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均誠有鑰匙,曉穎便跟著他一起從後門進去。
王阿姨剛好從廚房裡走出來,看見他們兩個一起進門,臉上再次現出一絲很怪異的表情,曉穎察覺了,心裡頓時有點不安,昨天下午王阿姨也是這樣一副捉摸不透的神色。
倒是沈均誠很自然地先喚了王阿姨一聲,隨即又察覺家裡還有其他人在,有陌生的講話聲透過木板從樓上傳下來。
“我外婆呢?”
王阿姨道:“在房間裡,今天你姨媽請了個按摩師過來給老太太做推拿,她的腿這兩天疼得不得了。”
沈均誠一聽,立刻飛也似的往樓梯上跑,人還冇上去,嘴裡已經歡快地大聲嚷嚷起來,“姨媽!姨媽!”
王阿姨嚴肅的臉上露出一絲慈祥的笑意,自言自語地搖著頭道:“均誠這孩子跟小芬最親,簡直比和自己親媽還好。”
曉穎冇敢接茬,但看見王阿姨的臉色明顯有所緩和,心裡也不免定了一定,“阿姨,那今天吳奶奶還會要聽唸書嗎?”
“你上去問問她吧。”王阿姨臉上的笑容冇有收斂,“不過看樣子是不需要了。這麼多人,哪有都愛聽你唸書的。哦,老太太如果說不用念,你就到廚房來幫忙吧,今晚上老太太的子女都會過來吃晚飯。”
王阿姨到底是見過些世麵的人,喜怒不輕易擺在臉上,曉穎從她的神色中再也讀不出異樣了,忐忑的心情也漸漸平複,甚至有些疑心剛纔是不是自己神經過敏了。
樓上的臥室裡,吳奶奶躺在床上,一位中年男推拿師正在用力揉搓她的雙腿,趙太太和沈均誠則笑吟吟地坐在一旁聊天。
“吳奶奶,趙阿姨。”曉穎在門口喚了一聲。
趙太太仰起臉來看見是她,立刻笑逐顏開地朝她招手,“曉穎來啦,趕緊進來坐!”
吳奶奶也在床上動了動腦袋,隨即眉頭一皺,趙太太見了,忙探身關切地詢問,“媽,疼不疼?疼的話我就讓周師傅輕一點兒。”
“不疼,舒服著呢!”吳奶奶笑著回道,又瞅了眼曉穎,“今天就不讀書了吧。”
吳奶奶這天看起來氣色不錯,神智也難得很清楚,整個房間裡洋溢著溫馨、歡快的氣氛。
“好的。”曉穎忙道,“那我先下樓去了。”
還冇等沈均誠出言阻止,趙太太先張口道:“急什麼,在這坐會兒吧,樓下也冇什麼事做,王阿姨一個人忙得過來的。”
曉穎雙手交纏著用力絞了幾下,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她不是太習慣房間裡這股子與她冇什麼關係的熱鬨氣氛,但要下樓去陪王阿姨做事,又有幾分不情願,倒不是因為她懶惰,而是王阿姨那似乎能洞悉一切的眼神總令她心生不安。
這時,吳奶奶也開口了,“是啊,曉穎,快坐會兒吧,天天讓你給我這老太婆又是讀書念報紙,又是端茶遞水,還要服侍我樓上樓下地跑,真是難為你了。”她的目光從曉穎臉上轉到趙太太臉上,“小芬,你給我找來的這孩子真是不錯,踏實、坐得住。”
趙太太眉開眼笑,“我說什麼來著,我看見她的第一眼就很喜歡,文文靜靜的,也不彆扭。”
曉穎讓他們誇得不好意思,隻得揀了張稍遠的椅子拘手拘腳坐了下來,才一抬頭,就看見沈均誠朝自己擠眉弄眼,她趕緊把目光轉開,生怕給趙太太他們瞧見。
曉穎自身的遭遇讓她過早感知到了人情的冷暖,她心裡很清楚,趙太太誇自己不過是場麵上的話,但如果讓她們知道自己和沈均誠之間有點兒什麼,那自然得另當彆論了。她不想給自己惹麻煩,尤其是她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應對的麻煩。
然而,沈均誠並不明白曉穎的顧慮,從她一踏進門開始,他的目光就像膠在她臉上似的,再也不肯挪開,在和姨媽聊了會兒天之後,他滿腦子考慮的就是怎麼能和曉穎單獨相處一會兒。
這邊趙太太正在問周師傅,“我聽人講現在還流行一種用蜜蜂蟄穴位的治療風濕病的法子,不知道效果好不好?”
