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黑風嶺的薄霧時,一行人的身影已踏上了前往東境鎮邪司的路。
王大叔用藤蔓編了副簡易擔架,讓傷勢未愈的兩個漢子躺著,自己和另幾個體力好的輪換著抬。啟東揹著斷劍走在最前,混沌之力化作淡淡的金芒籠罩著眾人,既能驅散晨間的寒氣,也能提前預警周遭的異動。淩羽則在隊伍側方開路,歸雁劍偶爾出鞘,斬斷擋路的荊棘,靈脈之火的餘溫在草葉上留下淡淡的焦痕。
逸塵的笛聲始終未曾停歇,調子輕快如溪流,青藤順著他的步伐在地麵蔓延,悄悄修復著被踩踏的植被。他懷裏揣著從骨沼帶出來的藤母靈核,玉盒貼著心口,能感覺到裏麵微弱的生機正與笛聲共鳴,像顆沉睡的種子在汲取養分。
“還有三天路程就能到東境鎮邪司的據點了。”淩羽展開隨身攜帶的地圖,指尖劃過標註著“落霞城”的位置,“那是東境最大的鎮邪司分部,據說駐留著三位供奉,實力深不可測。我父親當年就是在那裏任職的。”說到父親,她的聲音柔和了幾分,指尖在地圖上輕輕摩挲,像是在觸碰某種遙遠的記憶。
王大叔扛著擔架的木杆,粗聲粗氣地問:“那鎮邪司的人好相處不?俺們這些莊稼漢,到了城裏可別鬧出笑話。”他昨晚特意用清水洗了三遍臉,把滿是泥汙的粗布褂子也換了件相對乾淨的,此刻卻還是覺得渾身不自在,總擔心自己身上的汗味熏著旁人。
“放心吧。”淩羽笑了笑,靈脈之火在指尖跳了跳,“鎮邪司裡多是性情直爽的漢子,最敬重有膽識的人。你們在無回沼的表現,比許多在冊的鎮邪衛都要勇敢。”
啟東的目光落在遠方的官道上,那裏隱約有車馬行駛的痕跡。混沌之力探過去,能感覺到三股不同的氣息——兩股屬於尋常商旅,還有一股帶著淡淡的靈力波動,雖不強勁,卻異常精純,像是某種製式法器散發的。
“前麵有人。”他放緩腳步,斷劍在腰間微微震動,“其中一個身上有鎮邪司的令牌氣息。”
眾人立刻警惕起來,王大叔將擔架輕輕放下,幾個男子握緊了隨身攜帶的石塊斷木。經歷過太多次突襲,他們早已養成了隨時戒備的習慣。
片刻後,官道盡頭出現了一隊車馬。為首的是輛黑色馬車,車廂上刻著鎮邪司的蓮花印記,由兩匹神駿的黑馬牽引,速度不快,卻透著沉穩的威嚴。馬車前後跟著四個勁裝護衛,腰間佩刀,眼神銳利如鷹,顯然都是練家子。
在馬車側方,一個身著藏青色勁裝的青年正策馬而行。他約莫二十七八歲,麵容俊朗,腰間懸著塊青銅令牌,上麵刻著“鎮邪衛·丙級”的字樣,右手握著柄摺扇,看似隨意地扇動著,目光卻始終掃視著周遭,透著股久經江湖的老練。
“是鎮邪衛。”淩羽認出了對方的服飾,歸雁劍悄然入鞘,“丙級在鎮邪衛裡已是中層,負責區域巡查。”
那青年似乎也察覺到了他們,勒住馬韁,摺扇輕點,馬車和護衛也隨之停下。他的目光落在啟東腰間的斷劍和淩羽的歸雁劍上,又掃過王大叔等人雖粗布衣衫卻難掩的彪悍之氣,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拱手行禮:“在下東境鎮邪司丙級衛沈風,不知諸位是?”
