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零年的春天 第5章 睡客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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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的春節，南京下了一場罕見的大雪。

林知秋是在臘月二十八到的。她開著那輛紅色的桑塔納，從機場一路駛來，車輪在積雪的路麵上打滑，她不得不放慢速度。這讓她想起多年前，沈建國騎著自行車帶她穿越南京城的日子。那時候，他的後背溫暖而堅實，她的手臂環著他的腰，整個世界都是安穩的。

現在，她有自已的車，自已的司機，自已的世界。但那個曾經溫暖的後背，已經遙遠得像上輩子的事。

車停在筒子樓樓下。她抬頭看去，三樓的窗戶亮著燈，窗簾上有人影晃動。那是她的家，但她卻像是一個訪客，需要鼓起勇氣才能敲開那扇門。

她拎著行李箱上樓，高跟鞋在樓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門開了，開門的是張翠花。

"喲，林總回來了，"張翠花的語氣不冷不熱，"快進來，外麵冷。"

屋子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油煙味和老人特有的氣息。林知秋皺了皺眉，但很快掩飾過去。她看見念念坐在小板凳上看電視，四歲半的小姑娘，穿著厚厚的棉襖，頭髮紮成兩個小辮子。

"念念！"她放下行李，蹲下去想抱女兒。

念念轉過頭，看著她，眼神裡有驚訝，有陌生，還有一絲……一絲她讀不懂的東西。

"媽媽？"念念叫了一聲，聲音細細的，冇有驚喜，冇有激動，隻是一種確認，像叫一個偶爾來訪的親戚。

"媽媽的寶貝，"林知秋抱住女兒，心裡一陣刺痛，"媽媽回來了，想死你了……"

念念任她抱著，小身體僵硬，冇有迴應。她的眼睛一直盯著電視螢幕，那裡正在播放動畫片。

"念念，"林知秋鬆開她，看著女兒的眼睛，"媽媽給你帶了禮物，在箱子裡，有深圳的糖果，還有……"

"謝謝媽媽，"念念說，聲音禮貌而疏離，然後轉過頭，繼續看電視。

林知秋愣在那裡，雙手懸在半空，像是一個被定格的雕塑。她看向張翠花，婆婆正站在廚房門口，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建國還冇下班，"張翠花說，"你先坐，飯馬上好。"

林知秋坐在那張破舊的沙發上，看著這個她曾經的家。牆上掛著新的日曆，是1987年的，但停在了1月份，冇有人撕。茶幾上放著沈建國的搪瓷缸子，邊緣的搪瓷掉得更厲害了，露出大片黑色的鐵皮。角落裡堆著念唸的玩具，大多是舊的，她上次買的那個洋娃娃，被扔在最底層，落滿了灰塵。

"媽，"她試圖找話題，"念念……念念最近怎麼樣？"

"好著呢，"張翠花從廚房探出頭，"能吃能睡，學習也好。幼兒園老師都說，念念聰明，像她爸。"

像她爸。不是像她媽。林知秋聽出了話裡的意味，但冇有反駁。

門響了，沈建國回來了。他穿著那件藍色的工裝，肩膀上落著雪，頭髮比上次見麵時白了一些，兩鬢斑白，像是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知秋？"他看見她，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你……你回來了。"

"我回來了，"林知秋站起來，想走過去，但他已經轉身去掛外套，背對著她。

"路上順利嗎？"

"順利，"她說，"就是下雪，開得慢。"

"嗯，"沈建國應了一聲，然後走向廚房，"媽，飯好了嗎？念念餓了。"

晚飯吃得沉默而漫長。張翠花不斷給沈建國和念念夾菜，把肉堆成小山，卻隻在林知秋碗裡放了兩片青菜。

"媽，"林知秋忍不住說，"我也想吃肉。"

"肉？"張翠花瞥了她一眼，"林總在外麵，什麼山珍海味吃不到？回家就吃點清淡的，養養胃。"

林知秋看向沈建國，希望他說點什麼。但他隻是低頭吃飯，筷子在碗裡攪動，發出輕微的聲響。

"建國……"

"媽說得對，"沈建國說，冇有抬頭，"你在外麵吃得好，回家就吃點清淡的。"

林知秋放下筷子。她看著丈夫，看著婆婆，看著那個對她禮貌疏離的女兒，忽然覺得自已是一個外人，一個闖入者，一個不受歡迎的訪客。

"我吃飽了，"她說，站起來，"我去收拾行李。"

她走進臥室——曾經是他們的臥室，現在變成了沈建國和張翠花的房間。她的東西被收進了角落裡的一個箱子，床上的被褥是新的，冇有她的位置。

"我睡哪？"她問跟進來的沈建國。

"客廳，"他說，聲音平靜，"沙發上。媽睡不慣沙發，腰不好。"

林知秋看著他，看著這個她曾經深愛的男人，忽然覺得無比陌生。

"建國，"她說，聲音壓低，"我……我是你妻子。我回來，你讓我睡客廳？"

沈建國抬起頭，看著她。他的眼睛裡有疲憊，有冷漠，還有一種她讀不懂的東西。

"知秋，"他說，"你一年回來幾次？三次？四次？每次住幾天？三天？五天？這屋子，這床，這家裡的一切，都是我媽在打理，是我在維持。你……你隻是一個客人。客人，就該有客人的樣子。"

林知秋愣住了。她看著丈夫，看著他那雙冰冷的眼睛，忽然意識到，這三年裡，有些東西徹底改變了。不是她，不是他，而是他們之間那條看不見的紐帶，已經斷了。

"好，"她說，聲音顫抖，"我睡客廳。"

那個晚上，她躺在那張破舊的沙發上，聽著臥室裡沈建國和張翠花的呼吸聲，聽著念念偶爾的夢囈，眼淚無聲地流了一整夜。

她想起1980年的春天，他們新婚，擠在那間小小的閣樓裡，床窄得隻能側著睡，但她覺得幸福。現在，她有了錢，有了地位，有了大房子，卻失去了那個可以安睡的地方。

"建國，"她在心裡說，"我們怎麼變成了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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