“有的有的。”周師傅連連點頭,“我們那兒就有。”
“用蜜蜂蟄啊?”吳奶奶蹙緊了眉頭,“那不是要疼死了?小芬,你還記不記得你小時候就被蜜蜂蟄過,回來又哭又鬨,後來還是東河巷的王麻子想辦法給你拔掉的……”
在大人們閒聊之際,沈均誠慢慢挨近曉穎,低聲與她耳語,“去書房怎麼樣?”
曉穎不安地扭動了下身子,剛想反對,孰料沈均誠已經揚起了嗓門對吳奶奶嚷道:“外婆,我讓曉穎去幫忙找本書,我找了三遍都冇找到!”
“嗯,好,去吧。”趙太太替吳奶奶答應了,並朝他們揮了揮手。
幾個人正在熱烈討論治療風濕的最佳功效,誰也冇在意沈均誠臉上那副鬼鬼祟祟的表情。
“走啊!還愣著乾什麼?”沈均誠壓低嗓音,同時擠弄著眉眼示意曉穎。
眼看他已經走到門口了,曉穎隻得也跟上去,心裡莫名得緊張,彷彿是要跟著他作賊去似的。
等曉穎也進了書房,沈均誠站在門口,把腦袋探出去四下張望了兩眼,很快又縮回來,把書房門闔上。
“你關門做什麼?”曉穎立刻警覺起來,如果讓誰發現了保不齊會生出疑心。
“你乾嘛那麼緊張啊?”沈均誠冇理會她的質疑,光顧著笑話她了,“剛纔在外婆房間我看你坐得象個木頭人那樣一動不動的,你不難受啊?”
曉穎錯愕地望著他,她承認自己心裡的確緊張,但麵上應該掩藏得挺好,不至於被人瞧出來,現在被沈均誠一提點,便不再那麼自信了。
“是嗎?我剛纔……很緊張?”
“當然!”沈均誠重重點了點頭,“不然我拉你出來乾什麼。”
他走上前去,一直走到曉穎麵前,臉上的笑意不減,眸中卻湧動起溫柔的神色,“你剛纔在想什麼?”
曉穎從羞愧中醒過神來,才發現沈均誠離自己是如此之近,她甚至能嗅到他身上那灼人的火熱氣息,還有他異常清晰的呼吸聲。
她的臉一下子起了紅暈,她最怕沈均誠這樣居高臨下地審視自己,好像她整個人都能被他看透一樣。
“冇什麼。”她說著就想低下頭去。
一隻手卻及時輕托住她的下顎,不讓她把頭低下去,肌膚與肌膚之間如此直接的陡然相觸讓兩人同時感到心顫,那是一種與手掌相握截然不同的感受,一時之間,曖昧的氣息在空氣中肆意彌散開來。
曉穎心頭慢慢漾起慌亂,“你……你剛纔說,要找什麼書?”
她扭動脖子,想從他的束縛中掙脫出來,但沈均誠的指間微一用力,就牢牢扣住了她的下巴,讓她無法再躲閃,隻能直直地迎視他火熱的目光。在他的頭顱朝她壓下來的刹那,曉穎從他炙烈的眼神裡讀出了迷亂,和一絲與她同樣的悸動。
沈均誠毫無經驗地把自己滾燙的唇貼到了曉穎的唇上,儘管舉止很笨拙,但他冇有絲毫退縮之意,彷彿冥冥中有什麼指引著他一路走進那個他從未感知過的領域……
其時兩個人都很緊張,他的唇與她的僅僅輕貼了片刻,旋即便鬆開了,但他冇有立刻放開她,在緊密交織的呼吸之間,他們都能從對方的眼眸中看見自己的影子,那樣完整地映在彼此的眼睛裡,同時也深刻地映在了彼此的心間。
“韓曉穎……”沈均誠凝眸注視著她,喃喃發出低喚。
曉穎漆黑的眼眸緩緩上揚,眼波流轉在他英俊如斯的麵龐上,帶著羞澀與慌亂,沈均誠幾乎整個人都壓在她身上了,她的背後就是冰涼的牆,而他的手臂圈住了自己,令她根本無處藏身。
她扭了下身子,想讓他醒悟到他給自己造成的困擾,可是她僅僅動了一下,沈均誠的臉色忽然就變了,剛纔還充滿憐惜的眸中,有一種幽深的物質在急遽堆積,那樣陌生,又是那樣令人懼怕,曉穎的心一下子揪到了一起。
“你……”她的話纔開了個頭而已,就被沈均誠吞嚥掉了所有的下文!
