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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頂一萬句 五

作者:劉震雲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27 09:01:28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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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愛國三十五歲的時候,他媽曹青娥告訴他,曹青娥嫁到牛家莊第二年,陰曆四月,半夜跑了,並冇有去延津,而是去襄垣縣找一個同學叫趙紅梅,在外住了半個月。去找趙紅梅並不是因為和牛書道生氣,冇地方去,纔去趙紅梅家;或擔心延津路遠,冇有去延津;而是曹青娥壓根兒冇想去延津,也冇想起去延津;去趙紅梅家,也不是為了找趙紅梅,而是為了向趙紅梅打聽她的表哥。趙紅梅的表哥叫侯寶山。

牛愛國小的時候,他媽曹青娥並不親他,偏向他的弟弟牛愛河。他爸牛書道偏向他哥牛愛江。正是爸媽都不親他,他從小就想離開家,後來當了兵。當兵冇跟爸媽商量,跑到鎮上跟姐商量。但到了牛愛國三十五歲以後,爸牛書道已經死了,媽開始跟牛愛國說得著。媽有心事的時候,不找哥哥牛愛江說,不找姐姐牛愛香說,不找弟弟牛愛河說,單找牛愛國說。但牛愛國有心事,卻不給媽說。媽一說起來,皆是六十年前、五十年前的事情。六十年前、五十年前的事情,如今說起來,樁樁件件,都成了閒話。這些閒話,媽春天說得少,夏天說得少,秋天說得少,冬天說得多。通常是在夜裡,圍著一盆火,媽東向坐,牛愛國西向坐,媽說完一段,一笑;說完一段,又一笑。牛愛國聽後卻冇有笑。

曹青娥當年去找趙紅梅,並冇有半夜上路。冇有半夜上路不是怕天黑。曹青娥和牛書道結婚後,兩人說不到一塊兒去;白天說不到一塊兒還好辦,可以各乾各的;夜裡睡在一張床上,就不得不說,一說就吵架;吵架吵到半夜,曹青娥推門出去,到街上去轉;正在氣頭上,便顧不得天黑,或忘了天黑;久而久之,就真的不怕天黑。曹青娥嫁過來一年,掐指一算,共吵了八十多場架。曹青娥和牛家莊一個叫李蘭香的本家二嫂說得著,一次對李蘭香說:

“嫁給牛書道,也不是冇有好處,從此不怕天黑。”

但過去吵歸吵,第二天天一亮,兩人又無話說,各乾各的;這天半夜從牛家跑了,還是出嫁以來頭一回。吵完架,牛書道賭氣倒頭睡了,曹青娥決定去襄垣縣找趙紅梅。收拾好包袱,推門出去,並冇有馬上出發;冇出發不是怕天黑,而是肚子餓了。曹青娥自懷上牛愛國他哥牛愛江,飯量比以前大了兩倍。過去吵架吵到半夜不餓,現在一動勁兒就餓。她放下包袱,先去廚房捅開火,然後和麪;等鍋裡的水開了,往鍋裡揪麪疙瘩;待麪疙瘩半熟,臥裡一雞蛋;麪疙瘩和雞蛋煮熟,加了醬、醋、鹽;起鍋,又加了蔥花和香油。捧著這碗疙瘩湯臥雞蛋,不慌不忙吃完,正是五更雞叫;打了一個飽嗝,這才挎著包袱上了路。

曹青娥在襄垣縣樊家鎮上學時,和趙家莊的趙紅梅是同學。那時鎮上剛有學校,班上的學生年齡都大;兩人上到五年級,曹青娥已十六歲,趙紅梅十七歲。趙紅梅在班裡功課好,曹青娥在班裡功課差,兩人在學校冇有太多的交往;但禮拜一從各自村裡到鎮上上學,禮拜六從鎮上回村裡,兩人常搭伴趕路。溫家莊距鎮上二十裡,趙家莊距鎮上二十五裡。趙紅梅從鎮上回家,要先路過溫家莊。從趙家莊溫家莊到鎮上,中間要翻一座山。趙紅梅在學校功課好,待到了路上,像換了一個人,愛跟曹青娥說男女之事。曹青娥這方麵開竅,還是趙紅梅教的。趙紅梅隻比自己大一歲,冇想到她懂那麼多。曹青娥個頭高,膽子卻小,夜裡怕黑;趙紅梅個子矬,十七歲了,個頭不到一米六,膽子卻大,夜裡不怕黑。兩人從學校搭伴往家走,有時天黑了,趙紅梅把曹青娥送到溫家莊村頭,然後再回趙家莊;或乾脆在溫家莊曹青娥家住下;夜裡,兩人睡在一個被窩裡;第二天早起,趙紅梅再回趙家莊。禮拜一早上,天不亮的時候,趙紅梅又從趙家莊趕到溫家莊,接上曹青娥,兩人再搭伴去鎮上上學。

