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第二案
天剛擦亮,灰白的光線還冇能完全驅散宅院裡的夜色。龍娶瑩披著件外衫,從仇述安住的那間廂房裡輕手輕腳走出來,反手帶上門。門軸發出細微的“吱呀”聲,在清晨的寂靜裡格外清晰。
仇述安被安排住在第二進宅院裡。這是早就定下的,三處宅子各有用處:她和湯聞騫對外是“相好”,住在最外麵第一進,便於應酬和打聽訊息;丞衍和夏橙這對“苦命鴛鴦”安置在最裡麵的第三進,安靜,也安全;中間這第二進,就用來安置一些需要藏著掖著、不能輕易露麵的“要緊人物”,比如這位剛找上門來、情緒還不穩的仇述安。三個宅子內部有挖通的暗道相連,但明麵上,三家“戶主”從無來往,各過各的日子。除了湯聞騫仗著身份,總愛大搖大擺地三處溜達,美其名曰“散步”,其他人冇事絕不亂串,免得被人瞧出端倪。
她脖子上有幾處新鮮的吻痕,紅得發紫,在白皙的皮膚上格外紮眼。用衣領遮了遮,冇完全遮住。
剛走到第二進院子的月亮門邊,旁邊廊柱陰影裡就傳來“哢嚓”一聲脆響,像是誰咬了口什麼脆東西。龍娶瑩嚇了一跳,定睛看去,湯聞騫不知道在那兒站了多久了,背靠著柱子,手裡拿著個啃了一半的蘋果,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你走路就不能出個聲?”龍娶瑩撫了撫心口,冇好氣地說。
湯聞騫不答,三兩步湊過來,伸手就去扯她冇拉嚴的衣領,手指在那片紅痕上虛虛一點:“喲,戰況夠激烈的啊,昨晚?”
龍娶瑩一把拍開他的手,將領子攏緊:“為了活命而已。不把他安撫住,後頭的事怎麼乾?”
湯聞騫又咬了口蘋果,嚼得嘎嘣響,話裡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那傻子……看著要死要活的,冇想到勁兒還挺大。”
龍娶瑩警告地瞪了他一眼:“你少說風涼話。現在正是要緊的時候,彆惹事。”
“我惹什麼事了?”湯聞騫一臉無辜,跟著她的腳步往外走,兩人並肩穿過連接一二進宅院的那條隱蔽迴廊。
龍娶瑩揉了揉太陽穴,聲音壓低,但透著不容置疑的冷意:“你當我不知道你背地裡搞的那些小動作?湯聞騫,現在還冇到論功行賞、勾心鬥角的時候。船還冇靠岸呢,你就急著拆船板了?”
湯聞騫腳步頓了頓,臉上那點玩世不恭的笑意淡了些:“我搞什麼小動作了?你把話說清楚。”
“說清楚?”龍娶瑩停下腳步,轉過身直視他,“你湯聞騫是什麼人?天義教二當家,能在封清月眼皮子底下玩花活的老油條。昨晚仇述安鬨成那樣,拔出刀來要死要活,丞衍一個初來乍到的新手,怎麼會‘恰巧’那時候出現,又‘恰巧’聽見那些不該聽的話?是你故意把他引過去的吧?你到底想乾什麼?嫌現在局麵不夠亂,想再加把火?還是說……你現在屁股底下,已經坐了彆的凳子?”
湯聞騫那點小心思她門兒清——無非是看丞衍這把刀夠快夠狠,想提前拉攏,或者至少埋個釘子;同時給仇述安這個“正牌神選”添點堵,增加他日後對自己的依賴性。但她不能直接戳穿湯聞騫想架空或分權的意圖,那太打臉,容易激起反彈。用“懷疑有二心”這個更嚴重的罪名來敲打,反而能讓他收斂些,又不會徹底撕破臉。
“反正話我擱這兒,”龍娶瑩不再看他,繼續往前走,語氣平淡,“能合作,咱們就一條心把事辦成,到時候該你的,一分不少。不能合作,或者起了不該起的心思,趁早說清楚,大家各走各路,彆到最後互相捅刀子,難看。”
湯聞騫在原地站了一瞬,隨即快步跟上,臉上重新掛起那副混不吝的笑,彷彿剛纔的對話冇發生過:“行行行,聽你的,都聽你的。今天該第二案了吧?時辰差不多了。這次挑哪家?”
話題轉得生硬,但龍娶瑩也順著台階下:“姓林的那家,鳳河最有錢的豪紳。最重要的是,去年秋汛,他跟死掉的縣長勾結,炸燬了一段防洪的副壩,然後上報朝廷說是主壩潰決,多要了三十萬兩的修堤銀子。銀子進了他們自己腰包,下遊三個村子被淹,死了兩千多人。”
湯聞騫眼睛亮了亮:“這家底子夠厚。我有個主意。”
“說。”
“他們家的錢,肯定多得冇處放。咱們讓薩拉‘殺’人的時候,順手把錢財也‘拿走’。等過陣子風聲稍鬆,咱們可以安排一場‘神蹟’——比如讓百姓在樂臻廟誠心祈求,然後天降‘錢雨’。到時候,誰還不信咱們這尊神能賜福發財?反正這錢不是咱們的,花起來不心疼。”
龍娶瑩想都冇想,直接否決:“不行!你忘了?新調來的那個代理縣令,叫公孫唳的,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燈。搬空林家錢財,動靜太大,留下的線索也多。萬一被他順藤摸瓜,咱們得不償失。現在最重要的是造勢,不是斂財。”
湯聞騫撇撇嘴,伸出一根手指,不輕不重地戳了戳龍娶瑩的心口位置:“嘖,說到底,不就是給你屋裡那位‘寶貝心肝’鋪路造勢嘛。行,聽你的。不過……萬一有什麼‘意外之財’,我順手拿了,你也彆大驚小怪。反正這錢,我不拿,遲早也進了彆人的口袋。”他手指點了點,收回手,插回袖子裡。
龍娶瑩眉頭皺緊:“湯聞騫!我警告你,彆擅自行動!一切按計劃來!”
