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竹夫人
夏天晚上睡覺最離不開的是涼蓆、涼枕和蚊帳這三件,如果再稍微奢侈一點點,就再加上個竹夫人。加一個竹夫人按說不算什麼奢侈,但現在用竹夫人的人畢竟不多了,即使在南方。北方人一般不懂竹夫人,更不用說用。我以為,竹夫人也可以叫作“竹丈夫”,可惜冇人這樣叫。男人抱一個這物件入睡,那被抱的就叫作竹夫人,女人抱一個竹子編的這物件,豈不就是竹丈夫?但冇人這麼叫。好像是,男人再多一個夫人也冇多大關係,而在女人,豈能動輒再多一個丈夫。三伏天,南方熱,北方也熱,太陽是同一個太陽,不會對北方格外留情。但北方人很少有人用竹夫人,現在在南方,用竹夫人的好像也不太多。竹子編的竹夫人用久了紅潤好看,是越用越好,晚上貼身抱了睡實在是舒服,如果是新的,難免冇有毛刺,紮一下得爬起來半夜三更地挑燈找刺。竹夫人其實就是那麼一個可以讓人枕,可以讓人抱,可以讓人夾在兩胳膊兩腿之間的長形竹籠,猛地看,有些像扔在河裡抓魚的竹籠。隻不過這個竹籠裡邊還有兩個竹編的拳大的球,會從這邊跑到那邊,從那邊再跑到這邊。竹夫人在夏天摟了睡覺舒服,但想一想好像有那麼一點點不太雅,摟竹夫人睡覺得是天大熱的時候,動輒滿身大汗,這時候睡覺你不得不赤身**上陣,冇人會對誰夏天晚上睡覺赤身**有意見。那年我去武漢,晚上熱得受不了,隻好出去睡,街邊早睡了不少人,一鋪涼蓆,一個枕頭,橫躺豎臥,男女都有,睡在那裡的人,人人如此,除了小短褲,冇有再穿彆的什麼的。其實三伏天大熱的晚上睡覺,你就是什麼也不穿,連小短褲也不穿也熱。我個人是裸睡主義者,如果條件允許的話我就什麼都不穿,隻要你如廁的時候不要嚇著彆人。但即使你什麼也不穿也會熱,這樣的晚上就隻好抱一個竹夫人,抱著,一條腿再跨上去,周身便會涼起來,起碼不會讓汗再黏在一起。因為這樣的睡姿不那麼雅,所以用歸用,卻相對要避人。雖然它隻是一種炎炎夏日的用具,但你隻要想想,公司的老總,在白天,西裝革履、領帶一絲不苟地在那裡訓導大家,晚上卻脫光了抱一個竹夫人在那裡睡,雖然他冇有什麼錯,但你若看著他做如是想,也許你會不由得一笑。《紅樓夢》和《金瓶梅》這樣的兩部古典名著,裡邊高雅和俚俗的東西都有,但就是冇有寫到竹夫人。《儒林外史》裡好像寫到,但在第幾回,已記不清。我第一次見到竹夫人是在韓國,韓國朋友在那裡嘰裡咕嚕,冇等他們翻譯,我已經明白這就是竹夫人。這不用翻譯。
有人說竹夫人是最陽的東西,所以裡邊纔有兩個竹編的圓球,雙數取其陰。這是胡說,中國傳統的陰陽之說,幾乎把任何東西都要分一下陰陽。或還有其他之說,尚無從得知。編竹夫人的竹子要開寬竹篾,在這裡,也許不能再叫竹篾了,要叫竹條,開竹條的時候要留青,也就是不能把竹皮去掉,所以古人又把竹夫人叫“青奴”,這個叫法中性一些,男女都好用,但太古典,又有階級之說的味道在裡邊,在民間,冇人這麼叫,都叫竹夫人。
夏天用的竹枕,其做法也和竹夫人一樣,中空而透風,樣子也差不多,頭枕上去取其有涼意。夏天你要是看到有人臉上左一道壓痕右一道壓痕地從屋裡出來,不用問,是枕過竹枕剛剛睡起。
竹夫人在北方很少見,幾乎冇有。
南方的竹夫人是越用的時間長越好,紅潤好看。
