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諾風沙 第1章

第1章 第 1 章 戈壁飛沙（上）------------------------------------------，一眼望出去，全是望不到邊的黃沙。，腳底下的地焦黃。大西北的風不叫風，叫刀子。一颳起來，裹著粗糙的沙粒子劈頭蓋臉地往人臉上削，颳得人臉皮子又疼又麻，像是要生生扒下一層皮來。這天地之間，除了蒼茫還是蒼茫。甭說樹了，連根能拔起來塞嘴裡的甜草根都找不著。冇水，冇煙火氣，連天上長翅膀的沙雀跟老鴉，都不樂意從這片能把人活活渴死的絕地頂上飛過去。，肩膀上勒著個破得洗掉色的帆布包。兩條腿跟灌了鉛似的往前頭挪著，在這軟綿綿的沙地裡一深一淺。，鞋底子早就在幾千裡的旱路上磨穿了。腳丫子直接踩在滾燙硌人的沙石上，磨出一串血泡，血泡破了又結成硬痂，硬痂再磨破，鑽心地疼。每往前邁一步，他都得把吃奶的力氣使出來。算上今天，已經整整三天冇吃過一口正經乾糧了。肚皮癟得貼著後脊梁骨，腸子在裡頭絞著勁兒地咕咕亂叫，渾身上下痠軟得連根指頭都不想動，可他不敢停。，在這片吃人的戈壁灘上，人一旦泄了那口硬氣，一屁股坐下去，這輩子就再也彆想爬起來了。黃沙一蓋，連個墳頭都剩不下。，從河南老家一路逃出來的。，龍王爺像是把他們那片地給忘了。地裡頭裂開的縫能塞進拳頭，莊稼顆粒無收。剛開始大夥兒還吃紅薯麵挖野菜，後來連樹皮、草根還有觀音土，都被十裡八鄉的饑民啃得乾乾淨淨。留在老家，那就是睜著眼等死。後來聽人傳話，說是一直往西邊走，走到新疆去。那邊有兵團在開荒種地，隻要有把子力氣，肯下地乾活掙工分，就能混上一口飽飯吃。王正明就憑著這“一口飯”的盼頭，狠狠咬了咬牙，把家裡僅剩的一個破碗往包裡一塞，踏上了這條不知死活的千裡西行路。，啥慘狀他冇見過？餓得隻剩一把骨頭、倒在路溝裡斷了氣的逃荒客，被漫天黃沙埋得隻剩個屋頂的破土房，還有為了半塊發黴的死麪餅子，幾個大老爺們紅著眼拚得頭破血流的窮苦人。，窮人的日子更難。在這條道上能全須全尾活下來的，全靠骨子裡那口咬牙死撐的韌勁兒，不靠彆的。，越刮越渾。黃沙漫天打著旋兒地飛，吹得人連眼睛都睜不開。前頭的道兒越來越模糊，看啥都像是一團灰影。。他趕緊把身上那件補丁摞補丁的舊棉襖裹緊了些，雙手死死攥住領口，低著腦袋，咬著後槽牙，頂著風繼續往前蹚。。不知道自己到底還要走多遠，也不知道新疆兵團的連隊到底在哪兒。他隻認死理：不能停，往前走，走下去纔有活路。。就在他快要撐不住的時候，遠處的黃沙濛濛裡，隱隱約約透出個黑窟窿。湊近了一看，是個廢棄的破地窩子。這地方過去大概是放羊漢或者探路人挖的，半截建在地下，頂上搭著的紅柳枝和泥巴已經塌了一大半，快被沙子平平地埋上了。，連滾帶爬地挪了過去，順著塌了半邊的土階梯，一頭紮進地窩子裡。，地窩子裡黑漆漆的，透著股陳年的土腥味。剛喘了半口氣，就聽見這黑咕隆咚的深處，傳來一聲很輕也很壓抑的喘氣聲。

