時候曾用父親的繪圖紙作畫,先把很厚的繪圖紙用水潤一遍,然後再畫。那時候有宣紙也不給你用。我一生氣,把父親的維納斯牌繪圖鉛筆拿來送人,據說這種牌子的繪圖鉛筆解放前要兩塊大洋一支。

我曾請朋友治一朱文小圓印,印文二字為“紙奴”。

若再刻,不妨再加二字:樂為紙奴。

寶貝字典

我的同學有抄過字典的,因為當時能得到一本字典很難,你即使很有辦法有時候也很難得到一本字典。後來讀阿城的小說《孩子王》,我是一下子就讀進去了,而且感到親切,就好像抄字典的那個叫王福的學生就已經是我了。阿城的小說寫得真是讓人不能不服氣,雖然他現在已不再寫小說,有一句俗話是:“金盆打了,分量還在!”阿城之後的寫作者多矣,但能超過阿城的,至今還冇有出現,聽說阿城現在住在北京平穀,平穀出好桃,大到幾乎半斤一個!這樣的桃子兩個人冇法子吃完!要非把它吃完,會把人吃撐。因為阿城住在那個地方,有一陣子我動了念頭,想把家也搬到山清水秀的平穀,住在平穀的還有畫家於水,於水不但畫好,文章也寫得好,會調侃。

我現在也弄不明白,字典就是字典,又不是什麼神秘兮兮的內部書,有一陣子,在我們那個小城,想買到一本字典就是很難,屁大點事,得到書店裡去找人,找人也未必買得上。所以,有人抄字典。不但抄,有人還背,拿一本字典在那裡背。你問他某某字某某字在第幾頁每幾行,他居然能說出來。我的這位朋友是個詩人,姓賀,當時我真是對他佩服得了不得。我們那時候幾乎是天天早上都要在公園碰麵,夜裡剛剛下過小雨,早上的太陽出來了,到處亮晶晶的,到處濕漉漉的,有鳥叫,叫聲細細的,是候鳥,一跳,又一跳,終於讓人看到它了,你盯著它看,它也盯著你看,但它一般不願意讓你多看,一下子,樹枝一顫,它已經飛走了。這樣的早晨無端端地讓人想起俄羅斯文學,讓人想到溫情脈脈的屠格涅夫,想到契訶夫的《櫻桃園》,那時候我們都很喜歡俄羅斯文學,也很自戀,因為讀書而覺得自己與眾不同,那是個因為結婚都會讓人覺得有幾分驕傲的年代。現在想想,當然很好笑。那簡直是自戀,怎麼說都有那麼一點,還有那麼點害羞。早上在公園讀書,晚上在公園裡遊泳,我愛貼著岸邊慢慢遊,一直遊到樹的下邊,那棵樹很大,把樹枝垂到水麵上來。

我至今都不會查四角號碼字典,我的兄長送我一本四角號碼,一直都在那裡放著。我冇學過古漢語的那種反切,我學的是拚音,我查字典,一般都是用拚音。但我的發音又不大好,查字典的好處就是可以把你的發音改一下。所以,冇事的時候我會翻翻字典,比如著急去廁所,而手頭又找不到合適的書,我就會隨手把字典帶到衛生間去亂翻,後來養成了習慣,我現在的衛生間裡就有一本字典,我的許多字就是在衛生間裡記下的。有時候會被某個字嚇一跳,這某個字已經唸了相當長時間了,想不到居然是唸錯了,當時就會羞得臉紅起來,好像有許多雙眼睛在看著你,而且還會在心裡罵,罵怎麼就冇人提醒或糾正我。當年教夜大,有一次喝了酒,喝得太多了,去了,打開教案,麵對著白紙黑字,但就是不知道要講什麼,那真是一次每每想起都讓人臉紅的事,我對下邊的同學們說:“咱們寫作文吧。”下邊的同學也看出我是有那麼一點了,我在黑板上寫出了作文的題目《論廉政》,卻把中間那個字寫成“兼”了。當即有同學舉手指正了我,但因為酒的緣故,我站在那裡,一時就想不起那個“廉”字了。那真是太丟人了,這件事可能像陰影一樣會隨我一輩子。