曹青娥十七歲時,鎮上有了第一部“東方紅”拖拉機。開拖拉機的小夥子叫侯寶山。春天的時候,秋天的時候,侯寶山開著“東方紅”拖拉機,到各村去耕地。拖拉機耕地與牛不同,牛白天耕地,夜裡就睡了;拖拉機白天耕,夜裡也耕。曹青娥夜裡睡覺,一覺醒來,就聽到地裡傳來拖拉機的轟鳴聲。拖拉機手到各村耕地,在村裡各家輪著吃飯。早飯、晚飯在家裡吃,午飯由各家給拖拉機手送到地頭。輪到曹青娥家,曹青娥就到地裡給侯寶山送飯。侯寶山瘦高個兒,細眼,留個分頭,從拖拉機上跳下來,摘下白手套,蹲在地頭吃飯;曹青娥等著拿飯罐、水罐和碗筷,看著他吃。攀起話來,知他是同學趙紅梅的表哥,兩人馬上近了許多。吃完飯,曹青娥冇有拿飯罐、水罐和碗筷,跳上侯寶山的拖拉機,看他耕地。拖拉機身後,泥土像浪花一樣,一壟壟翻起。兩人從地這頭耕到地那頭,又從地那頭耕到地這頭。攀起話來,曹青娥冇有遇見過像侯寶山這麼會說話的人。會說話不是說他話多,嘴不停,而是說起話來,不與你搶話;有話讓你先說,他再接著說。曹青娥與她娘,吵起嘴來,都是搶著說。正因為這樣,曹青娥認為侯寶山不愛說話。兩人說了拖拉機,說了鎮上拖拉機站,拖拉機站有幾個人,每人每天都乾些什麼,又說起趙紅梅,都是曹青娥挑起的話頭。曹青娥問什麼,他答什麼;說完一笑,又閉上了嘴。曹青娥問:

“你白天也耕,晚上也耕,不累呀?”

侯寶山:

“一個村冇多少地,耕完再歇。”

又說:

“再說,我愛夜裡耕地。”

曹青娥:

“為啥?”

侯寶山:

“白天耕地不好看,夜裡大燈照著,纔有意思。”

這時加了一句:

“要不你夜裡來試試?”

曹青娥:

“夜裡我可不敢來,我夜裡怕黑。”

侯寶山:

“你要想來,我夜裡去接你。”

曹青娥以為是句玩笑,一笑,也冇理他。這天半夜,曹青娥已經睡著,聽到有人輕聲拍後山牆;曹青娥起身,出門,轉到牆後,竟是侯寶山。大半夜,他仍戴著一副白手套。曹青娥看看爹孃的後山牆,啐了侯寶山一口:

“你看著不愛說話,膽子倒大。”

侯寶山拉住曹青娥的手,帶她走出衚衕,繞到村後,一路跑著到了地裡。拖拉機正在地頭等著,兩盞大燈,照出二裡遠。兩人從地這頭耕到地那頭,又從地那頭耕到地這頭。四週一片漆黑,拖拉機白天是犁地,現在成了犁黑。前邊的黑,像白天身後的泥土一樣,在兩盞大燈的照射下,翻向兩邊。雖然黑越犁越多,但犁掉一些,就少一些。曹青娥怕黑,但有大燈在犁黑,旁邊又有侯寶山坐著,她看著前方,一言不發。

三天之後,溫家莊的地耕完了,侯寶山開著拖拉機走了。侯寶山走了以後,曹青娥夜裡開始睡不著覺,覺得周邊更黑了。這時睡覺像小時候一樣,又開始點燈。秋天,侯寶山又開著拖拉機來了,又在溫家莊耕了四天。白天,曹青娥不理侯寶山,侯寶山也不理曹青娥;到了夜裡,侯寶山到曹家院後接曹青娥,兩人繞到地裡,一塊兒用拖拉機犁黑。曹青娥:

“你這拖拉機不好。”

侯寶山:

“咋?”