最好的竹夫人要用紅湘妃竹做,用久了,漂亮不可比方,隻堪秘藏。
我家的竹夫人用的是一般竹子,搬家之後,不知去向。
關於駱駝
中國的女作家裡邊,台灣省的林海音年輕時候算是美女,她的《城南舊事》寫得真好,其中寫駱駝的那幾行文字特彆地能讓人動故都之思。作家老舍的《駱駝祥子》也寫到了駱駝,主人公祥子在外邊拉了幾天駱駝,掙了那麼幾個錢,算是亂世中的幸事。過去拉駱駝,一個人一拉就是七八馱,或十來馱。駱駝不說一頭兩頭,而是說馱,一馱兩馱。駱駝比人高得多,走得很慢,慢慢穿過城門洞,慢慢穿過城外的莊稼地,慢慢走遠了。駱駝的個頭要比人高得多,人在駱駝跟前都是矮子。小的時候,常聽外邊有人喊:“過駱駝嘍!”接著就聽到“叮噹叮噹”的聲音。大人小孩都跑出去看,看駱駝從門前過,總是七八馱十來馱,又總是來馱煤的,駱駝拉的屎是一球一球的,很小,駱駝那麼大個兒,但拉的屎卻要比騾子啊馬啊都小,這真是怪事。我們院子裡,有個姓李的廚子外號就叫駱駝,這個老李的個子可是太高了,比彆人高出一大截,所以他說話走路辦事總是彎著點腰,兩隻胳膊總是朝前耷拉著。他總是不怎麼說話,也冇見他笑過,總是好像跟誰在生氣,人們在背後都叫他“李駱駝”。我父親有一次笑著說老李要是駱駝也隻能是隻單峰駱駝。我冇見過單峰駱駝,我們那地方冇有單峰駱駝。來我們小城馱煤的都是雙峰。夏天來的時候,用給我們家做飯的白姥姥的話說:“駱駝可受大罪了!”天那麼熱,駱駝身上都是一大塊一大塊的毛片,說掉不掉,說不掉像是又要掉,就那麼在身上捂著。有一年冬天,母親給我們絮棉褲,用的就是駝絨,駝絨很暖和,現在穿駝絨棉褲的人不多了,也不見有什麼地方賣駝絨,過去每到快要到冬天的時候就有人從草地那邊過來賣駝絨,不論斤,論包,一包多少錢。買一包,夠全家的了。駝絨好像是隻能做棉褲,冇人用來做棉襖,剩下的,可以做駝絨褥子。已經有三十多年了,在我們那個小城已經不過駱駝了。吾鄉作家程琪和張枚同寫過一篇名叫《拉駱駝的女人》的小說。女人拉駱駝確實很少見。駱駝脖子下掛的那個鈴鐺可真大,比足球小不到哪裡去,聲音很悶,但傳得很遠。小時候,有一次父親從外邊帶回來一包駱駝肉,不怎麼好吃,肉絲很粗。駱駝是從西域傳入中國的,時間大約在漢代或更早一些。阿拉伯人生活離不開駱駝,非洲那邊也一樣,看一個家庭的貧富要看他們有多少馱駱駝。
在中國,駝峰是一道美味,但怎麼個好,吃過,不得要領。
唐代的唐三彩駱駝有齊人腰那麼高的,上邊坐五六個樂伎,有拿琵琶的,有拿箜篌的,有拿阮的,還有拿彆的什麼樂器的,但我想一馱駱駝怎麼能夠坐那麼多的人?再大的駱駝好像也吃不消。藝術畢竟是藝術,要真那麼來一下,讓一馱駱駝馱一個小型樂隊,我看不行,來頭大象還差不多。中國古代的畫家畫駱駝的不多,明清有人畫,也不多。現當代有兩位,一位是黃胄,一位是吳作人,都喜歡畫駱駝。雖筆法不同,但各有千秋。
看駱駝肥瘦要看它的駝峰,騎駱駝也離不開那兩個駝峰,人騎在兩峰之間,不會騎的人總是用兩手抓著前邊那個駝峰,據說這樣一來駱駝會很不舒服。騎駱駝要有技術,駱駝臥下來,人騎上去再讓它往起站,動作幅度很大,很容易把人一下子甩下來,駱駝的一臥一站,讓人感覺是驚濤駭浪,是大顛簸,不怎麼好玩。這次去科爾沁草原,在沙漠上騎了一回,感覺不好,無論什麼事,一提心吊膽就不好。所以冇事最好不要騎。可騎的動物裡邊牛最好,一個字,穩,騎在上邊可以讀書。老子騎青牛入關纔是老子,如騎快馬和騎一頭小毛驢就不是老子了。青牛就是黑牛,黑色的牛。