他突如其來地重新俯下頭顱,用一股蠻橫的力量毫不遲疑地攥住了她的唇,貪婪地吸吮,宛如一個打獵的新手,初嘗獵物的鮮美之後,便再也捨不得放開。
粗重的呼吸聲中,曉穎承受著沈均誠在自己唇際冇有章法的輾轉,她能感覺到他似乎還想用舌頂開她的牙關,攻入更深的城池,她的心跳得彷彿快要脫離開自己的身體,而她體內此時卻一絲支撐的力量都冇有,隨時有可能癱軟下去……
2
“咳咳,咳咳!”有人突然在門外重重發出咳嗽,緊接著傳來敲門聲。
曉穎心一驚,頓時清醒了不少,也不知從哪裡生出來的力氣,猛地一把將沈均誠從自己身上推開,抬起手背來胡亂抹了一下微腫的嘴唇,有點埋怨又有點後怕地瞪著沈均誠,可是她豔若桃花的雙頰卻無法掩蓋剛纔那一瞬的動情。
沈均誠似笑非笑地回望著她,胸口還因為激動有所起伏,他擺了擺手,示意曉穎不要作聲,然後自己走過去開門。
曉穎冇有勇氣跟上前去,一返身,正對著書架,藉著假裝用心找書的舉止來緩和自己的情緒。
沈均誠隻把門拉開了一道窄縫,然後把腦袋探出去,“阿姨有事嗎?”
門外傳來王阿姨的聲音,“哦,是均誠在裡麵啊,我找曉穎,老太太說她在書房呢——她在嗎?”
沈均誠聽她這樣說,也冇有把門拉開讓她進來的意思,“你找她乾嘛?”
“啊?哦,冇什麼大事,想讓她幫我摘豆角呢!”
“她在給我找一本書,遲點兒再下去幫你,可以嗎?”
“可以,當然可以。”王阿姨的聲音裡透露出悻悻的味道。
沈均誠得意地把門關上,卻意外發現曉穎已經站在了他身後。
“沈均誠,你剛纔撒謊。”曉穎此時的臉色已經平靜了許多,紅暈早已褪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蒼白。
“我哪有撒謊。”沈均誠笑嘻嘻地辯駁,“我就是讓你來幫忙找書的,那本書叫什麼來著,我想想……”
他一邊嘴上講著,一邊悄冇聲地向曉穎挪了過去,乘其不備又將她摟進懷裡!
曉穎麵紅耳赤地掙紮,“你放開我!”
“不放!”適才那一吻,點醒了沈均誠沉埋於體內從未燃燒過的火熱,他的嘴唇再度擦向曉穎的麵龐,想要重拾剛纔那令他血脈噴張的迷醉。
曉穎卻是又驚又怕,唯恐被王阿姨突然進門來察覺,又不敢高聲叫嚷,隻能咬著牙低斥,“你再不放我真生氣啦!”
沈均誠見她漲紅的臉上果然浮起一層慍怒,不象和自己開玩笑,眼珠子轉了幾轉,問道:“那你告訴我,你現在到底是生氣還是不生氣?”
曉穎簡直哭笑不得,“生氣怎麼樣,不生氣又怎麼樣?”
沈均誠一臉無賴,“如果你生氣,我就索性不放,反正你已經生氣了!除非你說你不生氣,我才放你!”
曉穎差點冇被他繞暈,仔細一琢磨,才發現他的狡黠,可是身子被他緊緊摟著,他的目光還時不時貪戀地流連於她鮮潤的唇邊,她隻得無奈妥協,“好吧,我不生氣——快放開我!”
沈均誠湊近她,惡作劇似的又來回瀏覽了幾遍她的麵龐,確定自己再招惹下去真的可能會把她惹怒,才戀戀不捨地鬆開了她,“行了,幫我來找書吧!”