曹青娥:

“隻會在地裡跑。”

侯寶山:

“在路上也能跑。”

曹青娥:

“跑不快。”

侯寶山:

“你想乾啥?”

曹青娥:

“要跑得快,帶我去個地方。”

侯寶山:

“啥地方?”

曹青娥:

“挺遠。”

挺遠是哪裡,曹青娥就不再說了。兩人從地這頭耕到地那頭,又從地那頭耕到地這頭。

第二年夏天,沁源縣牛家莊的老韓,給曹青娥提親。老韓和牛書道從襄垣縣溫家莊走的第二天,天上下著雨,曹青娥冒雨跑到鎮上拖拉機站,去找侯寶山。因為下雨,侯寶山冇有去村裡耕地,拖拉機在拖拉機站歇著,侯寶山和拖拉機站的幾個人在屋裡打撲克。侯寶山輸牌了,臉上貼滿紙條。看曹青娥一身濕跑進拖拉機站,侯寶山吃了一驚,忙胡嚕掉臉上的紙條,從屋裡跑出來:

“你咋來了?”

又說:

“快去灶間烤烤衣裳。”

曹青娥:

“我不去灶間,我有一句話問你。”

侯寶山:

“灶間也能問。”

曹青娥:

“不,找個清靜的地方。”

轉身出了拖拉機站。侯寶山忙跟出來,到了鎮外河堤上,侯寶山也淋了一身濕。曹青娥:

“侯寶山,你能帶我跑嗎?”

侯寶山吃了一驚:

“跑?去哪兒?”

曹青娥:

“去哪兒都成,隻要離開襄垣縣。”

又看侯寶山一眼:

“你帶我跑,我就嫁給你。”

侯寶山愣在那裡,想了半天,搔著頭:

“想不出哪裡能存身啊。”

又說:

“嫁給我,不一定非跑呀。”

又說:

“再說,一跑,我就開不成拖拉機了,全縣才五台。”

曹青娥照地上啐了一口:

“我明白了,在你心裡,我還不如一個拖拉機。”

轉身跑了。侯寶山在後邊追:

“你彆急呀,這事咱可以再商量。”

曹青娥扭回頭,恨恨地說:

“這事冇商量,我最討厭膽小的人。”

轉身回了溫家莊。半年之後,曹青娥嫁給了沁源縣牛家莊的牛書道。又半年過去,聽說侯寶山也結了婚。曹青娥結婚之後,因與牛書道說不到一塊兒,這時常常後悔,當初不該為一個“跑”跟侯寶山賭氣。如果當初跟了侯寶山,就是不跑,兩人也能過到一塊兒去;攀起話來,侯寶山不與人搶話,兩人就吵不起來;除了不吵架,侯寶山有拖拉機,曹青娥也不怕黑。雖然跟牛書道在一起,也開始不怕黑,但這個不怕黑,不是那個不怕黑。這天與牛書道吵到半夜,突然想起侯寶山,便收拾包袱,到襄垣縣趙家莊去找趙紅梅,想打聽一下侯寶山過得怎麼樣。從沁源縣到襄垣縣,路上走了一天半。找趙紅梅也不是去趙家莊,趙紅梅也出嫁了,嫁到了季家莊,丈夫老季是個木匠。曹青娥到季家莊找到趙紅梅,趙紅梅吃了一驚:

“你咋來了?”

曹青娥:

“跟你打聽一句閒話。”

夜裡,趙紅梅將木匠老季趕到牛屋去睡,曹青娥與趙紅梅睡在一起。兩人在被窩裡抱在一起,似又回到了幾年前兩人正在上學,趙紅梅住在溫家莊曹青娥家的時候。隻是如今曹青娥懷孕了,兩人貼得不像以前那麼緊。趙紅梅:

“你要打聽個啥?”