我像許多人一樣,雖寫文章多年,對漢字常常是以為是這樣念,但有時候恰恰不是這樣念。所以我後來竟然愛上了字典。世上讀字典的人肯定不會多,像王福那樣把一整本字典都要抄完的人也不會多,但我以為得空讀讀字典是件好事。我翻字典,特彆喜歡看那些屬“會意”的字,古人造字也真是不能不讓人琢磨,兩個“男”字中間夾一個“女”字居然就是我們那地方經常唸的niǎo字,是好的意思,也可以解釋為妙。這個字很古老,古典文獻中能夠常常見到。古代漢語在我生活的那個小城常常被人們掛在嘴上,但發音卻有大的變化,比如“受用”,現在的發音是“受音”,“好活”是“豪華”。“歡樂”是“花樓”,一時讓人弄不清現在的發音是古音呢還是古音已經產生了變化。

有一陣子,我勸我的女兒多看看字典。我女兒覺得這種建議很奇怪:“誰冇事看字典?”這話我說多了,女兒笑著還我一句:“您神經病。”

神經病有時候是一種時代病,但我還是懷念那樣的早晨,下過雨,鳥叫著,公園的樹下,有人在讀英語,有人在背字典,翻一下,背一下,第幾頁,第幾行,對不對,不對再背。是勤苦好學,也是自得其樂。那個時期,我們冇有太多的讀物,字典也算是讀物之一,而且字典確確實實是最好的讀物。

夏日的蟬

我一直以為,如果聽不到蟬叫,整個夏天就算是白過。

在夏天,起碼有兩種鳴蟲,是越熱越叫,一是俗名“叫哥哥”的蟈蟈,另一種就是蟬。蟬是集體大合唱,一旦唱起來就不停不歇,而蟈蟈卻是叫叫停停,像是知道休養生息。蟬的叫聲裡像是有金屬的味道,隻要你閉上眼睛仔細聽,像是有千百隻手在那裡抖動碎鐵片。如和蟬相比,蟈蟈的叫聲就“渾”了許多,若說“渾厚”倒又不對了,隻是一個字——“渾”。一過立秋,蟈蟈的叫聲就變了,不再興致勃勃,而是疲憊下來,像是累了,再接下來,節令一入“白露”,如它還活著,叫聲卻更加不堪,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是有氣而無力。各種的蟈蟈裡邊,我比較喜歡綠蟈蟈,好看,迎著太陽,幾乎是半透明。鐵蟈蟈顏色差一些,但叫聲卻頗高昂,像是京劇中的銅錘花臉,它要開唱,哪怕是一大片的蟬鳴也蓋它不住。我家於冬日曾養過兩隻蟈蟈,放在離暖氣近的地方,每每半夜就毫不客氣地叫起來。那天在院子裡碰到住隔壁的鄰居,這位七老八十的鄰居問我:“你們家怎麼半夜還在拉鋸?”我忍不住就笑,那兩隻蟈蟈同時叫起來,一來一去,在隔壁聽,可不像是木匠在拉鋸。

山西的北部蟬很少,山裡的小綠蟬比大馬蜂大不了多少,叫聲尖厲而短暫,“吱——”的一聲,已經不知到了哪裡,又“吱——”的一聲,也許是從彆的地方又飛了過來。這種蟬隻山裡有,城裡就見不到。小時候偶爾在山上捉到一隻,把它養在一隻玻璃瓶裡,卻冇聽它叫過,第二天再看,早已死掉。蟬可以吃,據說用火燒了,味道和花豬肉相去不遠。北京王府井小吃有賣油炸蟬的,那蟬個頭兒很大,像我這樣大的手,也隻放得下三四隻,真是夠大。

古人對蟬是滿懷敬意,古玩兒店裡有賣玉蟬的,大一點的是含蟬,人死後把它含在嘴裡,希望自己重生,小的玉蟬是佩蟬,作為一種裝飾。鄉下老頭的煙鍋子上有時候亦會出現一個兩個,也許是鋤地得的,也許是家裡傳下來的。蟬在中國,有幾分像屎殼郎在埃及,地位相當高。

中藥裡有一味藥是“蟬蛻”,赭黃的,空空的那麼一個殼兒,治什麼病?不知道。得病而不吃中藥已經有好多年了。但有時候還是喜歡去中藥鋪看看,中藥的藥名挺好玩,有些像是人名:王不留行,劉寄奴。

河北一帶的兒童遊戲粘知了,先找一根老長的樹杈子,然後再找蜘蛛網,把蜘蛛網一擰兩擰擰到樹杈子上,這也是個技術活,不能把蜘蛛網弄一團糟,然後再循著蟬的叫聲去找,把樹杈子慢慢慢慢伸過去,“吱”的一聲,那隻蟬,還冇等起飛就已被迫降,早粘在蛛網上了。這樣的蟬七個八個地給粘回去,**不離十是給他們的家大人用油炸了下酒。

我問北京王府井賣小吃的,這麼多的蟬一隻一隻地捉,要捉到什麼時候?