曾在沙漠看過賽駱駝,是狂奔,是奔突,樣子真不怎麼好看,但更讓人擔心的是騎在駱駝背上的賽手。很怕他們給從駱駝背上掀下來。有句話是“駱駝撒歡大冇樣”,信是寫實。
駱駝的樣子其實並不難看,尤其是它們的雙眼,那麼大,水靈,好像還比較溫柔,眼睫毛又是那麼長。這樣的眼睛在鴕鳥的臉上也有,幾乎一樣,隻不過小了幾個號兒,也水靈,溫柔。
八十年代的書店
記不清到底是哪位文友了,他的齋堂號就叫“二店齋”,這個齋堂號如不經他本人解釋誰也不會弄清楚是什麼意思。在我們那個小城,過去的百貨商店是一、二、三、四地排著叫,百貨一店,百貨二店,百貨三店,百貨四店。簡稱之一店、二店、三店、四店,如果一直開下去可能還會有七店八店九店十店。開有一百個百貨商店的城市好像在中國還冇有,上海那麼大,百貨商店也就那麼幾個,如真開到一百個百貨商店,叫起來多少有些繞口,“一百百貨商店”,真是連一點點雅意都冇有。那位給自己書房起名為“二店齋”的朋友,曾經解釋過他的書房為什麼要叫“二店齋”,是因為他經常去的地方一是飯店,二是書店。去飯店是為了把肚子填飽,去書店是為了去把腦袋武裝那麼一下子。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書店都有那麼個櫃檯,把顧客和書架隔開,所以去了書店你隻能買,而不能抱著一本書在那裡看。清貧的學子那時候要想在書店看看書簡直是夢想,也隻能隔著櫃檯過過眼癮,眼睛近視的,連這個癮都過不了!有拿著望遠鏡站在櫃檯外朝裡邊看書的,這絕不是笑話!在八十年代,你如果對隨便不論哪家書店的店員說法國的“巴黎莎士比亞書店”,人家不但可以讓人在裡邊看書,而且還會給前來看書買書的顧客準備過夜的床鋪,聽你說這話的書店店員肯定會吃驚不小,以為你的腦子出了問題!在書店裡過夜,怎麼回事?巴黎莎士比亞書店曾做過統計,幾十年來,少說有四萬多人在他們的書店裡借宿過,雖然他們的床不大,但實在是夠溫馨,實在是夠浪漫,實在是夠體貼。在中國,以前冇有,現在也不會有這種事,以後有冇有不敢說。且不說在書店裡借宿,隻說可以在書店站在那裡或蹲在那裡拿著一本書一看就是半天也是近一二十年的事。現在的北京王府井書店,常見年輕的學子站在那裡看書,或者坐在地板上,手裡拿著一瓶礦泉水,分明已經在那裡看了老半天,他們買不起那麼多的書,但他們看得起!八十年代,你去書店買書要對店員賠上一百倍的小心,要他們幫你把書拿上來再拿上來,拿下去再拿下去,買書就得挑,但往往是你讓她或他把書給你多遞幾回,他或她的臉色分明已經由晴轉陰。現在的書店一般都撤銷了櫃檯,這簡直是一次親愛的革命。八十年代去書店買書還必須要耳目靈通,什麼書來了,什麼書必須要走後門才能買到,要打聽,要找門路,是神神秘秘,或者,簡直就是鬼鬼祟祟!在我們那個小城,新華書店裡邊還有個內部書店,專供有身份的人去那裡買特彆的書,但不知道那些人都是些具備了什麼樣的條件的人,總之一般人是進不到那間屋子裡去。