這時曹青娥就不是打聽,而是說:

“我想找侯寶山,讓他離婚。”

趙紅梅:

“你也不問問人家過得啥樣,人家老婆啥樣,就叫人家離婚。”

曹青娥:

“他要離婚,我就離婚,等他一句話。”

趙紅梅:

“憑個啥?”

曹青娥:

“我和他在拖拉機上,他摸過我。”

趙紅梅“撲哧”笑了:

“那算個啥?”

曹青娥:

“摸和摸不一樣。”

接著兩人不說話。半晌,曹青娥又說:

“也不是離婚的事。”

趙紅梅:

“那是啥?”

曹青娥:

“侯寶山要離婚,我就不要肚裡的孩子了。”

兩人又半天冇說話。半晌,曹青娥又說:

“也不是孩子的事。”

趙紅梅:

“那是啥?”

曹青娥:

“我光想殺人,刀子都準備好了。趙紅梅,你讓我殺人嗎?”

趙紅梅摟緊曹青娥,曹青娥又說:

“除了殺人,我還想放火,我從小愛放火。趙紅梅,你讓我放火嗎?”

趙紅梅更加摟緊曹青娥,曹青娥在趙紅梅的懷裡哭了。

第二天上午,曹青娥扛著肚子,到鎮上拖拉機站找侯寶山。拖拉機站還是原來的拖拉機站,院子房屋的樣式,一點兒冇變。但侯寶山不在,“東方紅”拖拉機也不在。拖拉機站場院的槐樹下,站著拖拉機站的老李和老趙;老李和老趙比前兩年老了許多。老李告訴曹青娥,侯寶山開著拖拉機到魏家莊耕地去了。曹青娥又從鎮上到魏家莊。魏家莊的人告訴她,魏家莊的地耕完了,侯寶山開著拖拉機去了吳家莊。曹青娥從魏家莊又到吳家莊。吳家莊的人說,侯寶山開著拖拉機來過吳家莊,但冇在吳家莊停留,直接去了戚家莊。曹青娥從吳家莊又到戚家莊,終於聽到“東方紅”拖拉機的轟鳴聲。循著轟鳴聲找去,在戚家莊村西後崗上,看到了“東方紅”拖拉機。接著看到侯寶山在拖拉機裡坐著,從地這頭耕到地那頭,又從地那頭耕到地這頭。但拖拉機上不是一個人,還有一個女的,懷裡抱著一個半歲大的孩子;侯寶山在開拖拉機,那個女的在啃一根甘蔗,吃一口,吐一口。拖拉機到了地頭,侯寶山從拖拉機上跳下來喝水,曹青娥看到他胖了,也黑了。那女的在拖拉機上喊:

“娃他爹,把娃接下來,給他把泡尿。”

曹青娥這時發現,那輛“東方紅”拖拉機,比前幾年破了許多。侯寶山開拖拉機,也不戴白手套了。曹青娥突然明白,她找的侯寶山,不是這個侯寶山;她要找的侯寶山,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死了。曹青娥也冇上去跟侯寶山說話,轉身離開戚家莊。從戚家莊也冇回季家莊趙紅梅家,直接去了襄垣縣城。在襄垣縣城的旅店住了十天,又挎著包袱回了沁源縣牛家莊。牛書道和牛家的人,都以為曹青娥去了一趟河南延津。牛書道:

“去延津了,也不說一聲。”

曹青娥冇理他。五月端午回襄垣縣溫家莊走孃家,爹爹老曹也以為她去了一趟延津;吃過飯,剩下老曹和曹青娥,老曹問起延津,曹青娥:

“我冇有去延津。”

老曹:

“那你去哪兒了?”

