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伯虎獻書震聖聽 皇子聽課定新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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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時二刻,唐伯虎蹲在乾清宮外的漢白玉台階上,手裡攥著個油紙包,正狼吞虎嚥地啃肉包子。
他身上穿著那套正三品司主朝服——緋色盤領袍,孔雀補子,金荔枝帶,烏紗帽。這身行頭是秋香天冇亮就逼他穿上的,說是麵聖要體麵。可唐伯虎實在受不了那條勒肚子的金腰帶,偷偷鬆開了一扣,結果前襟鬆鬆垮垮,看著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童。
“第七個……”他含糊不清地數著,三兩口吞下最後一個包子,抹了抹嘴上的油。
剛把油紙團塞進袖口,宮門“吱呀”一聲開了,個小太監探出頭來:“唐大人,皇上宣您進去呢。”
唐伯虎趕緊站起來,整了整歪掉的烏紗帽,跟著小太監往裡走。他左手提著個藍布包袱,裡頭鼓鼓囊囊的——是三本書,還有份學堂的詳細方案。
乾清宮東暖閣裡,弘治皇帝正坐在紫檀木書案後,手裡拿著份奏摺,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他今天穿了身明黃常服,外罩墨狐皮坎肩,頭髮用玉簪鬆鬆束著,眼圈有些發黑——一看就是又熬夜批奏摺了。
太子朱厚照規規矩矩坐在旁邊的繡墩上,手裡捧著本《千字文》,小嘴一張一合地默背。小傢夥今天穿了身杏黃團龍棉袍,外罩銀鼠皮小襖,虎頭暖帽端端正正戴著,看著比平時老實多了——雖然眼睛時不時往門口瞟。
“臣唐伯虎,參見皇上,參見太子殿下。”唐伯虎躬身行禮,動作有點彆扭——金腰帶鬆了,他怕彎腰時前襟敞開。
“免了。”皇帝放下奏摺,揉了揉太陽穴,“唐卿,聽說你西山那邊……要辦學堂?”
“是。”唐伯虎趕緊從包袱裡掏出那份方案,在書案上攤開,“臣擬在軍器司家屬區辦個啟蒙學堂,專教工匠子弟識字算數。這是詳細章程,請皇上過目。”
皇帝接過方案,掃了幾眼。方案寫得很細:學堂規模、課程安排、教材選用、師資配備……條理清晰,一看就是下過功夫的。
“師資……”皇帝手指在“先生人選”那欄點了點,“你準備請誰?”
“回皇上,臣想請華文、華武兩位公子暫代。”唐伯虎咧嘴笑,“他們跟臣學拚音、算學已一年有餘,教啟蒙孩童綽綽有餘。且他們本就是華太師之子,也是我的兄弟,身份清白,人品可靠。”
皇帝一愣:“華文、華武?那倆小子……能教書?”
“能!”朱厚照忽然插話,小臉上滿是興奮,“父皇,華文哥哥的算學可厲害了!上次他給兒臣講雞兔同籠,用那個‘列方程’的法子,三下兩下就算出來了!比翰林院的老先生講得明白多了!”
皇帝挑眉:“列方程?”
“就是……就是用字母代替未知數。”唐伯虎趕緊解釋,“比如雞有x隻,兔有y隻,頭總共a個,腳總共b隻,然後列兩個式子……”
他說著說著,見皇帝眼神越來越迷茫,趕緊打住:“總之是個好法子,算題快。華文學了一年多,已經掌握了。”
皇帝沉默片刻,又問:“拚音呢?”
“華武學得好。”唐伯虎道,“他現在能用拚音寫日記了,雖然錯彆字不少,但意思能看懂。教孩童認字入門,足夠。”
皇帝盯著方案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華太師那倆寶貝兒子,一個學算學,一個學拚音……行,既然你這麼說,朕準了。”
他拿起硃筆,在方案上批了個“準”字,又添了句:“所需銀兩由內帑撥付,著內務府即日辦理。”
批完,他把方案推還給唐伯虎,眼神卻落在那藍布包袱上:“唐卿,那包袱裡……是什麼?”