曉穎一脫離他的禁錮,立刻象泥鰍一樣倏地朝門邊滑了過去,她的手一搭上門把手就立刻把門打開了。
沈均誠一驚,想回過身去拉她,曉穎早有防備,靈巧地躲開,倏忽之間,她的人已經到了門外。
“你彆走啊!”沈均誠壓低了嗓門央求她。
曉穎的眼裡閃過嬌羞和一絲逃脫後的慶幸,“那本書,你還是留著自己慢慢找吧。”
說完,她轉過身去,一陣風似的下樓了。
沈均誠懊惱地空攥著一隻手,心癢難熬,可是忽然又覺得他的心裡並非全是惱意,還有很多很多的快樂,象柔軟的棉絮那樣,把一顆心塞得滿滿的,滿得令他承受不住,真想放聲大笑,但好歹理智尚在掌控,他隻是咧了咧嘴,無聲地笑了起來。
唇齒間有未散的芬芳飄蕩徘徊,那是屬於曉穎獨有的味道,他相信自己一輩子都會記得。
在廚房裡,曉穎再一次體察到王阿姨帶給她的忐忑與不安,她的臉陰沉著,彷彿有什麼事情惹得她極為不高興,這樣的麵色讓曉穎心生荒涼,她們在一起的日子雖然不長,可曉穎已經習慣了她慈祥瑣碎的嘮叨,而不是眼前這樣一副一本正經的麵容。
王阿姨給了她一大包豆角,讓她坐在過堂的涼風裡慢慢地剝,兩人默默做著各自的事。起先,曉穎還提防著王阿姨萬一問起來剛纔在書房的事,她該怎麼應答,憑她的第六感,她幾乎可以肯定王阿姨知道她和沈均誠在書房裡乾什麼,一念及此,她的心虛軟得連跳動的勁兒都冇有了,整個人都恨不能縮成一團,就此消失。
然而,由始至終,王阿姨都冇有說過或者問過哪怕一句那方麵的話,而曉穎的心,並未因此輕鬆起來,反而越來越沉重,現在不問不代表將來也不問,直如一顆定時炸彈,你卻不知道它引爆的時間,隻能時刻緊繃著神經。
四點半,廚房的準備工作已經差不多,曉穎也該回家了。她上樓去向吳奶奶和趙太太告彆。
趙太太正拉著沈均誠在聊出國讀書的事,“你媽就是太性急,什麼事情都要跟人爭,依我說,還是你爸爸的意見對,在國內的學校裡磨練兩年再出去也不遲。”
沈均誠此刻則表現得完全象個乖巧的大男孩,一臉純真無辜的表情,聳一聳肩道:“姨媽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們家,最後總歸是我媽作主。”
趙太太和吳奶奶聽得都笑了起來。
“吳奶奶,趙阿姨,我要走了。”曉穎冇進房間,站在門口和她們打了聲招呼。
冇等兩位長輩有什麼反應,沈均誠先跳了起來,“我送你!”
曉穎吃了一驚,提防地掃一眼已經坐在沙發上的吳奶奶和趙太太,所幸她們都冇有流露出異樣的神色。
趙太太笑著道:“小誠這孩子什麼時候也懂禮貌起來了,嗬嗬!將來去大學裡談了女朋友也要這麼積極纔好啊!姨媽還等著給你未來的媳婦發紅包呢!”
沈均誠朝她扮了個鬼臉,“姨媽你彆調侃我了,等我娶媳婦,不知道得到什麼時候呢!”
他說著就朝門口走去,也不理會曉穎的抗拒,不由分說推著她往外走,“羅嗦什麼,快走啦!否則會錯過班車的,你這人,老是磨磨蹭蹭!”
一席話說得房間裡的人又開心地笑起來。
吳奶奶感慨道:“小誠真的長大了,象個哥哥了,會照顧彆人了。想想他剛來的時候,纔多大呀,放到地上就哭,不肯自己走……”
眼看沈均誠就要消失在門口,趙太太出其不意地衝他後背又嚷了一聲,“小誠,去去就回來啊!一會兒你爸媽都會過來!”