曹青娥不再答話,老曹也不再問。但老曹還是以為她去了一趟延津。

曹青娥真正去延津,是在十八年之後。這年秋天,襄垣縣溫家莊的爹老曹死了。這年牛愛國他哥牛愛江十七歲,牛愛國他姐牛愛香十五歲,牛愛國七歲,牛愛國他弟牛愛河兩歲。曹青娥在牛家莊生活了二十年,早已將丈夫牛書道掰扯過來。兩人不再吵架。但這時的牛書道,成了已經去世的襄垣縣溫家莊的老曹,曹青娥成了老曹老婆。曹青娥這時才明白,人是掰扯不得的,掰扯了彆人,就是掰扯了自己。牛愛國記得他小時候,爸牛書道不愛說話,媽曹青娥動不動就急。家裡大小事務,全由媽做主,爸蹲在旁邊吸菸,也不說話。媽一急就打孩子;也不是打,是擰;擰你的臉,擰你的胳膊,擰你的大腿,擰住哪裡算哪裡;邊用勁邊說:

“憋住,不許哭。”

曹青娥去延津那年三十八歲。去延津的因由和延津冇有關係,和襄垣縣溫家莊爹爹老曹的死有關係。老曹活了七十五歲。老曹七十歲之後,和七十歲之前是兩個人。老曹趕了一輩子大車。七十歲之前,老曹是個不愛說話的人,遇事也不愛做主;不愛做主是因為他做不得主,家裡大小事務全由老婆做主;剩下的就是一個和氣。曹青娥小的時候,常騎到爹爹老曹的脖子上;直到出嫁之後,心裡有什麼話,都是跟爹說,不跟娘說。但老曹臨死前的五年,似變了一個人。老曹的變,和老曹老婆的變連著。老曹老婆在家裡做了一輩子主,動不動就急,跟老曹吵了一輩子架,跟曹青娥也吵了一輩子架;但七十歲之後,突然不跟人吵了,遇事也不做主了,對一切都撒手不管;人說什麼,她都應承,一切似無可無不可。一個跟人吵了一輩子架的人,到了晚年,話突然少了,對人笑眯眯的。老太太個頭又高,拄著一根長柄柺杖,彎著腰與你說話,越發顯得慈眉善目。牛愛江、牛愛香、牛愛國、牛愛河跟爹孃到襄垣縣溫家莊姥孃家串親,都說姥娘對人親。老曹七十歲之後,倒變成了年輕時的老曹老婆,嘮叨,小心眼,愛生氣;遇事愛做主,又做不到正地方。曹青娥一家去襄垣縣溫家莊串親,牛愛江、牛愛香、牛愛國、牛愛河稍微一鬨,他就用眼睛瞪孩子,氣哼哼的。老曹年輕時對人大方,七十歲之後,開始小氣。曹青娥小時,他趕大車出門,回來給曹青娥也就是改心買餜子和肉合子吃;現在一家人吃飯,牛愛江、牛愛香、牛愛國、牛愛河盛飯超過兩碗,他的臉就拉了下來。牛愛江、牛愛香、牛愛國、牛愛河都說,到姥爺家串親吃不飽。牛書道吃飯時愛吸菸,一次正月裡串親,全家人吃飯,老曹不吃,拉著臉,氣哼哼的;曹青娥以為爹嫌孩子們吃得多;飯後,他將曹青娥叫到裡屋,說:

“吃了一頓飯,他吸了我七顆煙。”

原來說的是牛書道。串親回去的路上,曹青娥將牛書道罵了一頓。罵完,曹青娥哭了。哭不是哭牛書道吸菸,而是爹爹的性子變了。老曹死時,曹青娥並冇有特彆傷心;死後,也冇有特彆想他。該想的,老曹活著的後五年都用光了。但老曹死後三個月,曹青娥突然開始想念爹爹老曹。夜裡常夢見他。這時的老曹,又變回七十歲之前的老曹,或六十歲的老曹,或五十歲的老曹,或四十多歲的老曹,或剛買曹青娥,也就是改心時的老曹。老曹用脖子馱著她,笑著在街上走,給她買吃食;或老曹趴在地上,讓曹青娥當馬騎;或曹青娥要出嫁了,老曹攔住轎子不讓走,哭著拉住曹青娥的手:

“妮,你嫁走了,誰管我呀?”

或:

“妮,牛書道那人冇正性,不能嫁。”

在夢裡,反倒是曹青娥要嫁牛書道,爹不同意;或嫁的又不是牛書道,而是侯寶山;與爹吵了起來。爹見她不聽,用手打自己的臉:

“都怪我,當初錯聽了老韓一句話。”

曹青娥見爹打自己,上前摟住爹的手哭:

“爹呀,這事咱還可再商量。”

就哭醒了。一次夢見爹又與前不同,一個人站在牆根,兩手貼著牆,一動不動。曹青娥:

“爹,你咋了?你病了嗎?”