他的聲音清朗,舉止得體,既不失警惕,也透著應有的禮數。
淩羽上前一步,亮出隨身攜帶的半塊玉佩——那是秦風臨行前交給他的信物,上麵刻著半個蓮花印記:“沈衛使您好,在下淩羽,持有秦風校尉的信物,前來落霞城分部報備要務。”
沈風看到玉佩,眼中的訝異更甚,翻身下馬,對著玉佩行了個標準的鎮邪司禮:“原來是秦校尉的人!失敬失敬。秦校尉三個月前前往西域執行任務,至今未歸,分部上下都很掛念。不知諸位有何要事?”他的目光在眾人身上轉了一圈,最終落在擔架上的傷員和王大叔等人身上,眼神裡多了幾分探究。
“此事事關重大,需麵見分部供奉方能細說。”淩羽沒有細說,靈脈之火在指尖微不可查地跳動,“我們在無回沼遭遇黑袍人異動,凈化了藤母邪陣,還擒獲了一名鴉衛,隻是……”她頓了頓,語氣沉重,“那鴉衛服毒自盡了。”
“黑袍人!鴉衛!”沈風的臉色瞬間凝重,摺扇猛地合攏,“無回沼的事我們收到過零星傳報,說有鎮邪衛小隊失聯,沒想到竟是黑袍人在作祟!你們凈化了邪陣?”他看向啟東的目光多了幾分審視,顯然沒料到這個看似年輕的少年竟有如此能耐。
啟東上前一步,混沌之力在掌心凝聚成淡淡的金芒:“僥倖而已。主要是藤母本源未泯,加上太陽符碎片的助力,才得以成功。”他沒有邀功,語氣平淡,彷彿隻是在說件尋常事。
沈風卻愈發不敢小覷。太陽符的傳說在鎮邪司內部並非秘密,隻是從未有人見過實物。眼前這少年能說出太陽符碎片,顯然所言非虛。他當即做出決斷:“諸位辛苦了!前麵不遠就是落霞城的外驛,我先安排你們休整,同時快馬回分部通報,想必供奉們定會親自接見。”
說著,他吩咐護衛將馬車上的備用乾糧和傷葯取來,又讓兩人先行趕回落霞城報信。“這些傷葯是分部特製的‘清靈丹’,對邪祟造成的傷勢有奇效,你們先用著。”他將一個瓷瓶遞給逸塵,目光在對方指尖流轉的青光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顯然認出了這是草木係的靈力。
王大叔等人見狀,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沈風的態度謙和有禮,沒有絲毫官架子,讓他們對鎮邪司的好感頓時多了幾分。
午後時分,眾人抵達了落霞城外驛。這是座依傍官道而建的院落,專供往來的鎮邪衛或相關人員休整,雖不奢華,卻乾淨整潔。沈風安排了最好的幾間客房,又讓人送來熱水和換洗的衣物,細心周到。
啟東和淩羽同住一個跨院,方便商議事情。逸塵則帶著王大叔等人在隔壁安頓,青藤悄悄在院落四周佈下警戒,以防不測。
“沈風此人看起來倒是可靠。”淩羽將歸雁劍放在桌上,靈脈之火烘乾了劍鞘上的水汽,“但防人之心不可無,畢竟黑袍人的滲透能力極強,誰也說不準鎮邪司內部是否乾淨。”
啟東正用布擦拭斷劍,聞言點了點頭:“太陽符的事暫時不要全盤托出,隻說我們在無回沼發現了凈化者的遺物,意外凈化了邪陣即可。黑袍人對太陽符的覬覦遠超想像,過早暴露隻會引來殺身之禍。”他想起鴉衛不惜自爆也要保護的“種子”,心中始終有種不安——那三枚幽冥蟲卵隻是幌子,真正重要的東西恐怕早已被別的鴉衛帶走。
兩人正說著,院外傳來沈風的聲音:“淩姑娘,啟小兄弟,分部的李供奉到了!”
啟東和淩羽對視一眼,起身迎了出去。
隻見外驛的院子裏站著位身著灰色道袍的老者,鬚髮皆白,麵容卻紅潤如嬰孩,手裏拄著根桃木柺杖,杖頭雕刻著鎮邪司的蓮花印記。他看似普通,眼神卻深邃如古井,掃過兩人時,啟東隻覺得混沌之力微微一滯,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窺視。
“見過李供奉。”淩羽率先行禮,歸雁劍斜指地麵,行了個標準的晚輩禮。
老者捋了捋鬍鬚,目光在啟東身上停留了片刻,又轉向淩羽,聲音帶著幾分蒼老卻異常清晰:“你是淩戰的女兒?不錯不錯,靈脈之火已臻小成,比你父親當年有出息。”
提到父親的名字,淩羽的眼眶微微一紅:“前輩認識家父?”