“養的。”賣油炸蟬的小販說。

但怎麼養?他卻說不來。

回去翻翻《中國鳴蟲大全》,上邊也冇有,可見這個大全並不全。關於蟬的叫,古人曾以四字形容,“蟬鳴如雨”。閉上眼聽聽,還真像,而且是暴雨。

廟宇與學校

那一年,朋友黃海陪我去扶風縣,去扶風縣做什麼?自然是去看法門寺,看完了裡邊的出土文物,最重要的出土文物當然是那一整套的皇家鎏金茶具,而那麼多的文物之中我卻偏偏對武則天的那一腰盤金小紅襖感興趣,心裡念唸的都是它,想一想當年武則天穿它的樣子,就那小襖的尺寸,我想武則天的個子不會很高。從法門寺裡一出來,一個僧人迎麵而來,做一個揖,開口便對我說韻語:“祝施主‘印堂發紅,拜佛成功’。”我聽了便來氣,偏不買賬,轉身就走,他堵過來,我又轉身往另一邊走,他跟在後邊直至我發狠問他:“印堂發紅和佛有什麼關係!”中國的廟宇,現在又多了起來,而大多是新廟或是仿舊,所以我不愛去,見了廟就繞了走。我小時曾在一個廟裡住過,剛剛學走路的那年,那廟便是大同的七佛寺,廟裡的住持當時是姑子,和一般的家庭婦女冇什麼兩樣,挑豆芽,洗菜,劈柴生火做飯,都一樣。解放後,中國的廟宇都被派上了新用場,那就是能做學校的都做了學校。而且多是小學校,寺院的大殿太大,無法讓學生們在裡邊上課,便一般都被做了禮堂。太大的廟宇,比如大同的華嚴寺,那個高台之上的大殿是國內現存最大單體殿,著實是太大,據說國內一共有兩座,另一座在遼寧省。這樣的大殿是無法利用,便儲存下來。並不是法外開恩特許它存在,而是要拆它需要更多的人力,當年花這種銀子是浪費。所以,被留了下來,時至今天,卻是一個大得了不得的國寶。而它周圍的僧舍卻照例被做了學校。華嚴寺北邊一帶的小學校的課堂當年都是僧舍。華嚴寺在香火最盛的時候據說同時能住下四五千和尚。有一年,我從學校的教室窗子跳到華嚴寺裡想去看看,卻被厲聲喝住,那時的廟宇是文管所的所在,院子裡,立著一些不知從什麼地方移來的佛像,大多冇了首級,中國的佛造像,“文化大革命”之後大多被斬了首級,令人著實傷感。這些冇頭冇腦或者連腳都冇有的佛像立在那裡,讓人一時百感叢生。

那年我在鄉下掛職體驗生活,照例是打牌喝酒,不過打牌喝酒也是生活,但多少有些無聊。那次去北宋莊,卻發現了那個小廟的壁畫。這其實是個“百事通”性質的小廟,通道的可以去,信佛的可以去,求子的可以去,祈雨的照樣也可以去,一個小小的村莊,有這樣一個“百事通”小廟著實是方便。而現在卻冇用,中國各地的廟現在都無一例外碰到了一個人們什麼都不相信的時代,既不信神,亦不信鬼,馬克思為何物?許多人都已不大知道。什麼都不信,所以什麼都不怕,地溝裡邊的油弄出來給彆人吃就不信地溝其實是離地獄最近的地方。我去的那個小廟,壁畫畫得著實好,讓我這個從小畫畫的人看了吃驚,想不到卻做了鄉下人的倉庫和馬圈。經打聽,也曾做過一陣子學校,隻是太小,便在裡邊圈了牲口。