“是臣獻給皇上的書。”唐伯虎趕緊解開包袱,取出三本冊子。
冊子用的是西山自製的草紙,封麵是普通的青紙。第一本封麵上用炭筆寫著《天宮開物》,第二本寫著《治國摘要》,第三本薄些,寫著《幼童啟蒙圖冊》。
“《天宮開物》……”皇帝拿起第一本,隨手翻開。
書裡講的是基礎的自然常識:天為什麼藍,雨怎麼下,雷怎麼打,月亮為什麼有圓缺……配著華小玉畫的卡通插圖,生動有趣。文字用的是半文半白,還摻了拚音註解,看著挺新鮮。
皇帝翻了幾頁,點點頭:“這書編得不錯,照兒該喜歡。”
他又拿起第二本《治國摘要》。這本的裝幀樸素得多,青紙封麵,冇有任何裝飾。翻開第一頁,上頭隻有一行字:
“民為邦本,本固邦寧。”
皇帝眉頭一挑。這話出自《尚書》,不稀奇。可下麵那行小字註解卻讓他心頭一動:“君王如舟,百姓如水。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故治國之道,首在安民利民。”
再往下翻,一句接一句,言簡意賅:
“官吏之責,在為民解憂,非在治民。”
“治國如醫病,當察症候、明病因、對症下藥。”
“賦稅取之於民,當用之於民。”
“兵不在多而在精,將不在勇而在謀。”
“兼聽則明,偏信則闇。”
“實事求是,從實際出發。”
……
皇帝越看越慢,越看越認真。他原本隻是隨意翻翻,現在卻坐直了身子,一頁一頁仔細看下去。暖閣裡安靜下來,隻有炭火盆“劈啪”的輕響和書頁翻動的沙沙聲。
朱厚照好奇地湊過來看,小聲念:“‘團結一切可團結之力’……父皇,這是什麼意思?”
皇帝冇回答,隻是繼續翻書。他翻到中間一頁時,手指忽然頓住了。
那一頁隻有一句話:“曆史是人民書寫的。”
下麵有行小字註解:“帝王將相,終成黃土。唯百姓代代相傳,文明不息。故為君者,當知民心即天心,民意即天意。”
皇帝盯著那句話,久久不語。
他的臉色變了——先是震驚,眼睛瞪大;再是疑惑,眉頭緊皺;最後是沉思,眼神深不見底。
半晌,他緩緩抬起頭,看向唐伯虎:“唐卿,這書……真是你編的?”
唐伯虎頭皮發麻,硬著頭皮道:“是……是臣整理前人言論,加以編纂……”
“前人?”皇帝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壓迫感,“哪位前人能說出這樣的話?”
“這個……”唐伯虎汗都下來了,“是……是一位隱世高人所著,臣偶然得之,覺得大有道理,就……就整理成冊。”
“隱世高人……”皇帝喃喃重複,又把目光落回書上。他翻到最後一頁,那兒寫著句話:“天下大勢,順之者昌,逆之者亡。”
他合上書,閉目沉思。
暖閣裡靜得可怕。朱厚照看看父皇,又看看唐伯虎,小手絞著衣角,大氣不敢出。
良久,皇帝睜開眼,眼神清亮了許多。
“唐卿。”
“臣在。”
“這本書……”皇帝把《治國摘要》輕輕放在書案上,手指在封麵上摩挲,“朕留下了。朕要好好看看。”
他又拿起那本《幼童啟蒙圖冊》,翻了幾頁——這是華小玉畫的拚音識字圖冊,配著可愛插圖,一看就是給孩童用的。
“這本給照兒。”皇帝把圖冊遞給朱厚照,又看向唐伯虎,“唐卿,你辦學堂,朕準了。不僅要辦,還要辦好。教材……就用這三本做基礎,再添些實用的。”
“臣遵旨!”
“還有,”皇帝頓了頓,忽然問,“你那兒學堂……能容多少人?”
唐伯虎一愣:“回皇上,按現在的規劃,能容二十個孩童。”
“二十個……”皇帝沉吟片刻,“太少了。這樣,你回去擴建,至少能容五十人。所需銀兩,朕再撥一千兩。”
“五十人?”唐伯虎眼睛瞪圓了,“皇上,軍器司家屬區冇那麼多孩子……”
“誰說隻收工匠子弟?”皇帝嘴角揚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朕的兒子們——照兒的那些弟弟們,也該學學這些實用的東西。往後每月逢五逢十,讓他們去西山聽課。”
唐伯虎差點冇站穩。
皇子們……去西山聽課?還每月逢五逢十?!
“皇上,這……這不合規矩吧?”他結結巴巴道,“皇子們金枝玉葉,怎麼能……”
“怎麼不能?”皇帝打斷他,“照兒跟你學了一年多,不是學得很好嗎?那些翰林院的老夫子,整天教四書五經,教出來的都是書呆子。朕的兒子們,也該學點實在的。”
他頓了頓,看向朱厚照:“照兒,你說呢?”
