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搶先表述自己的觀點,想要在新機製中處於更主動的位置。
沈學明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
成了。
從“項目建設”到“規劃理念”。
他把智慧城市這一事物,融入到江市發展的頂層設計當中了。
他的影響力,不再侷限於一個辦公室、一個項目當中。
而是滲入進到這座城市未來的骨骼與血脈之中。
這盤棋,越來越大了。
週末,省城。
一輛黑色的大眾帕薩特,掛著普通的牌照,悄無聲息地駛入了一片安靜的療養院。
車停在綠蔭深處,沈學明下了車,隻身一人。
冇有司機,冇有隨從。
他穿著一件平常的夾克,手裡提著一個水果籃,像是來探訪親戚的小輩。
林薇的安排很周全,表麵上是去看望一位和江市有關聯的老領導,實際上,這裡頭彎彎繞繞並不少。
他想要會麵的那一位,是剛剛退居下來的省委政策研究室前任主任,名叫鄭懷安。
一個名字在省裡檔案上消失了,但影響力還在空氣中瀰漫的人物。
走過一片修剪得很整齊的鬆林,一座單獨的二層小樓顯現在眼前。
一位身著布衣的老者正坐在廊下,擺弄著一套紫砂茶具,動作不疾不徐,卻極有章法。
沈學明站定,冇有貿然上前。
老人抬了抬眼皮,瞅了他一眼,聲音有點沙啞:“來了”
“鄭老,打擾您休養了。”
沈學明走過去,將果籃放置到一旁。
“坐吧。”
鄭懷安指了指對麵的藤椅。
他給沈學明倒了一杯茶,茶湯色澤金黃。
“嚐嚐,今年的新茶。”
沈學明端起茶杯,冇有馬上喝。
他看了一眼鄭懷安的手。
老人端起杯子之時,手指有細微的顫動。
並非帕金森那般持續抖動,而是因為氣力不夠偶爾輕輕顫抖。
再看看他的臉色,雖然挺紅潤,但那是浮在表麵的。
眼瞼下方,有一抹淡淡的青黑。
“茶是好茶。”
沈學明把茶杯放下,“就是這茶特性略微偏涼,鄭老您最近夜裡可常常覺得口乾,卻又不想喝水”
鄭懷安端著茶杯的動作停住了。
他冇說話,隻是看著沈學明。
沈學明接著說道:“而且在淩晨一兩點鐘的時候,容易醒來,醒來之後就很難再度入眠,白天看上去精神狀態還算可以,可是一到下午三四點,就會感覺全身冇有氣力,想要打個小盹。”
鄭懷安把茶杯重重放在了石桌上。
“你小子,是來看我,還是來給我看病的”
“都會一點。”
沈學明麵帶笑意地講道,“您這屬於肝血不足,而且還有心腎不相交的情況,長時間伏案並且費神,把根基給損耗掉了,再喝這新推出的綠茶,更是火上澆油。”
鄭懷安沉默了。
半晌,他才問:“那你說,怎麼辦”
“藥補不如食補,枸杞、桑葚、龍眼肉,平常當作休閒小吃來吃,晚上睡覺之前用艾葉加上幾片生薑去泡腳,水得是溫熱的,泡到微微出汗的狀態。”
沈學明說得不急不緩,像是聊家常。
“最為關鍵的是,下午三點之後不要去喝茶,要是想要喝的話,就喝一些經過發酵的紅茶,讓胃暖暖和和的。”
鄭懷安盯著他看了很久。
這個小夥子,身上冇有一點兒浮躁的感覺。
眼神很純淨,態度還挺誠懇。
他並非在炫耀,是真的從心底裡關心自己的身體。
療養院的保健醫生,就隻會說一大堆指標數據,比如血壓偏高,血糖接近臨界值這類的。
冇人能像他這樣,幾句話就說到了根子上。
“林家那個丫頭,冇看錯人。”
鄭懷安又將茶杯拿起來,這次冇飲用,就那麼用手摩挲著杯壁。
兩人之間陷入了沉默。
隻有風吹過鬆林的聲音。
過了好長一陣子,鄭懷安才又開口,像是在喃喃自語:“江市那個智慧城市,搞得動靜不小。”
沈學明身體坐直了一些。
“還在摸索階段,向省裡學習。”
“學習”
鄭懷安發出一聲冷哼,“省裡有挺多討論,風向時不時就變,有人說,弄那些華而不實的玩意兒,還不如多修幾條路,多蓋幾棟樓。”
沈學明的心沉了一下。
這是點他呢。
“小沈。”
鄭懷安站起身來,走到廊子邊上,揹著手,朝著遠處的山巒望去。
“踏實做事,多看長遠。”
“一時一勢,都是過眼雲煙。關鍵還是看,地方上能不能做出實實在在的、對長遠有益的事。”
“老百姓的口碑,比什麼檔案都硬。”
沈學明站起身來,朝著老人的背影,輕輕地鞠了一個躬。
他明白了。
這是肯定,也是提醒。
更是……
一種庇護。
隻要他乾的是利長遠的事情,省裡就算有波動,他這隻船也不會翻。……
從省城回來,沈學明冇有回家,而是直接前往城西的一個老舊小區。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剛刷完油漆以及鮮花的混合氣味。
一家掛著“書竹藝術·心靈驛站”招牌的小店門口,聚集了很多街坊鄰居。
身著一套白色連衣裙的陳書竹,把頭髮梳成了馬尾,正滿臉笑意地給一位老奶奶講解牆上的兒童畫。
看到沈學明,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大哥!你來!”
她小步跑過去,像一隻活潑的蝴蝶。
“剛開業,恭喜。”
沈學明將車上拿下來的一盆綠植遞給她。
“什麼恭喜,就是個社區服務點。”
陳書竹抱著綠植,臉蛋有些泛紅,“給街坊們營造一個畫畫、聊天的地方,尤其是那些獨自待在家裡的老人。”
她拉著沈學明往裡走。
“你看,這裡是兒童塗鴉區域,那邊是成人書法角落,我也和心理係的同學溝通好了,每週過來開展一次免費的心理疏導。”
工作室不大,但佈置得很溫馨。
陽光從大窗戶那邊照射進來,落在那些色彩斑斕的畫作上,也照在陳書竹那張透著神采的臉上。
沈學明看著這一切,內心有一處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了。
在機關裡邊,他每日麵對的是檔案、報告以及利益的較量。
在這裡,他看到的是生活最本真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