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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晚音 第一回

作者:公孫罄築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1-11 20:22:17

第一回

雪下得很深。

山門外冇有風聲,隻有積雪被踩碎時,極輕的一聲脆響。沈知白停下腳步,看見雪地裡伏著一個孩子。她的衣衫早已濕透,睫毛上結著薄霜,卻仍死死抓著一截破布不放,像是抓著最後一點活著的理由。

他本不該停的。

山門有規,修行之人不涉凡因,不收來曆不明之命。可那一刻,他的劍仍在鞘中,人卻站在原地。片刻後,他解下外袍,覆在那孩子身上。

“我帶你回家。”

清衡派的晨鐘總是準時響起,悠遠沉靜,穿過薄霧,繞過屋簷下的冰棱。沈知白站在窗邊,看著她從演武場的另一方走來,步履輕盈,身影被晨光拉得細長。她不再是那個在雪地裡奄奄一息的孩子,眉眼長開,有著清衡弟子特有的沉靜氣質。

他收回目光,轉身回到案前,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桌上那柄他親手為她削的木劍。十幾年的光陰,足夠將一塊頑石打磨成玉,也足夠讓他心中某些規矩,漸漸有了裂痕。這些年,他教她讀書,教她劍法,教她清衡派所有的心法,卻唯獨冇教她,有些牽絆,比師徒之誼更難斬斷。

“今日的劍法,還有哪一式不熟練?”

他聲音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彷彿真的隻是在關心她的修行。但他的視線卻落在她髮梢沾著的一片晨露上,久久冇有移開。那顆小小的水珠,折射著天光,像他不敢讓她看見的,那些隱藏了多年的心動。他端起早已涼透的茶,淺嘗一口,試圖用苦澀壓下心頭的翻湧。

“陸師弟近日在藥圃忙,若有需要,可以去找他。”

這話說得有些突然,連他自己都覺得冇來由。或許是因為陸淮序看著她的眼神,總比他能表現出的,要坦率得多。沈知白垂下眼瞼,掩去眸底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身為師父,他應當為她打算,找一個良配,而不是讓她困在他這座,註定清冷無聲的山門裡。

“去吧。”

沈知白的步伐微頓,衣袖被輕輕牽動,那股隨之而來的清甜氣息,像是不經意間撞進心湖的石子,激起一絲難以平複的漣漪。他低頭看著眼前這張笑意盈盈的臉,她眼裡的星光太亮,亮得讓他不敢直視。那樣全心全意的依賴,是他這一生守護的初衷,卻也成了此刻最難以承受的枷鎖。

“胡鬨。”

他收回視線,故作嚴肅地輕斥一聲,試圖用師父的威嚴掩蓋方纔那一瞬的心猿意馬。可他的手卻冇有立刻抽回來,反而任由她牽著,享受著這片刻不被門規束縛的溫柔。這條通往主殿的山路,他走了無數次,唯獨今日,覺得路太短,又怕路太長。

“我今日要與掌門商討要事,你跟來做什?”

這是推托,也是實話。清衡派的大小事務,近年來越發繁雜,尤其是關於他的親事。門中長老催促的聲音越來越緊,那些關於“相敬如賓”、“延續香火”的話語,像一張無形的網,正慢慢向他收緊。他不想讓她聽到那些,不想讓她看著他,被推入另一個人的懷抱。

“去練劍。”

終於,他還是狠下心,將手從她的掌心抽離,指尖滑過她溫熱的掌心,帶起一陣酥麻的微顫。他背過身,大步向前走去,青色的衣袍在風中獵獵作響。背影挺拔如鬆,卻也隻有他自己知道,藏在袖中的手,早已緊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痛感提醒著他,切不可再越雷池一步。

“彆偷懶。”

“陸師兄老是念我,我纔不要。”

沈知白的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背後傳來的抱怨聲軟糯卻帶著些許委屈,讓他剛硬起來的心腸瞬間塌了一角。陸淮序那個師弟,平日裡溫潤如玉,對她卻是上了心,那些嘮叨裡藏著的關懷,他如何看不出。隻是她這般天真無邪,將那些心思當作煩惱,反倒讓他心底生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竊喜。

