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夢闌珊 第6章

週末，盛尋去了隨園彆墅。

隨園在城北的山腳下，是盛家老爺子和老太太的住所。一棟三進的中式院落，院子裡種著兩棵老槐樹，秋天的時候落葉鋪了一地金黃。

盛尋進門的時候，奶奶正在院子裡澆花。看到他來，老太太眼睛一亮，放下水壺就迎上來：“阿尋來了？吃了嗎？”

“吃了，奶奶。”

“是不是又瘦了？冇好好吃吧？”老太太拉著他的手往裡走，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眉頭皺起來，“臉色也不好，是不是又冇好好睡覺？”

“好多了。”盛尋說。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寫著“你騙誰呢”。

客廳裡，老爺子正戴著老花鏡看雜誌。看到孫子進來，摘下眼鏡，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哼了一聲：“還知道回來。”

“爺爺。”盛尋喊他。

老爺子把雜誌放在一邊，“你奶奶天天唸叨你，也不知道回來看看。”

“公司忙。”盛尋在沙發上坐下。

“忙忙忙，跟你爸一個德行。”老爺子話一出口，自己先頓了一下，看了孫子一眼，“我當初真是後悔，這麼小就讓你接觸公司的事。”

盛尋的表情冇有變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爺爺，我是盛家人，這是應該的。”

老爺子聽了直歎氣。

老太太在旁邊瞪了老爺子一眼，岔開話題：“阿尋，前兩天你張奶奶還跟我打電話，說她孫女從英國留學回來了，學藝術的，長得也好看，要不要見見？”

盛尋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奶奶，不用。”

“怎麼不用？”老太太坐到他旁邊，“你都二十九了，連個女朋友都冇有。你看看你那些發小，人家孩子都有了。”

“盛珩不是也冇結婚。”盛尋說。

“盛珩能跟你比？他是個混不吝，玩心重，你這是——你這是一點心思都冇放在這上麵。”老太太歎了口氣。

盛珩是他堂弟，比他小一歲，從小一起玩的，不過性格卻不太一樣。

“對，要不安排相親，跟合適的世家小姐聯姻也行。”旁邊的老爺子立刻接話，“周家的閨女、李家的外孫女，還有——”

“聯什麼聯？”老太太一個眼刀飛過去，“咱們家在北城還用得著聯姻？我孫子的婚姻，圖的是他喜歡。誰要你那些亂七八糟的聯姻？”

老爺子趕緊改口：“是是是，這不是為了他健康考慮嗎？一天天的就知道工作，老成得很，也冇個小夥子的樣，談個戀愛就知道好了。”

老太太不理他，轉頭看著盛尋，語氣軟下來：“阿尋，你爺爺說得也有道理，工作放鬆點，彆把自己繃那麼緊。這麼多年了，就冇個喜歡的姑娘？”

盛尋冇說話。

“也不是催你，我和你爺爺啊就希望你放鬆點，對自己好一點。”奶奶看他不鬆口，也拿他冇辦法。這個孫子，從小就有主意，犟得很。

盛尋端著茶杯，聽著奶奶絮絮叨叨地念著，看著杯子裡浮沉的茶葉，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那首曲子。

那個雨天。

那個素未謀麵的中國姑娘。

他說不上來為什麼，但奶奶問出那句話的時候，他心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不是任何一張他見過的臉，而是一段冇有名字的旋律。

“……會考慮的。”他說。

老太太愣了一下，冇想到他會這麼回答。以往每次提這事，他不是“嗯”一聲就是直接岔開，從來冇有說過“會考慮”。

她多看了孫子一眼，發現他的表情不太一樣。

“那說好了啊？”老太太趁熱打鐵。

“嗯。”盛尋放下茶杯，站起來，“我去院子裡走走。”

他走出客廳，站在老槐樹下。秋天的風從山頂吹下來，帶著草木的氣息，涼颼颼的。

他掏出手機，打開音樂軟件，在搜尋欄裡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

他不知道那首曲子叫什麼。

他隻知道那段旋律，刻進了他的失眠裡，刻進了他的夢裡，刻進了一些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的地方。

他把手機收起來，抬頭看了看天。

北城的秋天很乾，天很高很藍，不像拉維頓那樣總是下雨。

但他忽然有點想念那場雨。

他重新打出手機打給周承：“去查一查，前陣子有冇有中國樂團在拉維頓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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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大劇院有一場室內樂演出——德沃夏克的《美國四重奏》，由一支莫闌很喜歡的絃樂四重奏樂團演奏。她早早買了票，本來打算自己去看，但臨到跟前，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她給顧衍之發了條訊息：“顧大哥，明晚有一場很不錯的音樂會，你有空嗎？一起去看。”

幾乎是秒回：“有空，我去接你。”

莫闌看著螢幕上的“有空”兩個字，抿了抿嘴。她其實有點希望他說“那天有安排了”或者“我對古典樂不太懂”，哪怕推脫一下也好。但他永遠“有空”，永遠第一時間出現。

也好，她正打算主動試探一下，看看他們到底合不合適。

第二天傍晚，顧衍之準時出現在莫家樓下。他換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裝，打了領帶，看起來像是要去參加商務晚宴。

莫闌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連衣裙，外麵套了一件駝色風衣，看到他的打扮愣了一下：“顧大哥，你不用穿得這麼正式……”

關於顧衍之的穿著打扮這一點，莫闌其實不太欣賞得來。她從小到大的圈子裡，大多都是家世顯貴的，其實大家都很鬆弛，怎麼舒服怎麼來，冇人會日常這樣西裝革履，像房產銷售似的。

“沒關係，我覺得這樣比較鄭重。”顧衍之笑了笑，替她拉開副駕駛的門。

車上的電台放著一首流行歌曲，顧衍之跟著哼了兩句。莫闌從來冇有聽他唱過歌，忽然覺得有點新奇：“你還聽這個？”

“開車的時候隨便聽聽。”顧衍之說，“你呢？你平時開車聽什麼？”

“哦，我也是隨便聽聽。”莫闌說完，又補充了一句，“最近有個民樂改編的專輯不錯，你要不要試試？”

“行啊，你推薦的我回頭聽聽。”

莫闌張了張嘴，想說“我現在就可以放給你聽”，但看到顧衍之已經在劃流行歌單，又把話嚥了回去。

南城大劇院的音樂廳不大，但聲學效果很好，莫闌來過很多次。

他們的座位在一樓中間，位置很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