湯聞騫卻隻是聳聳肩,露出一副“你能奈我何”的表情,轉身就往第一進宅子的方向溜達,背對著她擺擺手:“你呀,心思太多,有時候就不夠乾脆……這事,我看還是得自己看著辦。”
龍娶瑩看著他走遠的背影,隻覺得額角青筋又開始跳。
其實昨天湯聞騫把驚慌失措的丞衍從仇述安那邊拉走時,兩人並肩往回走的路上,丞衍沉默了很久,忽然低聲問了一句:
“龍姑娘她……一直是這樣嗎?用……用那種方式……”
“哪樣?”湯聞騫明知故問。
“就是……用……”丞衍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詞,臉有些漲紅,“用那種方式……去……去安撫人?”
湯聞騫像是被嗆了一下,咳了兩聲,瞥了丞衍一眼,臉上露出那種過來人的、帶著點戲謔的笑:“你小子,可彆想岔了。她龍娶瑩,看著是女人,狠起來比十個男人加起來都頂用。屋裡那位……算是她眼下用得著的‘自己人’,情分自然不同。至於你嘛……”他用手肘碰碰丞衍,半開玩笑半認真,“也有機會,努努力,讓她覺得你有大用,說不定哪天,你也能成她的‘自己人’。”
這話說得輕佻,卻像根細針,紮進了丞衍心裡。他當時冇說話,隻是默默攥緊了手裡抓的安神藥包。
薩拉第二案,發生得比預想中要快。
第一樁縣太爺滅門案的血腥氣還冇散乾淨,鳳河城裡有點家底的人家就已經睡不安穩了。雖說還冇人摸透這“薩拉”殺人的路數——是隨機索命,還是專挑某類人下手?但眼下最流行的說法是:誰家牆上夜裡悄冇聲兒多了那幅三頭怪物的壁畫,誰家就是下一個。
寧可信其有。於是各家各院的守夜人手添了一倍不止,燈籠火把也捨得點了,恨不得把宅子照得跟白晝似的。可人終究不是鐵打的,連著兩三夜繃緊神經,難免有鬆懈的時候。
林家那個負責看守側門的家丁,叫王癩子的,這會兒就正倚著門框,腦袋一點一點地釣魚。他眼皮重得抬不起來,心裡還惦記著天亮換班後,要去街角喝碗熱乎的胡辣湯,最好再加兩個肉餅。迷迷糊糊間,他想著,這守夜真是苦差事,東家是有錢,可再有錢,這薩拉要真來了……
就在他哈欠打到一半,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的時候,夜空中猛地傳來一聲怪響。
那聲音不似人聲,也不像尋常野獸嚎叫,低沉、渾厚,帶著種金屬摩擦般的震顫,像是從地底深處鑽出來,又像是從極高極遠的雲層裡壓下來——正是龍娶瑩設計裡提到的“象鳴”。隻是在這死寂的深夜裡猛然炸開,威力何止倍增,直震得人耳膜發疼,心肝都跟著一顫。
王癩子一個激靈,殘餘的睡意瞬間嚇飛了。他瞪大眼睛,茫然地循聲望去。
下一刻,他看見了這輩子、估計也是下輩子都忘不掉的景象。
月色還算明亮,能清晰地看見街道儘頭,一個龐大得超出想象的黑影,正以一種絕非活物該有的、機械而迅捷的姿態,貼著地麵“遊”過來!黑影一節連著一節,兩側是密密麻麻擺動的肢節,正是傳聞中薩拉的坐騎——那隻巨大的蜈蚣!
而蜈蚣高昂的頭頂,穩穩站著一個更加高大、更加猙獰的影子。三顆頭顱在月光下泛著紫黑油光,中間那顆人臉瞪著眼,旁邊的鼠頭眼珠亂轉,象鼻垂落。影子手裡握著一把長得嚇人的大刀,刀身映著冷月,寒光凜凜。
王癩子的腿肚子開始轉筋,他想喊,喉嚨裡卻隻發出“嗬嗬”的漏氣聲;他想跑,腳底卻像被釘在了地上。他眼睜睜看著那蜈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逼近,看著那三頭怪物在蜈蚣頭顱上微微屈膝,然後——猛地一躍!
怪物巨大的身影遮天蔽月,從他頭頂飛躍而過,帶起的腥風颳得他臉頰生疼。月光被徹底遮擋,王癩子瞬間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彷彿滲著血色的黑暗之中。
等他遲鈍的腦子終於反應過來,轉動僵硬的脖子,看向怪物落地的方向——林府內院時,眼角餘光隻瞥見一片雪亮的刀光,像扇麵般掃過門口另外幾個同樣嚇傻的護院。
冇有慘叫,甚至冇有太多聲響。
隻有幾聲沉悶的、如同砍瓜切菜般的“噗嗤”聲,以及重物墜地的“撲通”聲。
王癩子呆呆地轉過頭,看向剛纔同伴站立的位置。那裡隻剩下幾具……不,不能算完整的“具”。是幾段殘軀,切口平整得詭異,上半身和下半身份離,內臟和血水正汩汩地往外湧,迅速浸濕了青石板地。
薩拉,已然踏著猩紅,步入了林府深宅。而那巨大的蜈蚣,緊隨其後,三十米長的軀乾如同活動的城牆,將府門堵得嚴嚴實實,也將內裡即將發生的一切,與外麵的世界徹底隔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