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宮廷深似海 第64章 你讓的路，我走成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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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太極殿內，死寂如深海。

秦睿那一聲“代天巡狩”，如同一道驚雷，劈開了籠罩在朝堂之上數十年的沉悶格局。

文武百官匍匐在地，或驚駭，或嫉妒，或敬畏，卻無一人敢抬頭直視那束彷彿被天意欽點、正落在葉瑤肩頭的光。

風聲呼嘯，似為新時代的序曲，然而真正的交鋒，纔剛剛開始。

聖旨傳下不過兩個時辰，兵部尚書便領著一眾官員，急匆匆地呈上了三套應對西北邊患的方略。

三套方案，洋洋灑灑數千言，核心卻隻有一個：遣使問罪，緩調邊軍。

“陛下，高遠將軍乃宿將之後，忠心可鑒。異族集結，或為訛傳，或為劫掠，不至大戰。若貿然換將，恐寒了邊關將士之心啊！”老尚書聲淚俱下，言辭懇切。

秦睿坐在龍椅之上，麵無表情地翻看著奏摺，眼底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他冇有說話，隻是將目光投向了雙鳳閣的方向。

此刻的葉瑤，並未出現在朝議之上。

她甚至冇有去關注兵部那些虛與委蛇的奏章。

她坐鎮雙鳳閣頂層，麵前攤開的，並非西北的最新軍報，而是那本厚重的《昭陽案錄》。

她的指尖，輕輕劃過一幅早已泛黃的地理推演圖。

那是三十年前，她父親親筆繪製的，關於一場平叛戰役的沙盤推演。

“佯攻東線三寨，實則主力穿沙繞後，夜渡黑水河，直逼糧道咽喉——玉門渠。”她口中喃喃，清冷的眸子裡，一點星火陡然燎原！

眼下西北急報中描述的異族集結路線，看似來勢洶洶，直撲主城，可在那張巨大的軍事地圖上，卻像是一頭刻意露出破綻的猛虎。

這種佈陣，若非主帥愚蠢到極致，便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

一場為了阻撓昭陽會審，而精心導演的“兵臨城下”！

“來人！”葉瑤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命‘邊功組’即刻複覈近十年西北駐軍所有補給賬目！重點查玉門渠沿線三座官倉的出入記錄！”

她冇有去想如何調兵遣將，那不過是落入了敵人預設的圈套。

她要做的，是掀開這張名為“外患”的棋盤，去揪出藏在棋盤底下，那個真正攪弄風雲的內鬼！

因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要讓一支大軍憑空消失或出現，比調動兵馬更重要的，是錢糧！

次日清晨，天還未亮，一名察政院學子便快馬加鞭，衝入了雙鳳閣。

他渾身泥濘，聲音卻因激動而顫抖：“閣主！查到了！玉門渠三座官倉，近三年來，虛報的糧食損耗高達四成！所有經手之人，皆指向兵部侍郎高顯之子——高遠的親信幕僚！”

“糧食去向呢？”葉瑤眼皮都未抬，隻是冷冷問道。

“最終……最終都指向了城外一處早已廢棄的礦場！正是二十年前，西山礦案的事發地！”

“嗬。”葉瑤指尖在紫檀木的桌案上輕輕一敲，發出一聲清脆的叩響，伴隨著一聲極輕的冷笑。

果然如此。

這不是外患，是內鬼的哀嚎。

是葉家舊案的殘餘勢力，在做最後的掙紮。

他們妄圖借敵情攪渾池水，既想保住在邊關的子孫性命，更想徹底摧毀她為父兄翻案的根基！

想得美。

她提起筆，筆尖飽蘸濃墨，在一張空白的令書上，寫下了一行殺氣凜然的文字。

“以監察特使身份，簽發‘影織司紅令’——準許雙鳳閣精銳三百，偽裝流民，即刻潛入西山礦場，七日之內，查明實情，格殺勿論！”

“影織司”，那是秦睿最深的黑暗，是他懸在所有官員頭頂的利劍。

按律，紅令釋出，需皇帝硃筆批紅。

這本是越權之舉。

但葉瑤冇有絲毫猶豫。

她將這道尚未生效的命令放入一個信封，又將玉門渠倉廩的賬目摘要與礦場地圖封入一個鎏金匣子，一併交給了身邊的侍從。

“將此令與匣子，直送乾清宮。”她頓了頓，補充道，“告訴陛下，我的人，已經上路了。”

先斬後奏！

她早已預判了秦睿的每一步反應，她在賭，賭這位帝王在江山與私心之間，最終會選擇前者。

乾清宮內，氣氛凝重如鐵。

秦睿剛剛收到西北再傳的“敵前鋒已越境三百裡”的驚報，轉眼，葉瑤的鎏金匣子便擺在了他的禦案上。

他打開匣子，看著那份觸目驚心的賬目，又看了看那封措辭強硬的信箋，久久無言。

殿內的宮人早已被他揮退，偌大的宮殿，隻剩下他一人。

他獨自立於窗前，手中摩挲著那半塊曾屬於葉瑤的龍紋玉玨，玉石的冰涼，彷彿透不過他掌心的灼熱。

可若放任葉瑤徹查，萬一……萬一這真是內外勾結，引狼入室，邊將嘩變，大秦的江山，將頃刻間陷入戰火。

良久，他深吸一口氣，彷彿做出了一個極其艱難的決定。

他想起了二十年前，那個意氣風發的葉家將軍，是如何被他的猜忌與讒言推入深淵。

今日，他不能再因所謂的權衡與製衡，去犧牲那些本該被守護的人。

江山雖在，民心已死，要這江山何用？

他猛然轉身，大步走回禦案，提起硃筆，在那道“影織司紅令”上，重重地批下了一個字：“準！”

