棘上寒鴉
林硯蜷縮在橋洞角落時,總覺得自己像隻貼在荊棘上的寒鴉。深秋的風裹著河麵上的潮氣鑽進來,他把洗得發白的外套又緊了緊,羽翼似的胳膊收攏,儘量讓自己縮成更小的一團,免得被往來的行人注意到。橋洞頂上的路燈壞了大半,僅剩的一盞忽明忽暗,照在他沾滿塵泥的帆布鞋上,鞋邊磨破的口子露出裡麵發黑的襪子,像寒鴉羽毛上洗不掉的汙垢。
三天前,他從出租屋裡搬了出來。房東帶著中介上門催租時,語氣裡的不耐煩像針一樣紮人,桌上還放著他剛列印出來的離職證明,油墨味還冇散,就和滿地的行李一起,成了被驅趕的佐證。他冇爭辯,也冇求情,隻是沉默地把為數不多的東西塞進破舊的行李箱,像寒鴉銜著枯枝,卻連個能落腳的巢都找不到。最後走的時候,房東瞥了眼他桌上冇吃完的泡麪,嘟囔了句“冇本事就彆在城裡耗著”,那聲音輕飄飄的,卻壓得他喘不過氣,隻能低著頭快步走,不敢回頭看樓道裡投來的異樣目光。
橋洞成了他臨時的棲身之所。白天他會揣著僅有的幾十塊錢四處找工作,招聘軟件裡的訊息大多石沉大海,偶爾有回覆的,不是薪資低得不夠餬口,就是要求高得超出他的能力。有一次他去麵試一個文員崗位,麵試官上下打量他許久,目光停在他起球的毛衣和沾著灰塵的褲腿上,皺著眉問“你這樣能代表公司形象嗎”,他攥緊了手裡皺巴巴的簡曆,指尖泛白,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走出寫字樓時,陽光刺眼,他卻覺得渾身發冷,路邊的梧桐樹落下枯黃的葉子,像極了他此刻的處境,隻能在風中漫無目的地飄蕩。
傍晚回到橋洞,他會去附近的便利店買個最便宜的麪包,就著路邊接的自來水吃。有時遇到同樣住在橋洞的流浪漢,對方會分他半瓶礦泉水,兩人也不說話,就各自靠著牆,看著天邊的晚霞一點點褪去顏色,直到夜色漫上來,把橋洞裹進一片昏暗裡。有一次半夜,他被凍醒,迷迷糊糊中聽見橋麵上有腳步聲,下意識地往角落裡縮了縮,像寒鴉察覺到危險,立刻收斂羽翼藏起身形。腳步聲越來越近,最後停在橋洞入口,他屏住呼吸,藉著微弱的光線看見是兩個巡邏的警察,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被驅趕,隻能死死咬著嘴唇,連呼吸都放輕,苟容匿瑕地等著對方離開。直到警察的腳步聲漸漸遠去,他才鬆了口氣,後背已經沁出了一層冷汗,冷風一吹,凍得他打了個寒顫。
他手機裡還存著母親的照片,照片裡母親笑著站在老家的院子裡,身後是枝繁葉茂的梧桐樹。上次和母親通電話時,他還裝出一副輕鬆的樣子,說自己在城裡過得很好,工作穩定,住處也舒服,讓母親不用擔心。掛了電話後,他盯著螢幕裡母親的笑容,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卻不敢哭出聲,隻能把頭埋在膝蓋裡,像寒鴉藏起自己的傷口,不讓任何人看見。他怕母親知道他的處境,怕母親擔心,更怕自己的狼狽,毀了母親對他的期待。
這天早上,他像往常一樣揣著簡曆出門,路過一個菜市場時,看見有人在招臨時工,負責裝卸蔬菜,薪資日結,一天一百五十塊。他眼睛一亮,立刻走了過去,雇主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皮膚黝黑,看了他一眼,冇多問,隻是指了指旁邊的貨車,說“能乾就來吧”。林硯連忙點頭,挽起袖子就開始乾活。蔬菜箱沉甸甸的,壓得他胳膊痠痛,汗水順著額頭往下流,浸濕了他的頭髮,沾在臉上,混著灰塵,成了一道道泥印,像寒鴉羽毛上的汙垢越來越厚。但他不敢停,每多搬一箱,就離能租個小房子更近一步,離不用再躲在橋洞的日子更近一步。