“嗬嗬,老夫與你父親曾共事三年,當年他可是東境最年輕的校尉,一把‘破邪刀’殺得邪祟聞風喪膽。”李供奉的語氣帶著緬懷,隨即話鋒一轉,“說吧,無回沼到底發生了什麼?沈風傳回的訊息語焉不詳,隻說你們凈化了藤母邪陣,還遇到了鴉衛。”
啟東上前一步,將無回沼的經歷簡明扼要地敘述了一遍,隱去了太陽符碎片的關鍵作用,隻說是依靠藤母靈核和眾人合力才得以成功。他描述得條理清晰,既沒有誇大其詞,也沒有遺漏關鍵資訊,連王大叔等人的貢獻都一一提及。
李供奉靜靜聽著,桃木柺杖在地麵輕輕點動,每點一下,周圍的空氣就會泛起細微的漣漪。待啟東說完,他突然問道:“那鴉衛臨死前,除了自爆殘魂,有沒有留下什麼特別的東西?比如……某種信物或者暗號?”
啟東心中一動,想起那枚刻著烏鴉的青銅令牌:“有枚令牌,上麵刻著烏鴉圖案,我們收起來了。”
“拿來我看看。”李供奉的眼神陡然銳利起來。
淩羽從懷裏取出令牌,遞了過去。李供奉接過令牌,指尖在烏鴉眼睛的黑色晶石上輕輕一按,晶石突然亮起紅光,在令牌背麵投射出一個複雜的符文——那是個扭曲的“陰”字,周圍纏繞著三條毒蛇般的線條。
“果然是‘三陰堂’的人。”李供奉的臉色沉了下來,桃木柺杖重重一頓,地麵裂開一道細紋,“黑袍人內部派係林立,這三陰堂最是陰毒,專司用活人煉製邪物。三年前西域的‘血屍案’就是他們乾的,沒想到竟把手伸到了東境。”
他將令牌遞給沈風:“立刻傳令下去,東境各城加強戒備,嚴查所有往來商旅,尤其是攜帶黑色陶罐或木盒的人。三陰堂的‘幽冥蟲卵’一旦流入城鎮,後果不堪設想。”
沈風接過令牌,沉聲應道:“是!屬下這就去辦!”
李供奉又看向啟東,目光柔和了幾分:“你叫啟東?混沌之力與身俱來?”
啟東點頭:“是,晚輩也是機緣巧合才知曉這力量的名字。”
“好個機緣巧合。”李供奉笑了笑,桃木柺杖在他掌心轉了個圈,“老夫年輕時曾見過凈化者的手劄,上麵記載著混沌之力乃是至陽之源,最能剋製幽冥邪力。你能凈化藤母邪陣,絕非僥倖。”他話裏有話,顯然早已看穿啟東隱瞞了太陽符的事,卻並未點破。
啟東心中瞭然,這位李供奉的修為深不可測,恐怕早已從他身上感應到了太陽符碎片的氣息。他沒有多言,隻是微微躬身:“前輩謬讚。”
“不必謙虛。”李供奉擺了擺手,“鎮邪司正值用人之際,你們既能力挫黑袍人,又有勇有謀,老夫有意引薦你們加入鎮邪司,不知意下如何?”
這正是啟東和淩羽想要的結果。兩人對視一眼,同時躬身行禮:“願為鎮邪司效力!”
王大叔等人在隔壁聽到動靜,也紛紛跑了出來,王大叔粗聲說道:“俺們也想加入!隻要能殺邪祟,幹啥都行!”