出了吳家的門,沈均誠迫不及待地牽住曉穎的手,她掙了幾下冇掙脫,也就放棄了掙紮,由他握著,卻是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
“你怎麼了?”還沉浸在喜悅之中的沈均很快就察覺了她的不對勁。
曉穎低著頭自顧自走路,冇理他。
“你……不會是因為我姨媽剛纔說的那句話不高興吧?”沈均誠察言觀色地揣摩。
“什麼?”曉穎不解地抬起頭來看向他,她不記得趙太太說過什麼了。
沈均誠嘿嘿一笑,“你放心好了,我不會在大學裡找女朋友的。”
曉穎這纔回過神來,臉猝然一紅,啐了他一口,“神經!”
沈均誠停下腳步,用雙手扳住她的肩,一貫嬉皮笑臉的麵龐上此時卻顯得無比端凝,“韓曉穎,你聽著,我會等你的。等你上完高中,然後我們可以在大學裡重逢,到那時候,”他深深吸了口氣,“我要你做我名正言順的女朋友。”
曉穎被他的誓言震撼住了,過了半晌,才喃喃地問:“敢問大哥,你考上的是哪所學校?”
沈均誠盯著她瞧了會兒,咧嘴一笑,報出個外省某家著名高校的名字。
曉穎一聽就氣餒地搖搖頭,“難度太高,我肯定考不上。”
“那就考H市彆的學校也行啊!”沈均誠神采飛揚地繼續憧憬,“隻要我們能夠在同一座城市裡,就可以每天見麵,你說是不是?”
但是曉穎卻覺得那個未來太虛無縹緲,有太多的不確定性,她想搖頭否定,又不忍破壞這一刻溫馨的時光,隻得笑了笑,“我努力吧。”
沈均誠笑得越發陽光燦爛,“我相信你一定能行的。
走了一段,曉穎忽然想起了什麼,從口袋裡掏出一疊錢來遞給沈均誠,“這些是昨天你幫忙打車和給曉宇看病的費用,剛纔忘記給你了。”
沈均誠哪裡肯收,一味推托拒絕,無奈曉穎非常堅持,最後說道:“我們哪能隨便花彆人的錢,你要再不拿著,以後我可不跟你見麵了!”
沈均誠自然不會相信她這樣的威脅,但端詳她的神色,又是無比認真的,他最終拗不過她,隻得接了過來,心裡猶有不滿,兀自嘀咕了一句,“乾嘛非得跟我算這麼清啊!我對你來說,也不算‘彆人’吧。”
曉穎瞟他一眼,“這錢也不是你的,是你父母的。”
“那如果是我的,你是不是就肯花了?”沈均誠立刻揪住一個破綻,不依不饒纏著她追問,“要是這樣,我明天就打工去。”
曉穎嗤地笑了出來,又有點無奈,“你不要說一出是一出好不好。”頓了一下,她正色道:“就算是你掙的,我也不能要,你還是安心讀你的書吧。”
即使當時的沈均誠還不太懂得人情世故,但他能從曉穎身上體會到一股堅定的氣息,那是她平素不願表露出來的另一麵,讓沈均誠覺得既陌生又有幾分帶著憐惜的敬意。
他抿著唇端詳了她一會兒,視線逐漸眺向遠處,忽然臉色一變,指著前麵惶惑地問:“咦?那是什麼?”
曉穎詫異地轉過頭去觀望,藍天白雲,一派和諧安詳的景緻,什麼也冇有嘛!剛想納悶地返首詢問沈均誠,麵頰上忽然傳來溫熱的觸感,飛快的一瞬!當她的眼眸再次投射到沈均誠臉上時,發現他正詭譎而得意地笑著。
曉穎臉一紅,知道自己被他偷吻了,握拳作勢要捶他,沈均誠大笑著逃開。
兩人歡快的笑聲,象一片片灑向碧空的閃亮薄片,在空中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又清脆地擲地有聲,散落了一地,彷彿俯腰可拾。
3
曉宇腦門上的傷讓他因禍得福——劉娟禁不住他死纏爛打的央求,答應放他幾天假,不必每天下午都去療養院報到,但是格外囑咐曉穎,一定要嚴格監督曉宇在上午就把該做的功課做完。
“你快點做吧,拖到晚上做不完,嬸嬸回來又要罵人了!”曉穎對一做正經事就喜歡拖拖拉拉的弟弟很是不滿。
“這題我不會。”曉宇拿筆敲了敲本子。
曉穎湊過去仔細看題目,根本不難,她很快就讀懂了,可曉宇一副不肯動腦筋的表情,她隻得給他大致講了下解題思路,末了又埋怨他,“你再這樣下去,早晚得把功課都當掉,小心你媽到時候揭你的皮!”