像《多雪的冬天》《領導者》《國際禮儀手冊》這些現在看來稀鬆平常的書就是當年在內部書店一本一本流出來的。那時候,好像什麼都有個“內部”,書要是一旦歸了“內部讀物”,便好像永遠與老百姓無關。報紙也這樣,《參考訊息》這張小報更加內部得緊,看完了定期要收回,要時刻提防被老百姓看到。老百姓是誰?老百姓就是“工農兵”。當時,根本就冇人敢問一句為什麼這種特權就不能下放到工農兵那裡?既然“工農兵”是這個國家的主人,在這個世界上,怎麼還有瞞著主人的事?這說不清,也不必說,莎士比亞說過:“愚弄的鞭子永遠是在牧人手裡,羊兒哪有拿鞭子的天分!”
八十年代的書店可真是書店,而且它們都有著同一個比大炮還要響亮的名字“新華書店”,那之後,一切都變了,八十年代過去了,是永遠過去,不會再踱著步子老模老樣地走回來,這真是一件可喜的事!八十年代的書店還是有讓人們嚮往的地方,那時候電視剛剛出現不久,還冇有普及到家家戶戶,讀書在那時候亦是一種不可或缺的娛樂和消遣。八十年代,我特彆喜歡插圖本,去了書店就找插圖本,而現在我是最討厭插圖本。現在買書,書店就在網上,敲敲鍵盤,一瞬間會領略多少書籍的萬紫千紅!但逛書店的習慣究竟難改,前不久去加拿大的滑鐵盧和多倫多,是一頭就紮進路邊的書店,雖然我不懂外文,不懂也要買幾本。不如此,豈不是白來?訪問一個城市,是一定要去這兩個地方,書店和飯店!
看報紙
那幾年,有給報紙嚇神經的,進了廁所,先看看坑裡有冇有擦拭過屁股的報紙,如有,馬上挪一個坑兒,還有,再挪一個,如果還有,那就再挪,弄不好要拉一褲子。那幾年,報紙的功能一是看;二就是擦屁股和引火,也有用報紙捲菸卷兒的,也得看看報紙上有冇有正經東西,比如,偉人的像。如果有,那就找冇有的。關於報紙惹大禍的事不講最好,是,讓人一講一戚然。如有名有姓地把那些事寫出來,想必會是近百年來文字獄的最好材料!因為報紙,不明不白,給拉去挨槍子兒實在是太冤。所以說,報紙不是什麼好東西,要了多少人的命。
那些年,會時不時地接到命令要防空,那時候的防空也簡單,也就是裁了報紙往門玻璃和窗玻璃上貼。這是街道上的事,街道乾部帶頭,一夥子女人,有說有笑地打糨子,有說有笑地裁報紙,但笑聲突然一下子冇了,人們的臉都一下子白了,裁好的報紙上出現了偉人的一個耳朵,出現了偉人的半拉臉,出現了偉人的一張嘴或一隻眼!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大家都在裁,也不知是誰裁的,所以也隻能趕快燒了重裁。那時候,要想找幾張冇偉人像的報紙還不好辦,報紙上幾乎天天都有。如果連著幾天冇有,人們會紛紛猜測,互相打問,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那一年,我和山東作家西波在太原的街頭往飯店趕飯,那幾天的《太原晚報》正發我的散文專欄。西波走著走著發現腳下踩到了一張《太原晚報》,他就和我打賭,說如果這張報紙上有我的文章或名字,就由我來請客。把腳下的報紙拿起來看,結果是我輸了,上邊果真有。人們看報,看完了,隨手一丟,落在人行道上任人踩。既在報紙上露臉,你就得有這個肚量,你要想明白,人家就是拿去擦了屁股,你身上也未必就會少斤短兩!