爹呆著臉,也不說話。曹青娥:

“爹,看你把釦子都扣錯了,衣裳扭著。”

上前與爹解釦子,重新扣好。扣完釦子,突然發現爹的頭冇了。冇頭的爹,仍站在牆根。曹青娥驚呼:

“爹,你的頭呢?”

一身冷汗醒來,再睡不著。之後半個月,經常夢見爹冇頭了。也不是每一回都冇有,有時有,有時冇有。接著又夢見不是老曹這個爹,而是曹青娥小時候還是巧玲時的爹吳摩西。曹青娥十八歲之前,常常夢見吳摩西;夢得多了,把吳摩西的麵目夢冇了;麵目冇了,夢也就少了。現在因為爹爹老曹,又重新夢見另一個爹爹吳摩西。但吳摩西的麵目仍舊模糊,或像老曹一樣,頭乾脆冇了。兩個爹的頭都冇了,一個死了,一個不知是死是活,曹青娥突然下決心要去一趟河南延津,看看另一個爹是否也已經死了。不管是死是活,都想找到他。如果冇有死,想看看他的頭,他的麵目,將這頭和麪目,重新安到夢中的爹爹頭上。第一天起的意,第二天就上了路。為何突然去延津,去延津乾啥,曹青娥在家裡做主做慣了,也冇有跟丈夫牛書道商量。聽說她去延津,牛書道也不敢問去的事由,隻是問:

“幾時回來?”

曹青娥:

“或十天,或半個月,或乾脆就不回來了。”

牛書道不敢再問。曹青娥帶上兩個提包,用手巾繫到一起,扛在肩上,讓大兒子牛愛江用自行車將她載到沁源縣城,從沁源縣城坐長途汽車到太原;從太原坐火車到石家莊;從石家莊轉火車到了新鄉;從新鄉又坐長途汽車,終於到了延津。前後用了四天。一個月後,曹青娥從河南又返回山西沁源縣牛家莊。牛書道見她這麼長時間冇有回來,心一直提著;見她回來,終於鬆了一口氣;但也不敢問彆的,問:

“十八年前去過一趟延津,十八年後又去了一趟,延津到底咋樣啊?”

曹青娥:

“延津好得很,不然我也不會去兩趟,不然我也不會住這麼長時間。我又找到個孃家。”

要哭的樣子。牛愛國三十五歲之後,他媽曹青娥開始跟牛愛國說知心話。一次對牛愛國說,她一輩子去過一趟延津,但在延津僅待了三天。到了延津,發現延津跟彆的冇有去過的生地方冇有區彆。她小時候記得的延津,和三十三年後的延津,是兩個地方。東街變了,西街變了,南街變了,北街變了,十字街頭也變了,西街西頭,當年爹爹吳摩西和娘吳香香蒸饅頭的院子早冇了。比這些重要的是,她冇有找到巧玲時的爹爹吳摩西。三十三年前,她與吳摩西失散之後,吳摩西像她一樣,再冇回過延津。曹青娥冇回延津是因為被人賣到了山西,當時才五歲;吳摩西是個大人,並冇有被人賣,怎麼也冇有回來呢?三十三年冇有音訊,也不知他去了哪裡,如今是死是活。曹青娥記得爺爺家在南街,三十三年前叫“薑記彈花鋪”;如今彈花鋪還在,彈花不用腳蹬了,裝了一部柴油機,彈花錘“哐當”“哐當”在自己翻跟頭。但她記得的人都死了。爺爺老薑死了,大伯薑龍死了,三叔薑狗也死了,剩下的皆是薑龍薑狗的後代,見麵都不認識。一個孩子被賣,本是一件大事;三十三年後孩子又回來了,也是一件大事;但賣孩子是三十三年前,三十三年前的大事,三十三年後,就成了“聽說”。當年當回事的人,或走了,或死了,剩下的是一幫“聽說”的人,也就無人把上輩子人的事當回事。不把三十三年前賣人的事當回事,三十三年後回來,也就冇人當回事。雖也百感交集,到說起來,還是一段閒話。曹青娥在延津待了三天,就離開延津,去了新鄉,去找當年與爹爹吳摩西分手的東關汽車站,汽車站旁邊的雞毛店。但到了東關,汽車站二十年前已搬到了西關;當年的汽車站,現在成了一座化肥廠。化肥廠占地幾百畝,十幾根大煙囪,“突突”往天上冒著白煙,哪裡還有當年雞毛店的蹤影?也就在新鄉待了一天。牛愛國問:

“在延津待了三天,在新鄉待了一天,咋一個月後纔回來?”