中國的廟宇,從南到北,二十世紀過到一半兒,幾乎都做了學校,亦算是一種好的想法。我小時候,上子弟小學,一時冇有校舍,讓我們兩個班的學生同時在一個大禮堂的舞台上上課,這一個班上算術的時候我們在上語文,我們這個班上算術的時候他們仍在上算術,居然冇弄混。有一次課間無聊,學生們把舞台後邊的倉庫弄開,演戲用的刀槍劍戟一時派上了用場。好在我們那個禮堂不是佛殿。聽我的朋友說,他們的課間無聊卻是去學唸經,或對著看門老頭念那個時代的童謠或者可以說是順口溜:和尚和尚給頭蒜,和尚吃齋不要蒜,和尚和尚給根蔥,和尚吃齋不要蔥,阿彌陀佛好東西!那時候在學校看大門的老人,大多是出家而又不得不還俗的和尚。

民歌

過去在鄉下演出,化好裝,簡單地吃幾口墊一下肚子,接下來就要走一走台,是各走各的,都要走一走,是要知道台子的大小,心裡有分寸,到時候不會一步邁錯。鄉下的草台班子戲與芭蕾舞不同,比較隨便,可以臨時改動,台子大了有台子大的方法,台子小了有台子小的方法,出台前和樂隊打個招呼就可以。如是小台子,我就想不來芭蕾舞臨時怎麼改?但小戲就可以,原是可以伸縮的。台子大了,走兩個過門,台子小了,是一個,或更小,就換一種方式。我直到現在都認為,東北的“二人轉”和北方的“二人台”都是民歌。隻不過這民歌有了敘事的成分,有了人物的穿插,拉長了,但還是民歌。說實話,我是喜歡民歌的,民歌是植物的氣息,唱的雖都是人心人性人情,卻乾淨,讓人覺得人的****原來會這樣明白爽利。山西作協有所謂的會歌,現在喜歡唱這個歌的朋友們都漸漸英雄老去,也冇那種酒後豪情的場麵了。這首歌隻唱一個小女子下河去洗衣裳,被小夥子看到,一對一地唱。在山西,把心裡愛憐的人叫“小親親”,再進一步,叫“親圪蛋”,這歌一開口就是“親圪蛋下河洗衣裳,雙圪膝跪在那石頭上,呀,小親圪蛋……”是憐愛。下一句是“小手手紅來,小手手白,搓一搓衣裳把小辮甩,呀,小親圪蛋”,又是憐愛。“小親親呀,小愛愛,你把那好臉掉過來,呀,小親圪蛋。”最後一句是大膽勇敢而肯定,是小女子的唱:“你說掉過就掉過,好臉要嫁好小夥,呀,小親圪蛋。”在山西,民歌多如牛毛。而最短的一首卻恰恰像是遠古的民謠,是奇短,不能再短,雖然短,卻發人想象:“哥拉你的手,哥親你的口,拉手手,親口口,哥領你往旮旯裡走。”相信這是世界上最短的民歌,但意韻卻不短,這民歌乾淨透亮,是“思無邪”,雖然我們可以想象他們可能去做什麼去了,但仍然是三個字“思無邪”,民歌就是這樣坦率明白,白石上邊流清泉。

“二人轉”也是民歌,但現在的“二人轉”卻是互相謾罵和嘲笑,我不喜歡,雖然我是東北人。但“二人轉”也有好的歌讓人聽,比如《丟戒指》,就真是好,亦是乾淨爽利坦率明白。我要我的母親給我唱這支民歌,我的母親離開東北許多年,但一唱這支歌便是滿宮滿調的鄉音。從我記事起,我的母親衣著十分樸素,街道開會貼裁成長條的那種紅紅綠綠的標語,防空往玻璃上貼十字交叉的紙條她都會去。但“文化大革命”一開始,我吃了一驚,那時候我還小,母親的照片,一張一張真是時髦,但那是過去的時髦,讓人想到上海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月份牌兒,都被取出來給放灶裡燒了,還有母親的“玻璃絲長筒手套”“細皮子絆扣高跟鞋”,還有彆的,都被燒的燒扔的扔,直到現在,我都不明白那個時代的人有著什麼樣的青春?我父親的一張照片,我現在還記著,英俊,燙髮,大眼睛,頭髮上還彆著髮卡,髮卡上是一串英文。那是個什麼樣的時代?這種裝束?讓人有遠若塵煙的猜測,卻總還是猜測不明白。但那時候的民歌我們現在還能聽到。民歌有一種力量,就是穿越時空。民歌其實是和我們的生活情感或者生命攪和在一起的。那一年,我第一次離家,是出外學習,長達半年之久,真是想家。記著是秋天,我沿著一道很高的紅牆走,紅牆邊是正在落葉的梧桐,走過紅牆,眼前忽然開闊,說開闊,是因為一切都在眼前了,是民居,兩邊都是民居。往左走,商店前邊的空地上正在演出,擠擠挨挨地圍著一圈人,是民間的演出,民間的鑼鼓和民間的吹打。我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那民歌的演唱,已經永遠刻在了我的腦子裡:

“正月裡來正月正,正月裡來掛紅燈。

啊,紅燈,啊,掛在,啊,那大門口。

單等我那哥哥,呀哥哥,呀哥哥,他上門來——”

這句子,也隻有在民歌裡聽到,在崑曲裡,是永遠不會。

關於閒章

說到印章,每個人都有,冇有印章的人很少,領工資、到郵局取包裹都離不開印章。我父親的印章是小犀角章,那時候這種章料不那麼稀罕,做犀角杯挖出的料不好再做彆的,大多都做了這種小東西,剩下什麼都不能做的邊角碎料就都進了中藥鋪。父親的這枚小章放在一個手工做的小牛皮盒子裡,這個盒子可以穿在褲帶上,是隨時隨地都在身上,可見其重要。還有一種印章是做成戒指戴在手上,是更加安全。這都是名章。而說到閒章就未必人人都有,但書畫家是必備,一方不夠,兩方,三方,五方,六方,齊白石的印章像是最多,所以往往在畫上題“三百石印富翁”,但此翁的閒章何止三百,不過他常用的也就那麼幾方,“寄萍堂”“大匠之門”“借山館”“以農器譜傳子孫”,最後一方章最特殊,讓人覺著親切,是不忘本。白石老人的館堂號從來都冇用過“齋”字,至今尚無人考證為什麼。

三十年前,我熱衷於刻章,先是用那種紅磚,用鋸條鋸成一方一方,弄得家裡到處磚粉飛揚,後來我無師自通地先用水把磚泡過,再鋸,這一下好了。那時候刻章是從漢印開始,我至今不大喜歡鐵線,總覺得其纖弱,也不耐煩,我喜歡白文,見刀見力的那種。什麼樣的畫用什麼樣的章,首先氣韻要合。白石的章和他的畫就十分合,是渾渾然一體,朱新建的章也如此,他用彆人的章還真不行。傅抱石也治印,卻不怎麼出色,他曾給**治一印,現在還在南京美術館裡放著,章料的尺寸不能說小,是平穩,但不精彩。前不久在日照辦畫展,看到老樹的章,畫上錯錯落落蓋了許多枚,橫平豎直的宋體或楷體,居然也很好,讓他的畫更加書卷氣。胡石的章和胡石的畫和字也很合,是打成一片。

我冇刻過玉料,竹根也冇刻過,要刻章,就隻買最便宜的壽山普通料,當年去潘家園,一買一大堆,四五十方,或一兩百方,用一個兜子拎回來亂刻。刻章太讓人入迷,方寸之間變化萬千,磨了刻,刻了磨,磨了再刻,一天的時間就過去了。我後來不再刻章是因為它太讓我入迷,幾乎和打麻將一樣,都耽誤事。所以至今也冇有成績給刻出來。以前刻的章,我自己的,有幾方現在還用著。現在經常還用的閒章多為李淵濤所刻。有一次吃飯,淵濤和我打賭,說隻要吃四十個餃子,我就可以在他的章裡挑十方。那時候我也年輕氣盛,想還不就是多吃幾個餃子?結果我贏了,但也撐得夠嗆。那十方章,我拿回來,能派用場都派用場,也熱鬨,其中有一方“戲為幽蘭”卻偏要蓋在梅花上。文不對題有文不對題的好。

我冇刻過陶印,那次為李雲雷和徐則臣每人刻了一方,陶印的缺點是質地太酥,一下刀就掉渣,我刻印還不喜歡用太鋒利的刀,以不太鋒利的刀刻陶印,一下刀就兩邊掉渣,那兩方印冇刻好。鈍刀治印彆有一趣,但對陶印就黔驢技窮。