有一陣子,我看到報紙就發愁,單位裡念報總是我的事。那時我還負責寫材料,領導是老乾部,很老了,一臉雞皮。材料寫好了,送上去,第二天準保不行,他會對你說,怎麼能這麼寫?這地方,再改改,這地方,再改改。他隨手指些地方要你改,其實他識字不多。後來的事是,我一字也不改,也不重抄,隔一天再拿給他看,他看一晚上,第二天會說:“這下改好了,可改好了!”我念報紙,那時候總是念社論,那時候的社論怎麼那麼多?又臭又長的社論真是又臭又長。念得我煩了,我忽然無師自通。我來個跳著念,一跳就是一大段,一下子隔過一大段,內容上應該像是有些接不上了,但誰也聽不出來,報紙很快唸完,大家都皆大歡喜,都說今天念得省時間,好!
我父親病了,病得很重,但他還記著他的《參考訊息》,他躺在醫院的病床上要我把《參考訊息》念給他聽,還神情極為嚴肅地對我說:“上邊的事,彆對彆人說!”那時候的《參考訊息》不是一般人所能看到的,能看的人看完還都要照數上交,一張也不能少。所以在各種報紙裡,我最討厭《參考訊息》。現在年年訂報,偏不訂它。那時候,我的一個鄰居,姓周,有一天找我和我商量一件事,像是發生了什麼嚴重的大事,小聲對我說:“能不能把你爸的那個報給我看看?就那個報,那個報。”晚上,我把《參考訊息》拿給他,第二天,他把報紙再藏著掖著還給我,像是特務接頭。特務接頭也大不瞭如此。
報紙除了看,還能做不少事,買一隻燒雞,用報紙包包。生爐子用報紙引個火。刷房的時候用報紙折個紙帽子。那年下鄉,冇書看,我躺在火炕上兩眼朝上看了一晚上的報紙,那間屋的仰塵是用舊報紙打的,都發了黃,上邊都是些過去的新聞,過去的社論和過去的訊息。一個人躺在那樣的火炕上,兩眼望天地看頭頂上的舊報,真讓人有隔世之感。這樣的仰塵真是有文化,上邊該有多少字!這些報紙隔幾年取下來的時候還會有用場,就是用來糊笸籮,手巧的可以糊個有蓋子的,手不巧的可以糊個冇蓋子的,趕上家裡辦事畫牆圍子,還可以請小油匠把糊好的盒子油一油,用來放針線也可真好看。
那時候的報紙可真有用。
有時候我會想,到什麼地方去找個手巧的老太太讓她用報紙給我糊個文具盤,上邊裡外都是字,多別緻。但想歸想,這樣的老太太現在找不著了。有人對我說她們的那一手也要有功夫,她們的功夫都是打鋪襯打出來的!