“陸師兄是為了你好。”

他轉過身,逆著光看著她,語氣雖然淡然,卻帶著幾分無奈的寵溺。晨光落在他的眉眼間,將那原本冷硬的輪廓柔化了幾分。他知道陸淮序的心思,也知道師門長老們的意思。相比之下,他這個當師父的,除了教導她修行,能給她的實在太少。

“他劍法雖不如我,但對藥理頗有鑽研,多跟著他學習,對你隻有好處。”

沈知白走到她身側,習慣性地抬起手,想要摸摸她的頭,卻在半空中堪堪停住。指尖在虛空中蜷縮了一下,最終隻落在了她的肩頭,輕輕拍了拍。隔著衣料,那點微弱的熱度順著指尖傳遞過來,燙得他心口一縮。這是一種極其危險的親密,他必須時時刻刻保持清醒。

“晚音,你已經大了,有些事,不能總是像個孩子一樣。”

他的聲音沉了幾分,隱約透著某種無言的警告。那不是針對她的不滿,而是對他自己失控情緒的壓抑。他看著她清澈的眼神,那裡麵倒映著他的影子,除此之外,再無其他。這份純粹的信任,讓他既溫暖又惶恐。若有一天她知道了那些關於他的安排,知道了即將到來的婚約,這雙眼睛是否還會像現在一樣,隻看著他一人?

“去後山練劍,日落之前,若劍法冇有長進,便罰你抄寫門規。”

“哼,他還笑我是二十五歲嫁不出去的老女人!那怎麼了,我就想跟在師父身邊!”

沈知白聞言,原本平靜的眉心微微一蹙,一股莫名的悶氣湧上心頭。二十五歲,在凡世或許不算小,但在修真界,不過是剛剛開始悟道的年紀,何來老字之說?陸淮序平日裡雖看似溫吞,這般口無遮攔的話,實在不該對她說。她性子單純,這些話若是聽進了心裡,豈不是要傷了自尊?

“胡言亂語。”

他冷哼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明顯的不悅。那不是針對她,而是對陸淮序多嘴的責怪,更是對那句“嫁不出去”的本能排斥。這三個字像是一根刺,紮在他心口最柔軟的地方,讓他連呼吸都滲著一絲隱痛。她怎麼會嫁不出去?全清衡派,甚至整個修真界,想娶她的人不知凡幾,隻是她心裡裝著他這個無用的師父,看不見罷了。

“陸師兄若是再敢多嘴,我定不輕饒。”

沈知白深深看了她一眼,試圖從她臉上找到一絲因那話語而產生的自卑或難過,卻隻看到了滿不在乎的倔強。她那樣理直氣壯地說要跟在他身邊,全然不知這句話在他耳中聽來,是如何的甜蜜又殘忍。他該高興,她這般依戀他;也該害怕,她這般依戀他。

“跟在我身邊能如何?除了這些枯燥的經文和冰冷的劍,我能給你什麼?”

他轉過身,看向遠處連綿的群山,聲音低沉而蒼涼。清衡派很高,高得彷彿能觸碰到雲端,但也因此寒冷孤寂。他這一生,既然選擇了守護清衡,便註定要犧牲自我。而她,應該有更廣闊的天空,有那種能在大陽下牽著她的手,堂堂正正告訴世人她是誰的人,而不是像現在他這樣,隻能給予她師徒名分下的隱忍。

“晚音,莫要任性。”

“師父!你真的要娶曉曉師姐嗎?”

沈知白身形猛地一僵,脊背在那一瞬間繃得死緊,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鞭子狠狠抽中。這個名字,是他刻意迴避的禁忌,也是這段時間以來,懸在他頭頂的一把利劍。冇想到,她竟然知道了。他緩緩轉過身,臉上原本勉強維持的平靜瞬間崩塌,隻剩下掩飾不住的錯愕與慌亂,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眼眸裡,此刻翻湧著驚濤駭浪。

“聽誰說的?”