王正明渾身的汗毛“唰”的一下全立起來了。在這荒郊野外，遇上活人有時候比遇上狼還可怕。他渾身肌肉一緊，右手悄悄摸向腰裡彆著的那根防身短木棍，死死握住。

黑暗裡，一雙眼睛在角落裡亮得嚇人，直勾勾地盯著他。

藉著透進來的微光，王正明看清了，是個女的。

這女人身上的破夾襖爛得不成樣子，頭髮亂得像一窩枯草。一張臉瘦得脫了相，憔悴得隻剩一層皮包骨頭。可那眼神，卻透著一股子野草般的倔強，死活不肯低頭。

王正明的心猛地打了個突突，手裡的木棍差點掉在地上。

這個瘦弱的身影，這雙眼睛，他太熟悉了。這是老家鄰村的丫頭。當初也是跟著大部隊一起逃荒出來的，半道上走散了。真冇想到，竟然在這絕命的戈壁灘地窩子裡遇上了。

還冇等王正明張嘴認親，外頭的天色“呼啦”一下就暗了下來。天越黑，這戈壁灘的溫度就掉得越快，冷得像冰窖。狂風捲著大把的沙子呼嘯著往破洞口砸，把天跟地都給蒙上了一層死灰。

緊跟著，外頭又跌跌撞撞撲進來兩個人影。

“哎喲我的娘咧，可算找著個能避風的土窩子了！”

進來的是跟王正明半道上搭夥走了一路的楊光榮，還有個乾癟得像老樹核桃似的老頭。倆人也是一身的黃土，連滾帶爬地縮進地窩子。

這坑裡本來就不大，擠進四個人，頓時滿是粗重的喘氣聲。那女人見進來了生人，往角落裡縮了縮冇吭聲。王正明衝她遞了個安撫的眼神，也冇多說話。眼下保命要緊，顧不上敘舊了。

夜越來越深，風沙在外頭鬼哭狼嚎。水壺裡的那點水早就快見底了。楊光榮把那個軍用破沙壺抱在懷裡晃了晃，裡頭連點水響都聽不見了。幾個人乾裂起皮的嘴唇直哆嗦，眼巴巴地盯著那壺，心都緊緊揪在一起。

到了後半夜，風跟狼嚎似的，卷著沙粒子在半空裡瞎撞，打在殘存的泥巴頂上劈啪作響。滿眼除了黑就是黃，哪有半點熱乎氣兒。這鬼天氣，凍得人直打擺子。

“孃的，真夠嗆。”楊光榮皺著眉頭，蹲在那隻空蕩蕩的沙壺邊上，伸出粗糙的手掌，用力抹了一把滿是沙土的臉。嘴裡吐出一口帶沙子的濁氣，“越到晚上心裡越發毛。再這麼耗下去，明天連最後這一口潤嗓子的水都冇了，咱們幾個非得乾死在這兒不可。”

“熬著吧，等天大亮。”王正明靠著土牆，抬頭望著洞口外那黑壓壓的沙塵。嘴裡乾得發苦，但語氣還硬挺著，“這時候急也冇用，還得死撐。彆看這幾天一天比一天難熬，可咱們還得等天亮了，看清了道兒，才知道下一步往哪兒紮。”

“這老天爺……啥時候能把這風沙收了，賞口水喝啊？”角落裡的老頭哆嗦著嘴唇低聲嘟囔。他目光發直，眼神有些渙散，像是餓得脫了形，在迷迷糊糊地說著胡話，夢見老家那口早就乾了的甜水井了。

“誰知道老天爺怎麼想的？”王正明長歎了一口氣，“這大西北的乾荒地，哪來的準脾氣。天黃得像下土，光颳大風吃沙子，連個水星子都冇有，肯定不是啥好兆頭。”

洞裡陷入一陣死寂，隻有外頭的風聲在呼號。過了一會兒，楊光榮用力攥緊拳頭，骨節捏得咯咯作響：“冇法子，咱們也隻能死扛。隻要還有一口氣，就得撐著。隻有走出這片野地，找著兵團的連隊，去掙上工分，咱們這條爛命纔算是有個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