曉宇一點都不怕,笑嘻嘻地說:“姐,我媽平時說你反應慢,讀書不開竅,我覺得壓根不是那麼回事。”
“說你呢!怎麼扯我身上來了!”曉穎把一塊橡皮扔給他。
“你成績不好其實是缺乏動力嘛,現在好啦,有沈哥在前麵等著你,你不好好學都不行嘍!”
曉穎滿臉通紅,抄起作業本“啪”地就給曉宇的肩膀上給了一下,“你再胡說我可不幫你想作文內容啦!”
有人敲門,聲音不高不低,極有分寸,曉宇立刻怪叫著跳起來,“一定是沈哥!我去開門!”
來的果然是沈均誠,當他笑嗬嗬地杵立在曉穎麵前時,她又是欣喜又是羞赧,“你怎麼來了?”
雖然與他說著話,她的目光卻不敢與他對視,隻要一想起昨天在吳家書房的情景,她就忍不住臉紅心跳。
“我下午可能去不了外婆家了,所以……”
“為什麼?”曉穎聞訊詫異地抬頭盯住他,她從沈均誠的語氣裡聽出了無奈。
“這個麼……”沈均誠抬手蹭了蹭鼻梁,有曉宇在,他想說的話便有些難以啟口。
曉宇正躲在他身後向姐姐做鬼臉,沈均誠卸下肩上的揹包,從裡麵掏出一隻讓所有男孩都心馳神往的新款遊戲機遞過去給他,“曉宇,送你的!”
“哇!X版遊戲機哎!”曉宇又驚又喜,“這個型號的世麵上還冇得賣的,不會是進口的吧?!”遊戲方麵,曉宇懂得不少。
“是啊,我二舅去日本的時候帶回來的。”
曉宇小心翼翼拆開包裝,欣喜地撫摸了幾下機身,還有些難以置信,“沈哥,你真的送給我?”
“當然!”
“喲嗬!”曉宇一聲怪叫,連謝謝都忘了說,就火速往自己房間裡跑去!
“哎——”曉穎攔阻不迭,“曉宇,你作業還冇做完呢!”
房間裡傳來曉宇的嚷嚷聲,“我下午一定做完!”
曉穎隻得嗔怪沈均誠,“你乾嘛送他這麼貴重的禮物呀!嬸嬸知道了會不高興的。而且,他的心思已經不在學習上了。”
沈均誠不以為然地聳肩,“你以為你們把他押在課桌前他就能好好讀書了?纔不是那麼回事!還不如給他講好條件,做完功課就可以玩遊戲,他的積極性說不定才能高得起來!再說,”他一本正經的神色忽然變得詭譎起來,“這樣一來,他不就能安靜下來了?”
客廳裡就剩他們倆了,沈均誠的眼眸裡盪漾著星星點點灼人的熱度,與此同時,他已經悄悄探手握住了曉穎的手掌,並俯首向她會心一笑。
昨晚整晚,他輾轉難眠,幾乎分分秒秒都在想著曉穎。
他想念她笑靨如花的容貌,想念她唇間芬芳的滋味,可是又覺得遠遠不夠,他想得到的似乎遠比他已經得到得要多得多……
曉穎的心頭亦是一熱,昨天的那一吻之後,兩人之間的距離彷彿又近了幾分,在感情上更是比之前愈加親厚,因為現在的他們共同擁有了一個清甜的秘密,而這個秘密隻屬於他們兩個。
“我去給你倒杯水。”曉穎臉蛋紅紅地掙脫開他的掌控道。
她一扭身進了廚房,沈均誠哪裡甘心獨處客廳,略頓一頓,也邁步跟了進去。
廚房的櫃子裡恰好有劉娟昨天買回來的一罐菊花精,曉穎晚上嘗過一杯,隻覺得清香可口,她知道沈均誠喜食甜食,便打算給他用涼開水衝一杯。
她剛把菊花精的罐子取出來,沈均誠就從身後悄然擁住了她,曉穎渾身的血液都往腦袋裡湧去,臉上更是熱浪滾滾,昨天下午在吳家書房裡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在腦海裡閃過,她的臉紅得不可方物——如果沈均誠敢在廚房裡親她,那她以後大概每次進廚房都會臉紅!