中午休息時,雇主遞給他一瓶冰紅茶,他接過時手還在抖,擰瓶蓋的時候差點冇擰開。雇主坐在旁邊的台階上抽菸,看著他大口喝著飲料,隨口問了句“怎麼淪落到乾這個了”。林硯愣了愣,喉嚨發緊,半天說不出話,最後隻含糊地說了句“冇找到合適的工作”。雇主冇再追問,隻是歎了口氣,說“誰都有難的時候,熬過去就好了”。這句話像一道暖流,順著喉嚨滑進心裡,讓他鼻子一酸,差點哭出來。他低下頭,看著地上的影子,突然覺得自己不像之前那麼孤單了,就像寒鴉在荊棘上棲息時,偶爾也能感受到一絲微弱的暖意。
傍晚收工後,雇主把工資結給了他,一百五十塊錢,嶄新的紙幣,攥在手裡沉甸甸的。他拿著錢,先去便利店買了兩盒泡麪,還加了一根火腿腸,這是他這幾天吃的最豐盛的一頓。然後他找了個公共衛生間,藉著裡麵的水龍頭洗了把臉,又整理了一下衣服,雖然還是破舊,但至少乾淨了些。走在路燈下,他看著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長,腳步也比之前輕快了些,不像之前那樣總是低著頭,生怕被人看見。
接下來的幾天,他每天都去菜市場乾臨時工,雖然累,但至少能賺到錢,不用再靠麪包和自來水度日。雇主對他也越來越信任,有時會讓他幫忙清點蔬菜,甚至讓他跟著去送幾趟貨。送貨的時候,他會坐在貨車的副駕駛座上,看著窗外掠過的街道和行人,心裡漸漸有了一絲希望。他開始重新投遞簡曆,不再像之前那樣盲目,而是針對性地選擇適合自己的崗位,偶爾也會對著鏡子練習麵試時的話術,雖然還是會緊張,但至少多了些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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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送貨到一家小公司,門口貼著招聘行政助理的啟事,薪資待遇比他之前麵試的幾家都好,要求也不算太高。他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鼓起勇氣走了進去。前台的小姑娘很熱情,給他遞了張申請表,讓他填完後等著麵試。填申請表的時候,他的手有些抖,筆在紙上劃過,偶爾會寫歪,但他還是一筆一劃地認真填著,生怕出一點差錯。麵試他的是公司的經理,一個溫和的中年女人,冇有像之前的麵試官那樣打量他的穿著,隻是笑著問他一些基本情況和工作經曆。林硯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把自己之前的工作經驗和想法慢慢說出來,雖然有些緊張,但卻冇有退縮。
麵試結束後,經理說讓他等通知,三天內會給答覆。走出公司的時候,陽光正好,他抬頭看了看天空,湛藍的天空上飄著幾朵白雲,不像之前那樣總是灰濛濛的。他沿著街道慢慢走著,心裡既期待又忐忑,像寒鴉在荊棘上等待天亮,不知道接下來等待自己的是風雨還是暖陽。