李供奉看著這群衣衫樸素卻眼神堅定的漢子,捋須笑道:“好!鎮邪司從不拒人於門外,隻要心懷正義,無論出身如何,都能成為守護一方的力量。你們先隨沈風去辦理入冊手續,領取製式裝備,三日後隨老夫回分部,由專人傳授基礎的吐納之法和防身術。”
眾人聞言,臉上都露出了激動的笑容。尤其是王大叔,用力拍了拍胸口,黝黑的臉上泛起紅光,彷彿又年輕了十歲。
接下來的三天,眾人在落霞城外驛休整。沈風辦事極為妥帖,不僅送來新的衣物和傷葯,還請來了分部的醫官為傷員診治。在清靈丹和逸塵青藤靈力的雙重作用下,傷員的傷勢恢復得極快,到第三日時已能下地行走。
啟東則趁這段時間鞏固混沌之力。經歷無回沼一戰,他的力量又精進了幾分,太陽符碎片與混沌之力的融合更加緊密,偶爾能在冥想中看到三百年前凈化者與藤母對峙的模糊畫麵,雖不清晰,卻讓他對“凈化”二字有了更深的理解。
淩羽則在研究父親留下的手劄,裏麵記載著許多東境邪祟的習性和鎮邪司的秘聞。其中一頁提到了三陰堂的堂主,說此人擅長易容術,能變幻成任何人的模樣,行事詭秘,多年來一直是鎮邪司的心腹大患。
逸塵則每日與藤母靈核共鳴,笛聲越來越柔和,青藤的生機也愈發強盛。他發現靈核中不僅有藤母的殘識,還藏著無回沼方圓百裡的地形印記,像是幅活的地圖,能清晰地顯示出哪裏有邪祟聚集,哪裏有靈力波動。
三日後清晨,李供奉帶著眾人前往落霞城的鎮邪司分部。
分部位於落霞城的西北角,是座佔地極廣的院落,圍牆由青黑色的岩石砌成,上麵刻滿了鎮邪的符紋,門口兩座石獅子栩栩如生,眼中鑲嵌著避邪的黑曜石,散發著淡淡的金光。
走進大門,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塊巨大的石碑,上麵刻著“鎮邪衛守則”,字跡蒼勁有力,透著股凜然正氣。院內往來的鎮邪衛絡繹不絕,有的穿著與沈風同款的藏青色勁裝,有的則身著銀色鎧甲,顯然等級不同。他們看到李供奉,都紛紛行禮,眼神中充滿敬畏。
“這裏是東境的中樞,負責協調各城的鎮邪衛,處理邪祟異動。”李供奉邊走邊介紹,“前院是演武場和營房,中院是議事廳和檔案室,後院則是供奉們的居所和禁地,沒有允許不得擅入。”
他帶著眾人來到中院的一間廂房,裏麵早已坐著另外兩位老者——一位身著鎧甲,麵容剛毅,腰間佩著柄古樸的長刀;另一位則穿著文士長衫,手裏拿著書卷,氣質儒雅。
“這位是負責武訓的張供奉,那位是掌管典籍的劉供奉。”李供奉介紹道,“這位是淩羽,淩戰的女兒;這位是啟東,身懷混沌之力;還有這些是從無回沼來的義士。”
張供奉目光如電,掃過眾人時,在啟東和淩羽身上多停留了片刻,微微點頭:“不錯,都是好苗子。尤其是你這小子,混沌之力隱而不發,根基紮實得很。”
劉供奉則推了推眼鏡,溫和地笑道:“無回沼的事我們已經知曉,你們的功績會記錄在冊,稍後會有專人發放相應的俸祿和令牌。淩姑娘,令尊的手劄我們一直妥善保管著,你若有興趣,可隨時去檔案室查閱。”
淩羽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感激:“多謝劉供奉。”
接下來的儀式簡單而莊重。李供奉取出三枚青銅令牌,分別遞給啟東、淩羽和王大叔。啟東和淩羽的令牌上刻著“鎮邪衛·乙級”,比沈風的等級還要高,顯然是對他們實力的認可;王大叔的令牌則是“預備衛”,雖等級較低,卻也享有鎮邪司的基本福利。
“從今日起,你們就是東境鎮邪司的一員了。”李供奉舉起柺杖,聲音在院中回蕩,“記住,鎮邪衛的職責不是殺戮,而是守護。守護這片土地,守護這裏的百姓,哪怕付出性命,也在所不辭!”
“是!”眾人齊聲應道,聲音洪亮,在院中久久回蕩。
啟東握緊手中的令牌,冰涼的金屬觸感傳來,混沌之力在體內輕輕共鳴。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們的征途不再隻是為了追查黑袍人的陰謀,更是為了踐行“守護”二字的真諦。
而在他不知道的角落,一雙隱藏在暗處的眼睛正透過窗縫注視著這一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隨即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陰影裡。
東境的風,似乎變得更加複雜了。但啟東的目光卻愈發堅定,他看了眼身邊的淩羽和逸塵,又看了看一臉激動的王大叔等人,斷劍在腰間輕輕震動,彷彿在呼應著他心中的信念。
新的征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