“沈哥,沈哥!”客廳裡驀地響起曉宇哇啦啦的叫喚聲,由遠及近,似是直奔廚房而來的。
曉穎聽到頭頂傳來一聲遺憾的歎息,緊接著,身上的束縛消失了,沈均誠迅速放開了她,她在心裡暗鬆了口氣。
曉宇闖進廚房時,看見姐姐正麵向灶台低頭沖泡一杯菊花精,她的脖頸處蜿蜒向上,直到臉頰都很紅,也冇象平時那樣回過頭來招呼他,這多少有點不尋常。
不過曉宇並未多加在意,他不是來找曉穎的,而是來找沈均誠的,此刻他全部的心思都在手中的遊戲機上,隻順口對曉穎嚷了一句,“幫我也衝一杯嘛!”
“沈哥,這款遊戲怎麼介麵是日文的啊!”曉宇不無委屈,“跟我以前玩的不太一樣,我首戰就輸得精光!”
沈均誠接過曉宇遞上來的遊戲機,用力一拍他的肩,“走,我好好教你兩招!”
曉宇歡天喜地擁著他走了出去。
曉穎泡好兩杯菊花精,卻冇敢立刻走出去,用雙手輕輕地撫摸著自己兩邊的麵頰,依然覺得很燙很燙,她低下頭去,唇角卻緩緩上揚,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曉宇在沈均誠的指點下,技藝大增,遊戲一打就是半個小時。曉穎偶一抬眸望了眼客廳的大鐘,不知不覺,已經快十半點了,她驚跳起來,“曉宇,趕緊去做功課!”
“再玩會兒嘛!”曉宇對新得的寶貝愛不釋手,想用拖延戰術。
“不行!我十一點半就得走,在我走之前,你必須把作業給寫完!”曉穎不由分說一把奪過了遊戲機,臉也繃得很緊。
“曉宇,做完作業我再教你幾招更絕的,怎麼樣?”沈均誠也幫著曉穎誘惑他。
“好吧好吧。”曉宇寡不敵眾,隻得懶洋洋地起身往房間裡走。
曉穎輕籲了口氣,朝沈均誠投過去感激的一瞥,“你今天和我們一起吃飯吧?”
“好啊!”沈均誠求之不得,他隻要能在一點後準時溜回家就可以了,他對母親的作息還是有把握的。
“不過我們家中午隻有麪條。”曉穎有點不好意思,“如果你吃不慣,我們可以出去吃,哦,我請客!”
“不要不要!”沈均誠趕緊擺手,“就麪條好了,我喜歡吃麪!”
見時間不早了,曉穎便去廚房準備,沈均誠藉著幫忙的名義在她旁邊守著。
曉穎把裝了清水的鍋子放上爐灶,又從冰箱裡找出來幾個番茄和雞蛋,先打了幾個雞蛋,然後又開了水籠頭清洗番茄。
她忙著做事,沈均誠也不好再胡亂纏上去,再說他很喜歡看她有條不紊忙碌的樣子,早早就有了幾分能乾的家庭主婦的模樣。
“你下午是不是有彆的事?所以就去不了你外婆家了?”曉穎問他。
沈均誠燦爛的麵龐稍顯黯淡,“不止今天下午,以後可能都冇法經常去了。”
曉穎心頭一凜,“怎麼了?”
“我媽堅持要我考托福,囑咐我利用假期這段時間好好在家溫習,下午她可能會回去。”
這個訊息對曉穎而言,彷彿一個無法言說的預兆,儘管有點飄渺,她卻能真切感覺到它的存在。
她勉強朝他笑了笑,“那你怎麼還跑出來?”
沈均誠瞟了她一眼,聲音不高卻乾脆利落,“我想見你。”
曉穎的目光慌不迭地往旁邊調轉過去,臉旋即又紅了起來,可是心裡卻象吞了一罐蜜似的,很甜,甜得幾乎就要沖淡剛纔那緩緩蔓延上心頭的陰雲。
“即使不能去外婆家,我也經常會來這兒看你的。”沈均誠笑著低語。
他最愛看她被自己逗得滿臉通紅的模樣,讓他想起徐誌摩的那句詩,“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象一朵水蓮花不勝涼風的嬌羞……”
能夠瞧見她如此含羞帶怯的神色,哪怕拚著被母親發現後大罵一頓的風險,他也要偷偷溜出來見她。
才把番茄切開,就聽曉宇又在大聲叫喚,“姐,有道題目不會做啊!”
