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無爭 第253章

半日後。

“老人家，手現在怎麼樣，好些了吧？”月無缺走到一名老漢身邊，半蹲下來，親切問道。

“多謝仙長大人啊，老頭子還以為這手以後就要斷了呢，可現在好多了，都不疼了。”老漢活動活動了一下依稀還有些淤青的右臂，行著禮，感激涕零道。

“這是九峰應該做的，很抱歉沒能保護好你們。”月無缺搖頭道，神情有些愧疚。

一個宗門之所以能掌控一域，屹立巔峰，除了實力之外，威望也很重要，你的赫赫名聲都是下麵的人給你抬起來的，如果連自己域內生活的人們都無法好好保護的話，這便是失責，也失了民心。

“師弟，你那邊怎麼樣了？”月無缺偏頭看向另一邊，君不羨那兒還在忙活著，東奔西走異常勤快。

“差不多了，好在大家都沒有傷到臟腑，他們的這些骨傷和外傷，再靜養數日，應該便能徹底痊癒吧……”君不羨回頭應道，額頭滲出了不少虛汗，因為多少有些自責的緣故，他對每一個村民都非常關心仔細照料，說完還站起身來，又走向另一位傷者，並繼續道。

“接下來怎麼安頓他們呢？房子都塌了，就留在這裏也不是個辦法。”

“就近接去四峰吧，各峰都在抓緊開闢臨時洞府了，雖然有些擠，但現在是特殊時期也沒有辦法。”月無缺沉吟道，這裏離四峰更近，並且方纔四峰的那名內門弟子已經在聯絡他們的人過來了，後續的安置應該不成問題。

君不羨點了點頭，注意力又回到麵前受傷的小男孩身上，這孩子隻有十歲左右的模樣，清秀中帶著稚氣，和他的那兩個童子倒是相像，這令他眼中頓時更多了些許柔和之意。

“現在腿不疼了吧，哥哥沒騙你吧？”君不羨笑著道，早在半個時辰前，他給這孩子的腿療傷時，這小男孩還哭得稀裡嘩啦的罵他是個騙子，說什麼仙人都不是好東西。

“是……是倒是不疼了……但這不代表你就不是壞人！我的家就是被你們這些在天上飛來飛去的傢夥弄垮的，我阿爸也是因為你們才受傷的！”小男孩臉一紅，但緊接著又嘴巴一嘟，氣呼呼的道。

這時，一名中年男子急忙跑了過來，一把捂住了小男孩的嘴，神情惶恐道。

“你這傻孩子，怎麼跟九峰的仙長大人說話呢！都跟你說了九峰的仙長是來搭救我們的是好人……仙長大人，小孩子不懂事瞎說話，您可千萬別往心裏去……”中年男子的聲音有些顫抖，對於君不羨這種來救援的修仙者，他有感激，但更多的是敬畏。

“嗬嗬，無妨無妨，童言無忌……”君不羨笑著擺了擺手，然而低頭的瞬間，表情卻低落下來，目中劃過歉疚。

這個村子之所以遭遇劫難，可以說的確是間接地因他而起，對這些受傷甚至不幸喪命的無辜者，他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他並不後悔惹上嚴青山，更不責怪堂哥的懸賞，換作是自己，也會不惜一切代價要為親人報仇，這是人之常情，這場動蕩中，他沒有錯，堂哥也沒錯。

然而那些化神就有錯麼？君不羨不敢說，因為他也不確定自己到了元嬰、化神境界以後，是否就還會這麼在意凡人的性命。

境界不同，心態也不同，人都是會一步步改變的，且不說化神，君不羨自己出來歷練兩年多，心境都已經大變了不少。

從某種角度來說，誰都沒有錯，真要怪，就怪在自己不夠強大，怪在九峰還不夠強大。

如果隱峰還在，那些化神就算怎麼打都破不了九峰域的防禦大陣，人們也不會有傷亡。

如果九峰有化神，那麼也能護佑一域子民不受侵害，至少那些化神打架的時候就不敢惹到這邊來。

如果兩年多以前，他君不羨就是個築基圓滿，那麼淩寒淩霜根本就不敢招惹自己，哪怕是淩絕他也能一巴掌拍到對方自閉，也就不會有後麵的一切發生。

弱小，也是一種錯，因為無力守護，自己也好，他人也好，尊嚴和性命都在強者的腳下被肆意踐踏。

想到這裏，君不羨不禁暗中緊攥起了拳頭，指甲都快嵌進肉裡，從沒有過哪一天，他這麼恨自己的無力。

“悔恨麼？那就加油變強吧，現在的你，沒有隱峰，什麼也做不到，想要守護，就得擁有實力！”戰靈空間內，陰修威嚴的聲音響起，令君不羨心頭一震。

“這孩子，和我挺像的……”三代峰主慕容夕也開口道，語氣卻是有些感嘆。

“你能有這份悔恨，說明你也有責任感，這纔是成為隱峰之主最不可或缺的資質，當初慕容前輩之所以創立九峰，劃出九峰域，也是抱著一份護佑這一域人們的初衷，在這一點上，第七任，你已經合格了。”長琴失弦從暗中走出，飄渺的聲音回蕩，帶著讚許和認可。

聽著歷代前輩們對自己的評價，君不羨沉默下來，他沒有說什麼，隻是片刻後，緩緩站起身來，緊接著在月無缺那略有些訝異的目光中，朝眼前的幾十號村民彎下了腰。

“對不起，各位，我代九峰向大家道歉了……”他這一個深鞠躬，頓時令眾人都安靜了下來。

月無缺也表情一滯，在他的印象裡，君不羨一直都是很驕傲很自信的模樣，可現在，卻如同換了個人，那語氣之中的自責和愧疚，情之真切，實在令人刮目相看。

“他也成長了……”月無缺有些欣慰的一笑，隨後也起身走到君不羨的身邊，向村民們鞠了一躬。

兩個人，一個東洲第二，一個東洲第四，縱是千萬人中也難出其一的頂尖天驕，是當代同輩中幾乎最耀眼的存在，本應高高在上難以觸碰，被眾生仰望，可如今，卻在對一群凡人，說著對不起。

這兩個人，哪怕就是麵對高出他們好幾個大境界的恐怖存在，都未曾退縮過、認慫過，可如今，卻在一群凡人的麵前，低下了頭。

人的尊嚴和偉大，不在於他有多麼高的地位，而是他的肩上能抗下多重的責任，不逃避，敢承擔，錯了就認，及時彌補，這纔可貴。

“您們兩位仙長，以後一定都能成為這九峰的好峰主吧，老頭子我堅信如此，後輩們有福了……”一片安靜中，之前的老漢突然笑著開了口，與此同時，村民們也都一一起身，紛紛朝兩人鞠了一躬。

來自於民心的認可，君不羨和月無缺做到了，這一份擔當，沒有丟九峰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