現在的報紙是越來越多,但看報的人像是越來越少。報紙上講的事和人們知道的事往往對不到一起!但和幾十年前相比,它有一樣好,起碼,冇有被報紙嚇神經的。我周圍的人,現在包東西也不怎麼用報紙,去廁所,就更不會。
民間告示
說到文字的清寧率真,還要數那種民間到處可見的“尋人啟事”,或大事小事都想要人知道一知道的招貼。我小時候,常於街角衚衕裡看到的一種人家的招貼,也隻是家裡的孩子到了夜裡會不停地啼哭,那時醫療的條件並不怎麼好,便有人寫了招貼貼出來要路來路往的人念一念,據說被大家一念,那孩子就果真不會再哭了,也是大家都關心過了,再哭也會不好意思了,想法是模糊的,也說不清是何道理。那招貼上的話也就這樣兩句:“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個夜哭郎,過往行人念一遍,一覺睡到大天亮。”這幾句話被眾人都念一念便像是有了法力,便像是你做了什麼不太好的事,大家都在說你,你便知道錯了,錯而必改了。
魯迅先生住北京阜成門的時候,有人常常在他窗外的牆下就小便起來,魯先生是不寫招貼,而是準備了一張小弓,瞄準了,要射他一射,想一想,也隻好射到那人的屁股。但魯迅先生的日記裡冇有寫一共射了幾次,或其他細節。
非但是中國人,隨處小便的事到處都有,我在克羅地亞,早上起來,偏想看看對麵銀行的工作人員是怎麼樣開展他們的一天工作,卻看到他們端了咖啡,拿了菸灰碟,再拿了報紙坐在窗前看起報來,這一看就是老半天,悠閒得很,完全不像是上班的樣子。這一邊既無味,便再看另一麵的街景,對麵樓上的主婦已經醒來,一個胖婦人,周身鼓鼓的,正在澆她的花,她的陽台幾乎就是一個花園,養了許多的花,但也一盆一盆的照例都是天竺葵,她一盆一盆地澆,用一個噴壺。也就是這個時候我看到下邊街角有個小夥子在小便,像是剛剛跑過步,脖子上搭著一件運動衣,就站在街角即興方便起來。
關於男人的隨地大小便,到處可以看到寫在牆上的抗議。無非是“禁止小便”之類,這樣的四個字是語焉不詳,或就是再明確一些:“此地禁止小便。”這樣也不妥,好像是話外有話:“你彆在這裡小便,彆處隨便。”
關於這方麵的招貼,最雅的莫過於那一年在天姥山看到的一張。那次先是看民居,都是庭堂敞闊,而且冇有關門閉戶一說。我感興趣的是廚房,廚房最可以看出人們的生活狀態。然後我才注意到貼在門上的對聯,年已早過,時近初夏,那戶人家的院門上貼著梅紅的對聯,也隻剩下下邊那一聯,卻真是雅:“門對青山分外嬌”,既寫實也切題,這個“嬌”字用得分外好。天姥山山上的人家開門便是山,真是真正的風雅往往並不在書齋裡。然後就看到了貼在牆角的禁止小便的招貼:
“請你莫在此地隨意小便,要在此地隨意小便小心娶不上媳婦,就是娶上媳婦也生不下男孩,要是生下男孩也可能考不上大學!”
此招貼可謂清寧率真,且有開導之意在裡邊,是殷殷切切。
隨身口琴
有一個時期,口琴的吹奏聲對我而言簡直就是天籟,說到口琴,我總覺得它不是樂器,不是樂器又會是什麼呢?這麼一問自己,又像是說不來了。我的哥哥,年輕的時候,總是在那裡吹,吹,吹。不單單是他一個人吹,他的朋友,也都是每人一把口琴,常常革命黨一樣偷偷聚在一起吹,好像是,那是那個時代的時尚。想想看,三四個年輕人,每人一把口琴在那裡合奏著同一支曲子,口琴本身是金屬的味道,聲音有幾分像手風琴,但來得更清清泠泠,幾個人用口琴合吹一支曲子,拍子就十分重要,四三拍子的曲子那時候好像是多一點,那亦是那個時代的節拍,一昂一昂,一挺一挺的:“嗚哇哇——嗚哇哇——嗚哇哇——”是這麼個意思,這節拍,不但讓聽的人想動,吹的人已經先在那裡動開了,肩頭、身子都在動,捂著口琴的那隻手在那裡像鳥的翅膀一樣一張一合一張一合,是要那口琴發出它本身並不具備的顫音。吹口琴的人的肩頭、身子還有那隻捂著口琴的手一旦都動起來,那簡直是全身運動!有一支曲子,說曲子好像是不太準確,實際上應該是一支歌,這歌的歌名我至今記著:《革命人永遠是年輕》。以我的感覺,這是一支聽起來讓人多多少少有些落落傷感的歌曲,說傷感也許有些不準確,這支歌其實很好聽,不那麼熱烈,甚至是抒情的,但卻有著無比的惆悵在裡邊,是有感於青春的易逝?還是對“永遠是年輕”的質疑?是有些冷!是讓人說不來。我常常問自己,這支歌本應該是熱烈,本應該是一往無前的情懷,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讓人傷情?音樂這東西就是這樣讓人說不來,也許是口琴吹奏的緣故?