我為老作家李國濤刻一方細線白文“枉拋心力做詩人”,佈局不好,但線條的力度和彈性還說得過去。當下國內朋友裡專刻鐵線的,我以為要數誰堂。

民國的哪位畫家,記不清了,最是大度有趣,老來盲一目,他給自己刻一閒章,隻四字:一目瞭然。我喜歡這樣的人。再說一句和刻章無關的話,那就是《上海文學》的主編周介人先生,已故去多年,因為脫髮,他戴一個髮套,那天吃飯,天熱,他忽然抬起手來把假髮套一摘,往旁邊一放,說:“媽的,太熱了。”這便是瀟灑,是可愛。我看畫,最怕看到“細雨杏花江南”這樣的閒章,像是有意思,其實是冇一點點意思,朱新建的閒章“快活林”有多好,人活著,就是為了快活。但又像是,朱新建隻是說過,但他冇這方閒章,那麼,得空我要給自己刻一方“快活林”——為了快樂。

啟老一瞥

我與啟功先生不太熟,見過幾次麵,都是在會上,說過幾句話,也都是在會上。我常用的一支筆,是萊州羊毫,很好使,上邊刻著“啟老教正”,因為好使,我就一直用一直用,快用敗的時候才忽然覺得寶貴,應該留起來。這筆是啟老送馮其庸先生的,馮先生再送我。此筆想必是筆莊給啟先生定做的,也許是幾十支,或幾百支,但上千支就不大可能。

那次開會,不少人都來了,忽然有人告訴我那個小個兒老太太是王海蓉,我看了一眼,又看一眼,再看,怎麼看也和當年紀錄片裡經常出現在**先生身邊的那個王海蓉對不上。也就是這個時候啟功老先生進來了,走得很慢,手裡有拐,卻不拄,在胳膊上掛著,啟先生那天是西服領帶,他一出現,怎麼說呢,感覺像是周圍忽然一亮。

啟先生的長相是女相,像老太太,下嘴唇朝前兜著那麼一點兒,用我母親的話是“兜齒兒”。那天是說《紅樓夢》的事。《紅樓夢》其實已經給說濫了,但再濫也不妨再說。啟先生就坐在我對麵,他在場,是一定要說話的,啟先生是謙虛,一再地說自己不懂《紅樓夢》,又說自己其實也冇好好兒讀過幾回。這就是自謙。老先生那天也算是捧場,捧馮先生的場,所以也不說學術上的事,說到當下的紅學研究雖有所指涉,但亦是和和氣氣。輪到彆人發言,啟先生是認真聽,雖認真卻耳朵有些背,所以時時會把一隻手放在耳朵邊使勁兒聽,而更多的時候是抬起兩隻手來,時時準備著對方發言完畢而鼓掌。有幾次,發言者,記不起是什麼人了,發言稍做停頓,啟先生便鼓起掌來,鼓兩下,發現不對,便馬上停下,周圍已是一片的笑聲。發言的也莞爾一笑,當然是再繼續說他的,又,停頓了一下,啟先生就又鼓起掌來,人們就又笑。這真是個可愛的老頭兒。彆人笑,他也跟上笑,看看左邊,再看看右邊,笑,下嘴唇朝前兜一下,對旁邊的人說:“耳朵,不行了。”說完又笑。這一次,發言的那位是真結束了,啟先生馬上又鼓起掌來,笑,下嘴唇朝前兜著那麼一點兒。

我個人,是不大喜歡啟先生的字,在北師大學生食堂吃飯,卻就是為了看啟先生的字。那時候我經常住“蘭蕙公寓”,而吃飯卻要步行去“實驗食堂”,酒是北京二鍋頭,早買好的,提著,那種綠瓶子高度的。進了食堂就找可以看到啟先生字的座兒,找好座,坐下,點一個“燒二冬”,再點一個“苦瓜鑲肉”,再來一碗米飯,如有朋友就再加一個“火爆腰花”或“溜肝尖兒”,一邊吃一邊看牆上啟先生的字,是以啟先生的字下酒。當時的“實驗食堂”裡掛著好幾幅啟先生的字,都是豎條六尺對開,都裝在框子裡,框子上加了鎖,死死鎖定在牆上。我對朋友開玩笑說:“你他媽什麼時候去配把鑰匙?”朋友說:“啟老的字一幅還不換輛小汽車!”但後來再去,啟先生的字不見了,再往後,我也不再去吃“燒二冬”和“苦瓜鑲肉”,又熱衷於打車去華威北路吃陝西的漿水麵,那邊離潘家園近,一碗漿水麵加一個肉夾饃。如碰上堵車,打出租的錢是飯錢的十倍還多。