朱厚照眼睛“唰”地亮了:“好啊好啊!讓弟弟們都來!華文哥哥教算學可有意思了!比背《論語》好玩多了!”
皇帝笑了,看向唐伯虎:“你看,太子都說好。”
唐伯虎張了張嘴,冇說出話。這事兒太突然了,他腦子有點轉不過來。
皇帝擺擺手:“就這麼定了。唐卿,你回去準備。下月初一開始,朕會讓照兒帶著弟弟們去西山——每月逢五逢十,準時到。你安排華文、華武好生教導。”
“臣……臣遵旨。”唐伯虎苦著臉應下。
“行了,學堂的事說完了。”皇帝重新拿起硃筆,“唐卿,既然來了,考考太子的課業吧。這幾個月,他可有長進?”
唐伯虎定了定神,從工具包裡掏出幾樣東西:一把改良的算盤——珠子比普通算盤小,檔數多;一個簡易的日晷模型;還有個小巧的彈簧秤。
“殿下,”他把東西擺在桌上,“咱們來點實用的。”
考校過程很順利。朱厚照用改良算盤算了幾個複雜賬目,用日晷模型解釋了時辰原理,還用彈簧秤稱了幾樣小物件,重量估得**不離十。
皇帝在旁邊看著,眼裡滿是欣慰。等考校完,他招招手:“照兒,過來。”
朱厚照蹭過去。皇帝摸摸他的頭:“學得不錯。往後去了西山,要好好聽課,彆貪玩。”
“兒臣一定!”小傢夥用力點頭,又壓低聲音,“父皇,那本《治國摘要》……兒臣能看嗎?”
皇帝一愣,隨即笑了:“你現在還小,先看《天宮開物》和《幼童啟蒙圖冊》。等大些了,父皇再給你看。”
“哦……”朱厚照有點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來,“那兒臣先學好算學和拚音!”
“好。”皇帝拍拍他的肩,“去吧,送你唐師傅出宮。”
小傢夥高高興興地拉著唐伯虎往外走。走到宮門口時,他忽然想起什麼,從懷裡掏出個小木雕,塞給唐伯虎:“唐師傅,這個給您。是我自己刻的,刻得不好……您彆嫌棄。”
唐伯虎接過一看——是隻歪嘴老虎,雕工粗糙,但能看出是用了心的。
“刻得很好。”他把木雕揣進懷裡,“謝謝殿下。”
“不謝不謝!”朱厚照擺擺手,又壓低聲音,“唐師傅,下月初一……弟弟們都去西山,您可得準備好。三弟頑皮,四弟貪吃,五弟愛哭……可不好管呢。”
唐伯虎嘴角抽了抽:“臣……臣儘量。”
送走太子,唐伯虎走出宮門。老馬已經等得不耐煩了,看見他就打響鼻,蹄子刨地。
唐伯虎翻身上馬,摸了摸懷裡那三本書的備份——幸好他每本都抄了兩份。又摸了摸那塊禦賜玉佩,再摸了摸那隻歪嘴老虎木雕。
他忽然覺得,肩上的擔子重了不少。
“走了,回西山。”他一夾馬腹。
馬蹄聲嘚嘚,穿過清晨的街道。賣早點的攤販看見他,高聲招呼:“唐大人,麵聖回來了?”
“回來了!”唐伯虎笑著迴應,“事兒辦完了!”
“喲,看您這臉色……是好事還是壞事啊?”
“說不好。”唐伯虎搖頭,“可能是好事,也可能是……天大的麻煩。”
他不再多說,一甩馬韁,加快速度。
遠處,西山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煙囪冒著青煙,叮叮噹噹的敲打聲隱約傳來。
唐伯虎看著那片山穀,腦子裡飛快地盤算:學堂要擴建,教材要加印,華文華武要培訓……還有那群小祖宗似的皇子們……
他長長吐了口氣。
“管他呢,”他咧嘴笑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老馬嘶鳴一聲,衝出了城門。
晨風吹來,把他那身緋色朝服吹得獵獵作響,鬆開的金腰帶在風中一蕩一蕩的。
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而乾清宮東暖閣裡,皇帝重新拿起了那本《治國摘要》,一頁一頁,仔細地看。燭火跳動著,把他沉思的側影投在牆上,拉得老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