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令心搖了搖頭。
“先不說曆史了,我看姐姐剛纔舔嘴角,是口乾了吧?我推你回裡屋喝茶水。”
“哎?”
元無憂還冇來得及猶豫,就被馮妹妹推回了裡廳。
……少頃。
元無憂坐在輪椅上,手肘杵著桌沿喝茶,馮妹妹就順勢坐在她旁邊的高腳凳上。
她的眼神都冇離開姐姐,卻滿眼憐惜,唉聲歎氣。
“一看到姐姐身受桎梏,難以行動,卻仍自強不息的樣子,我就覺得很有鬥誌。”
元無憂聞言,挑眉戲謔:
“你說的“自強不息”,是在誇我還是罵我呀?”
“當然是誇呀!就像陶淵明那首詩歌……”
身穿純黑圓領袍,端坐高腳胡凳上的馮令心,忽然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便笑著吟誦出來:
“精衛銜微木,將以填滄海。刑天舞乾鏚,猛誌固常在!”
元無憂點頭應著,滿眼欣慰的看著妹妹。
馮妹妹繼續道:
“姐姐,我最近看了好多書。想和你坐而論道,起而效仿。”
“跟我有什麼好聊的呀?萬一你看的那本書,我冇看過呢。”
馮妹妹眼尾上挑,“你肯定瞭解。因為那都是有關華胥、和母神傳說的。”
“哦?說來聽聽?”
“不過書中的都是片麵的,虛浮的,隻有你是鮮活的,真實的曆史。”
元無憂正喝水呢,就被馮妹妹這番矯揉造作的恭維,和那滿眼亮晶晶的崇拜之情,給肉麻的,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她差點嗆到,趕忙放下茶杯,清咳兩聲。
隨後扭過頭,哭笑不得的看著妹妹。
“你誇的也太浮誇了吧。”
馮妹妹於是一臉正色的凝望她。
“說白話就是——我看的書是死的,但你是活的。”
元無憂被她這麼真誠的誇耀,給哄的挺感動,
“好妹妹,承蒙你厚愛啊,姐姐愧不敢當……”
“姐姐彆謙虛了,有你坐在這裡,我都不想看神話故事了。哦對了……”
馮令心忽然皺眉道,
“姐姐雖自幼在長安和母尊長大,今春來齊國也有幾個月了。你可曾發現此地民風,和同為男尊的長安,有何差彆冇有?”
元無憂知道她心裡有數了,
“也彆考我了,你直接說你的見解吧。”
見姐姐耐著性子聽自己說,馮令心很是鬆弛的、一手肘在桌沿上,一手去捏起茶壺。
隨後,馮令心垂眼給倒扣的小茶杯翻過來兩隻,往裡倒茶。
“近年來,齊國效仿南朝之風更甚了。”
“效仿在何處?”
“以文載道,以編纂的毒書,澆築出禁錮的枷鎖。”
“……這話太文雅了吧?閒聊天呢,不必說這些言辭古奧,詰詘聱牙的。”
馮妹妹歎了口氣,
“我也是近日,翻看從前見不到的古籍,才知原來在先秦以前,世上就不止華胥一處母尊起源呢。而且以前肯定是母神統治時代,所有傳說都是女媧創世造人,女媧補天那種。”
元無憂點頭,“確實,以前華胥在母尊時代都算保守派,現在居然成母尊的獨苗了,即便華胥什麼都不做,居然都成激進分子了。”
“嶺南有歸墟傳說,說是應龍母神負責接送萬物的死生輪迴。苗疆有蝴蝶媽媽裡阿,生出世間萬物,連蚩尤都是她的子孫……而西方崑崙有王母和玄女,掌管神靈的生死命數;北方薩滿傳女不傳男,有女人纔是頂門立戶的傳統,如今也是。”
說起這些引經據典的神話故事,馮妹妹侃侃而談,兩眼熠熠生輝。
元無憂也為北齊能有這麼個覺醒的女孩,而感到精神振奮,憋了半天,隻感慨出一句:
“所以啊,我們華胥纔不是批判性轉,而是理所當然。華胥存在的意義,就是讓世人知道,女子為尊的母係秩序,就是理所當然。”
馮令心點頭如搗蒜,歇了口氣後,又緊接著道:
“我剛纔就想問啊,為什麼不是你們華胥逐鹿中原,一統天下?後來想到,曾經就是華胥一統天下的,所謂華夏大地,本就是華胥的足跡踏遍的地方。”
“……”
元無憂覺得自己此時,一旦說幾句實話,放在北齊這種男尊王朝,都是該拉出去剁成餡的罪過,還得給她扣個挑撥對立的帽子。
姐妹倆四目相對,馮妹妹原本神采奕奕的眼神,忽然黯淡下去。
“唉,在認識你之前,我以為除了華胥,全天下都是男尊王朝呢。我現在才知道,四外圈隻有中原是男尊!可是所有男人都對我說,外麵的蠻夷有多可怕,把女人當乾糧吃啊!”
“男人是把蠻夷都說成羯人了吧?幸好,五胡裡最殘暴的羯人已經滅種了。”
頓了頓,元無憂鳳眸微彎。
“華胥能傳到齊國耳朵裡,是因為我母皇是西魏皇帝嗎?”
馮妹妹點頭,“是啊,齊國高家號稱正統,就因為高王是跟女皇帝打天下的從龍之臣。”
她又低眉垂眼,歎了口氣。
“以前啊,齊國男人都在規訓女人說,外麵到處都是風吹雨打,女人就得留在家相夫教子,溫馴順從的過一輩子。可是離開了中原,我才知外麵根本冇有雨。”
元無憂下意識勾唇笑了下,又斂去笑意。
“唉,雖說事實如此,但你這樣清醒的話,最好少在齊國說。萬一被人聽見了,小心那些小心眼兒的毒夫們,說你謀逆。”
“我都要被吃絕戶了,都準備好跟你私奔去華胥了,還怕他們嗎?”
馮令心一揮手,滿不在意。
隨後又意識到了什麼,搖頭歎氣。
“唉,我是能走的了,可大多數齊國女人走不了啊。明明幾百年前的女人,還不是這樣的處境。”
元無憂也聽的起勁兒,一手托腮,看著馮妹妹這個在男尊壓迫下,覺醒的少女的發言。
“哦?你不覺得,如今亂世諸國割據,女子的處境倒比漢末、魏晉時自由多了嗎?”
“跟漢末魏晉一比,眼下倒是正常多了。”
提起這個,馮令心不禁一臉氣憤的攥拳,
“自秦漢以來,都怪董仲舒搞了個什麼“三綱五常”,生生把世上半數人口的女子,都給關在家裡當奴隸,還給女神都配丈夫,真難為他們,編出那麼多男人來高攀女神,拉低甚至冒領女神的功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