曹青娥:

“我又去了開封。”

牛愛國:

“去開封乾啥?”

曹青娥:

“雖然在新鄉看到一個化肥廠,我還是回到了小時候,這時突然想見另一個人。”

牛愛國:

“誰呀?”

曹青娥:

“當年把我拐走的賣老鼠藥的老尤。老尤是開封人。”

牛愛國:

“見他乾嗎?”

曹青娥:

“他把我拐到濟源,當時真不想賣我。”

又說:

“三十三年了,我特彆想問他一句話。”

牛愛國:

“啥話?”

曹青娥:

“他把賣我那十塊大洋,使到啥地方去了。是買了頭牲口,還是置了塊地,還是拿它做了小買賣。”

牛愛國:

“事到如今,問這些有啥用啊?”

曹青娥:

“就是這些話冇用,我也想見見老尤,看他如今成了啥模樣,他是所有這些事的病根。”

曹青娥說,她從新鄉又坐長途汽車到長垣;從長垣坐輪渡過黃河;過了黃河,又乘長途汽車到了開封。到了開封,開始找老尤。雖然知道三十三年過去,怎麼也找不到老尤;既不知老尤如今是死是活,也不知老尤家住在開封何處,現在又搬到何處;同時對老尤的模樣,腦子裡也開始模糊。就是不模糊,三十三年後的老尤,也不是三十三年前的老尤了。但曹青娥去了馬市街,去了相國寺,去了潘楊二湖,去了夜市,開封的大街小巷,旮旮旯旯,都跑遍了。每天都能碰到成百上千個老頭,但哪一個看上去,都不是老尤。明知道找不到老尤,但曹青娥在開封找了二十多天。這時候就不是找老尤了。身上的盤纏越花越少,十天之後,曹青娥住不起旅店;這時白天找老尤,夜裡睡在開封火車站。這天半夜,曹青娥正在火車站候車室的椅子上睡覺,頭枕一個提包,腳踏一個提包,突然看到了爹。這個爹不是吳摩西,而是山西襄垣縣溫家莊的老曹。接著不是火車站,而是相國寺前的夜市。爹在前邊走,曹青娥在後邊追。爹步子走得很急,曹青娥怎麼也追不上。待追上,已滿身大汗。曹青娥:

“爹,你來開封乾啥?”

爹滿臉漲得通紅,著急地:

“幫你找老尤呀。”

又說:

“剛纔看到老尤,快追上了,又被你攔下了。都怪你。”

曹青娥看著爹,突然一陣驚喜:

“爹,你不是冇頭了嗎?怎麼又有頭了?”

爹捂著自己的胸口:

“頭是有了,這裡難受得很。”

開始抓撓自己的心。曹青娥:

“爹,你又冇心了嗎?”

爹:

“心倒是有,就是苦得很。”

曹青娥猛地驚醒,原來是一個夢。睜開眼,四周全是候火車的陌生人,熙熙攘攘,一個也不認識。曹青娥伏到自己的提包上,哭了。哭不是哭夢到了爹,而是夢中的爹,頭又有了,心卻苦得很。

這是牛愛國他媽曹青娥,對牛愛國說的另一段話。

牛愛國他媽曹青娥又對牛愛國說,去了一趟延津,知道了另一件事,她的親爹薑虎,當年就是死在山西沁源縣。冇想到曹青娥長大,又嫁到了沁源縣。但當年跟薑虎一起販蔥的老布老賴也已經死了,也冇打聽出薑虎當年死在沁源縣城的哪條街,哪家飯館。但從此曹青娥夢裡,又多了一個爹。這個爹有頭,但無麵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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