墨跡未乾，他又在那行字的末尾，額外加了一句，筆鋒淩厲，力透紙背：

“紅令準行，朕授你臨機專斷之權。生擒者，交大理寺；死者，歸你處置。”

這是帝王最後的底線讓步。

他允許她殺人，但不許她弑國。

他將審判的權力交給了法度，卻將生殺的權力，交給了她。

七日後，黎明時分。

雙鳳閣的密探自礦場帶回了驚天動地的訊息。

所謂的“異族大軍”，竟是數千名被裹挾的流民！

他們夜間在山頭點燃無數火把，營造出連營百裡的假象；白日則驅趕著上千匹野馬在荒原上奔騰，揚起漫天沙塵，偽裝成千軍萬馬。

而他們真正的目的，是在那廢棄礦洞的深處，秘密冶煉兵器！

繳獲的圖譜顯示，那些兵器製式精良，遠超邊軍所用，顯然是為了一場精心策劃的內亂！

更有被生擒的監工頭目供出，這一切的幕後主使，正是當年兵部老尚書的女婿，一個曾深度參與構陷葉家舊案，如今卻在朝中隱身的舊黨核心！

他妄圖藉著這場偽造的戰亂，逼迫朝廷重啟軍權，將兵權重新收歸他們手中！

訊息傳來，雙鳳閣內一片嘩然。

所有人都以為，葉瑤會立刻將這份鐵證呈送禦前，讓秦睿降下雷霆之怒。

然而，葉瑤卻做出了一個誰也想不到的決定。

她冇有將證據送進皇宮，反而命人將冶煉圖譜與往來賬冊，連夜抄錄了上百份，分彆送往三法司、禦史台，甚至送到了國子監的清議堂，交給了那些最富盛名的清流大儒！

緊接著，一道以雙鳳閣名義釋出的公告，傳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三日後，雙鳳閣將於無封台前，舉行‘兵禍公辯’！凡我大秦有識之士，無論官階，不分士庶，皆可赴會論戰！共辯此番西北兵禍之真相！”

她要的不是一次密室裡的審判，她要的，是把這醞釀了二十年的巨大黑幕，徹徹底底地，晾曬在天下萬民的目光之下！

公辯前夜，月黑風高。

一道身影避開了所有耳目，悄然立於雙鳳閣外。

秦睿身著便服，摘下了冠冕，就如一個最普通的男子，靜靜地望著遠處那座燈火通明的閣樓。

夜風捲起廣場上焚燒紙錢的餘燼，帶著一絲悲愴，拂過他的臉頰。

他看著那座“無封台”，碑前堆滿了百姓自發獻上的素菊和香燭，星星點點，如同一條流淌著思唸的銀河。

他看見一個鬚髮皆白的老卒，顫巍巍地走上前，將腰間一柄早已鏽跡斑斑的斷刀，輕輕地放在了石碑的基座上。

老卒渾濁的眼中噙著淚，對著碑上一個名字，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沙啞地低語：“將軍……您閨女……替咱們把話說出來了……”

那一瞬間，秦睿隻覺得喉頭一緊，一股莫名的酸楚直衝心口。

他猛然轉身，想要逃離這片讓他愧疚難當的土地。

“陛下若不信臣妾，大可即刻調動神機營，圍了這座院子。”

一道清冷的聲音，自高階之上傳來。

秦睿腳步一頓，緩緩抬頭。

隻見葉瑤一襲素衣，立於雙鳳閣的門前，手中捧著的，正是那本寫滿了赫赫戰功的軍功冊原件。

她冇有看他，而是指向那片在夜色中沉默佇立的碑林，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他的耳中：

“但您應該知道，真正守護這座城的，從來不是龍椅上的某一個人。”

“是他們。”

秦睿久久地凝視著她，凝視著她身後那片如星河般閃爍的萬家燈火。

良久，他解下了腰間那柄象征著天子權威的佩劍。

此劍名為“定國”，曾隨太祖皇帝南征北戰，劍鋒之上，斬過無數叛臣的首級。

他一步步走上台階，冇有說一句話，隻是將這柄沉甸甸的寶劍，輕輕地擱在了葉瑤麵前的石階上。

“這把劍，今日，交你執掌三日。”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蒼涼與決絕，“代朕，巡邊。”

話音落下，他轉身離去，背影融入深沉的夜色，如同一棵孤傲的蒼鬆。

葉瑤緩緩俯身，握住了那冰冷的劍柄。

劍身上，彷彿還殘留著帝王的溫度。

她手握長劍，佇立於高階之上，身後是雙鳳閣通明的燈火，眼前是京城沉睡的輪廓。

那一刻，彷彿整座京城，都在為她即將踏上的征途，點燃了前路的明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