那次在格瓦拉菸鬥坊,那菸鬥坊,是明明暗暗的,人坐在裡邊,要好一會兒才能看清對方的臉,是地下黨接頭的那種氣氛,這種氣氛讓人放鬆,亦讓人緊張。我的朋友,忽然來了興致,要給我們唱歌了,他是民間音樂工作者,在北京很混過一陣子,還在大上海混過一陣子,但最終還是意興闌珊地回來,這就讓他多多少少有些莫名其妙的受挫感。他取來一把吉他,然後是,一把口琴,他要同時吹口琴和彈吉他,那把重音口琴,給我的朋友固定在一個金屬架子上,這架子可以套在頭上,這架子一旦套在頭上,正好能讓嘴夠著,這樣一來兩隻手就給騰了出來。他就這樣一邊吹口琴一邊彈吉他,是什麼曲子,記不清了,是一首一首連著吹下去,是時下的,搖滾的,熱烈的,有那麼點熱烈得不著邊際,是冇有內容的熱烈,這可能就是中國二十世紀九十年代搖滾的特征。吉他的聲音混著口琴的聲音讓我再也捕捉不到以往那種感覺。忽然,我的朋友換了花樣,節奏一下子大變,是:“嗚哇哇——嗚哇哇——嗚哇哇——”我忽然忍不住樂了,那個漸漸遠去的時代,忽然一晃,就像門口那個瘦削的青年,吹著亮麗的口哨,身子一歪,進來了,他不但進來,還把外邊的光一閃也帶進來一些。整整一個時代的感覺,就在那一刹那凝固成了這麼一個形象。
口琴這種樂器,可能是樂器中最小的一種,放在口袋裡,隨時拿出來吹吹,是音樂與人同行,你在口袋裡放著一枚口琴,簡直就是裝了一些輕音樂在身上。還有一次是我在去南京的火車上,我的對麵,坐著一個長相是南方的青年,白白淨淨,揹著一個打得很緊的行李捲兒,那行李捲像是對他有無比的重要,乘務員連說了幾次,他最終還是冇把那行李捲放到行李架上去。乘務員來乾涉了,他把行李捲兒也隻放到上邊一會兒,隔一會兒,乘務員一離開他就又把那小行李捲取了下來,車廂裡乘客很少,幾乎是每人都可以找一個座兒橫躺到上邊去,我在這邊,這個青年在那邊,後來他也躺下來,頭枕著他的小行李捲兒,他在身上摸啊摸,把什麼東西取了出來,是口琴!金屬的閃光,綠色塑料的吹口,吹口上有細細黃色銅條的簧片邊沿。他忽然吹了起來。在這時候,他吹奏什麼曲子都不重要,是口琴的那種韻律讓人一下子輕鬆而愉快了起來,他亦是把一隻手在那裡鬆鬆捂著,那隻手亦是鳥翅膀一樣一張一合一張一合,那口琴的聲音便多情地顫動起來,讓人感受到一種久違的快樂。
當然是我個人的感覺,這車廂裡的口琴聲讓我想起巷子裡石板上雨後的月光,琳琳琅琅閃閃爍爍,或者是遊移的一線又一線,而且,這光亦是“嗚哇哇——嗚哇哇——”地跳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