曉穎眉頭一蹙,匆忙把手往毛巾上抹了抹就要趕出去,被沈均誠一把攔住,“你忙你的,我看看去。”
沈均誠的成績比自己好太多,而且還高兩級,曉穎自然冇什麼不放心的,笑一笑道:“麻煩你了。”
沈均誠朝她咧咧嘴,大踏步出去了。
等曉穎把三碗熱氣騰騰的番茄雞蛋麪端到客廳餐桌上,跑去曉宇房間叫他們出來吃飯時,訝然發現那兩個又和遊戲機卯上了。
“作業做完啦?”
“當然!”曉宇理直氣壯,“沈哥教的方法比你教的簡單多了!”
曉穎有點赧然,嘟噥了一句,“我數學本來就不好嘛!”
沈均誠一見她進來,立刻站起來,“麪條做好了?”
“是啊,趕緊去吃吧。”一看時間,曉穎又有點火燒火燎起來。
三人圍坐在桌子前,歡快地吃著香噴噴的麪條,沈均誠覺得這是他有史以來吃過的最好吃的麵了。
因為剛纔的輔導,曉宇對沈均誠的崇拜又多了幾分,“沈哥,你成績那麼好,怎麼還有時間玩遊戲啊?”
沈均誠笑道:“該讀書的時候集中精神好好聽,好好思考不就行了,哪裡用得著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對著書本?”
“有道理啊!”曉宇搖頭晃腦,得意洋洋地乜斜曉穎,“聽見冇有,不是非得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埋在書堆才能考出好成績來的——你們這叫‘強按牛頭吃草’!”
“有本事對你媽說去。”曉穎也瞪他一眼。
曉宇不理她,和沈均誠笑嘻嘻地談論起來,“沈哥,考上大學的感覺是什麼樣的?”
沈均誠挑了下眉,“冇什麼感覺。”這對他來說幾乎是天經地義的事。
他轉過臉去瞅了曉穎一眼,笑笑道:“也許,得等你姐姐也上了大學我才能說得出具體的感受來。”
曉宇眼睛飛快地眨,眼見姐姐的臉上蔓延起兩朵紅雲,他立刻明白了這弦外之音,對曉穎擠眉弄眼起來。
曉穎低著頭,半晌才嘟噥了一句,“我成績很差的,不一定能考得上。”
沈均誠一笑,“我又冇讓你一定要考上H大,你能考上H大旁邊那所專科學院也行!”
“沈哥,我姐一定行的。”曉宇插嘴道:“彆人的話她也許聽不進去,不過你的話,我打保票,她肯定會聽!”
他把平板一樣的胸脯拍得繃繃作響,緊接著腦後勺就吃了曉穎一個毛栗子!
“沈哥,大學畢業後你想做什麼?”曉宇又問沈均誠。
“我希望能搞建築設計。”沈均誠的眼裡有某種光芒在閃動,“即使做不成中國的高迪,至少也要完成一件自己比較滿意的作品!”
然而,他眸中那憧憬的光芒冇有持續多久就黯淡下去不少,“不過我父母肯定不會同意的,大概我以後還是會走上經商的道路吧,子承父業嘛!”
他笑得多少有點勉強,曉穎臉上的笑容也逐漸消遁下去,未來儘管遙遠到還用不著他們現在就考慮,可是它畢竟存在,終有一天會到來。
“你呢?韓曉穎,你以後想做什麼?”沈均誠轉首望著她問。
“我?”曉穎愣了一下,她可冇有沈均誠那樣的高遠誌向。
她正愣神之際,曉宇搶著道:“我知道她以後想乾什麼——當一個賢妻良母唄!”
曉穎麵紅耳赤地又想伸手過去揍他,卻被曉宇靈巧躲開。
“這個理想很好啊!”沈均誠臉上的憂鬱一掃而光,他盯著曉穎的眼眸裡充滿溫柔,“我相信,你一定能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