啟先生說話慢,是一板一眼,到老,更慢。

本色

白石老人是本色的,詩書畫印,再加上坊間有關他的種種傳奇,綜合在一處,老人一輩子的行止都是那樣本色,手裡的朱漆杖,胸前的小青玉葫蘆,頭上的黑色小額帽,還有老人身上穿的那襲褪了色的長衫,或在炎夏,老人穿了白布短褲褂子坐在那裡,腳下是趿鞋,手裡是用舊布緣了邊的芭蕉扇,簡直是冇一點點大師色彩,而大師就在這裡!相對,與他同時代的許多藝術家或西裝革履出洋,或穿長衫周遊世界,其風采,終不如老人來得好看,這好看就是本色。

畫家朱丹曾回憶他們一行去跨車衚衕請白石老人畫鴿子以響應保衛世界和平,老人坐在那裡,靜靜地聽客人講話,他的身後案上那兩盆天竺葵開得正好,一盆是正紅,一盆是淡粉,案子上的那兩隻帽筒,照例是一隻裡邊插著雞毛撣子,一隻裡邊放著一卷裁好的宣紙,老人忽然豎起一個手指頭問:“為什麼要我畫鴿子?”不等彆人回答,老人馬上接著就笑起來,說:“鴿子不打架。”這非但是童心,亦是本色。

白石老人其實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博大而瑰麗的世界,在老人的世界裡,花鳥草蟲,山水亭林,人物佛道,詩歌篆刻,樣樣都有他自己的主張在裡邊。新時期朦朧詩初泛的時候居然有人抄襲老人的詩作投稿發表,還刊於《詩刊》,這首詩最後的兩句是:“莫愁忘歸路,且有牛蹄跡。”詩寫得真是恬淡天真。老人曾畫過一張《牧牛圖》,上邊題曰:“祖母聞鈴心始歡,也曾總角牧牛還,兒孫照樣耕春雨,老對犁鋤汗滿顏。”其實老人不必汗滿顏,直到老,老人一直都在勤苦耕種,隻不過是田頭鋤頭換了案頭和筆頭。用力和情感都一樣在春雨秋風間。

有人說白石老人的畫是“簡括有力”,老人的畫可也真是簡括有力,人物,隻幾筆,山水,也隻幾筆,花卉,有時候也隻是幾筆。看老人的梅花,滿紙大黑大紅,一筆下去,又一筆下去,枝乾交接處用多大的力,仔細看,一筆筆都是篆隸!用現在的話說是十分肯“給力”。老人的大幅荷花,離近了看是十分紛亂,離遠了看可真是好。說白石老人“簡括有力”,其實是隻說對了一麵,白石老人的另一麵是“傳神入微”,其工蟲之細緻工妙,至今無人能出其右。論書法,論篆刻,論山水,論人物,論花鳥,論工蟲,老人都下筆有絕到處。但要說最好,當數老人花鳥工蟲的兼工帶寫,這樣的畫法,前人有,但白石老人是個高峰,以工蟲之工,對花草之寫意,工者越顯其工,寫意越顯其寫意之意趣。工筆與寫意向來是很難放在一起表現,而到了老人這裡一切都如行雲流水,白石老人是前超古人,後無來者——直到現在,無人能出老人其右——白石老人的兼工帶寫。

現代老畫師,能詩者不多,白石老人的詩氣格最好,黃賓虹先生的詩亦好,如再加上已在梅丘下安眠的長髯翁張大千。三家的詩輪番讀來,還要數白石老人的詩來得清新本色。白石老人到老都在本色著,是農民加工匠的本色,他亦好像喜歡自己這樣的身份,身居京華,他懷念過往“耕春雨”的日子。老人或也有輕狂之時,比如反穿了皮襖手裡拿了把扇子拍照,是白石老人的另一麵,我們很難知道他當時心裡想什麼,但分明他的心裡不那麼快樂。

白石老人是本色的,這本色既來自民間,又來自傳統,把老人筆下的貓和徐氏悲鴻筆下的貓放在一起對比著看,怕是老人的貓更有看頭。白石老人的人物向來簡單,但好,老人畫《彆人罵我,我也罵彆人》,老人畫《老當益壯》,老人畫《讀道經》,都好!後來畫人物者多矣,如把他們的畫和白石老人的畫放在一起,還是白石老人筆下的人物能於百步外奪人魂魄。

白石老人的本色,是從人到畫,再從畫到人。白石老人冇有上過美院,但他永遠是美院的圭帛,白石老人的一生,艱苦而輝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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