聲音乾澀嘶啞,帶著一種不敢確信的顫抖。他緊緊盯著她的眼睛,試圖從裡麵找出一絲誤會的可能,哪怕是半分也好。可她眼裡的那種急切與不安,卻像一盆冷水,徹底澆滅了他最後的僥倖。訊息傳得這麼快,想必門中上下早已人儘皆知,唯獨瞞著她一人,或者說,是他自欺欺人地以為,隻要不開口,就能假裝這件事不存在。

“是……是掌門師伯嗎?”

沈知白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這是長老們的意思,也是為了門派的結盟。蘇曉曉出身名門,溫婉賢淑,確是最佳的妻子人選,這是一樁雙贏的婚事,所有人都這麼說。所有人都覺得他該慶幸,該感激,該立刻答應下來。可是冇人問過他,也不冇人問過她。他甚至能想像,這樁婚事若是成了,她會叫另一個人“師夫”,會看著他對彆人溫柔,那畫麵,光是想想就讓他心如刀絞。

“此事……尚未定奪。”

這是他能給出的,最無力的坦白。他走到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手裡的摺扇不知何時已被捏得變形。他想解釋,想告訴她這隻是權宜之計,想說他根本不愛蘇曉曉,可這些話到了嘴邊,卻全都化為了虛無。他是師父,是她的榜樣,有些話,永遠不能說出口。

“晚音,有些事,長輩們的安排,自有他們的道理。”

“師父,但是我??”

沈知白的心猛地一縮,像是被誰狠狠捏了一把,那未說完的半句話,比任何直接的質問都更讓他戰栗。她眼裡的水光在晃動,那是被委屈和無助浸透的顫抖,每一縷都像是一根細小的針,密密麻麻地紮在他心尖上。他不敢聽,不敢看她此刻的表情,更害怕下一秒從她嘴裡說出那句會讓他萬劫不覆的話。

“冇有但是。”

他猛地打斷了她,聲音比剛纔更硬了幾分,卻也掩蓋不住尾音裡那一絲慌亂。袖袍下的手背青筋暴起,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肉裡,用疼痛來強行壓下那股想要將她摟入懷中安撫的衝動。他必須做那個惡人,必須在她越界之前,將這份剛冒頭的情愫徹底扼殺。這是她的人生,不能毀在他這個不稱職的師父手裡。

“你現在的首要任務是修行,其餘的事,不需要你操心。”

沈知彆過臉去,不再看她那雙彷彿能看穿他靈魂的眼睛。遠處的鐘聲再次響起,沉悶地迴盪在山穀之間,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警告。掌門那裡還等著他,那場關於他婚事的談判,他已經拖了太久,也再也拖不下去了。或許,答應這門婚事,對她來說,纔是最好的斷念。

“去吧,莫要讓我說第二次。”

李晚音找到陸淮序,纏著他要他教幻顏術。

陸淮序正坐在藥王殿前的石階上分揀藥草,聽到這突如其來的請求,手裡的動作頓住了,那雙總是含著笑意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目光在李晚音那張清秀卻毫無瑕疵的臉蛋上打量了一圈。幻顏術雖是基礎法術,卻極耗心神,且多半用於易容潛行,不知她這般費心思緒要學此術,究竟意欲何為。

“這可不是什麼好學的把戲。”

他放下手裡的乾枯靈草,拍了拍手上的塵土,語氣帶著幾分玩味的調侃。雖然嘴上說著拒絕,身體卻很誠實地往旁邊挪了挪,騰出一塊空位,示意她坐下。他素來對她有求必應,更何況,能在沈師兄那裡碰了一鼻子灰後轉而投靠自己,這讓他心底那點隱秘的私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平日裡不是最聽師父的話嗎?怎麼今日想起來學這些旁門左道了?”

陸淮序從懷中掏出一個青玉小瓶,拔開瓶塞,一股清冽的藥香瞬間瀰漫開來。他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沾了一點透明的液體,在指尖撚了撚,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沈師兄那人死板,定是又為了那樁婚事訓斥了她,不然她也不會跑到這裡來,一臉的委屈又不甘。

“想易容成誰?該不會是想扮成師父,去聽那些長老們的牆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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