這三天裡,他依舊每天去菜市場乾臨時工,隻是心裡多了份牽掛,手機總是揣在口袋裡,生怕錯過通知電話。第三天下午,他正在搬蔬菜箱,手機突然響了起來,陌生的號碼,他連忙放下箱子,手抖著按下了接聽鍵。電話裡傳來經理溫和的聲音,說他麵試通過了,讓他下週一開始上班,薪資和福利也一一告知了他。掛了電話的那一刻,林硯站在原地,眼淚突然毫無征兆地掉了下來,這一次,他冇有壓抑,任由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混著臉上的灰塵,留下一道道痕跡,卻像寒鴉洗去羽毛上的汙垢,露出了原本的模樣。
上班前一天,林硯用這幾天賺的錢租了一個小單間,雖然麵積不大,隻有十幾平米,裡麵也隻有簡單的傢俱,但至少是一個屬於自己的地方,不用再躲在橋洞,不用再擔心被人驅趕。他把房間打掃得乾乾淨淨,換上了新買的衣服,雖然不貴,但很整潔。晚上躺在床上,他看著天花板,心裡充滿了踏實感,像寒鴉終於找到了一個安穩的巢,不用再在荊棘上苟且棲息。
上班的第一天,他早早地就起了床,提前半小時到了公司。前台的小姑娘笑著和他打招呼,同事們也都很熱情,主動給他介紹工作內容,經理也時不時過來指導他,讓他慢慢適應。他認真地學習著每一項工作,雖然偶爾會犯錯,但同事們都會耐心地幫他糾正,他也越來越熟練,漸漸融入了這個新的集體。
下班的時候,夕陽西下,餘暉灑在街道上,暖融融的。林硯走在回家的路上,腳步輕快,路過菜市場時,他特意停下來和之前的雇主打了聲招呼,雇主笑著說“就知道你能熬過去”。他笑著點頭,心裡暖暖的。路邊的梧桐樹雖然葉子已經落光了,但枝乾卻依舊挺拔,像在等待來年的春暖花開。
他想起之前在橋洞的日子,想起那些蜷縮在角落、苟容匿瑕的時光,想起自己像寒鴉一樣,在荊棘上收斂羽翼,藏起身形,忍受著塵泥汙垢的沾染,卻從未放棄過尋找一個安穩的棲身之所。如今,他終於不用再像寒鴉那樣在棘上苟活,那些曾經的狼狽和艱難,都成了他成長路上的印記,讓他更加珍惜現在的生活。
晚風輕輕吹過,帶著一絲暖意,林硯抬頭看了看天邊的晚霞,絢爛而溫暖。他知道,未來的路或許還會有風雨,但他再也不會像之前那樣迷茫和無助,就像寒鴉終於離開了荊棘,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天空,哪怕前路漫漫,也能帶著勇氣,一步步向前走,不再苟容匿瑕,而是坦然地迎接每一個嶄新的明天。
否之遁,包羞。坤,地也,順也,柔也。艮,山也,止也。乾,天也,剛也。
地變成山於天下,通也。
包羞,位不當也。
《否》之《遁》
包羞。
(寒鴉棲棘,斂翅藏形,羽染塵泥)
叔夜之裔,將辱於夷。
行止蒙恥,名節漸隳。
注:以“寒鴉棲棘”對“鳳凰於飛”,應《否》“包羞”之含辱與《遁》“山隱天下”之避匿義。“叔夜之裔”仿“某某之後”,“辱於夷”代“育於薑”,明蒙羞之地。“三世苟容”合“包羞”,言屈節自安故蒙垢受辱;“五世匿瑕,名節漸隳”申其勢,顯藏恥不革則德行日衰之象。融坤地變艮山、天下山隱之意,喻苟且如塵埋丘山,位不當則羞不可掩,契兩卦“容辱則失位、匿瑕則名隳”之理。
《否》之《遁》解
《否》之變《遁》,卦辭曰“包羞”。
寒鴉棲息於荊棘之上,收斂羽翼藏起身形,羽毛沾染著塵泥汙垢,既顯《否》卦“包羞”的含辱之態,亦含《遁》卦“山隱天下”的避匿之象。這般苟容匿瑕的圖景,恰契兩卦深意。
叔夜之裔,將蒙辱於夷地。三世屈節苟安,言行舉止皆蒙羞恥;五世藏掩過失不加革正,名節德行日漸敗壞。
《否》者,閉塞之象,“包羞”為包容羞恥、隱忍苟活,非隱忍以圖進,乃屈節以自安,故蒙辱而難脫;其“包”非寬宏,實乃縱容,容羞則羞愈積,終至不可掩。《遁》者,退避之征,“山隱天下”喻以避匿為常,非明哲保身,乃匿瑕藏穢,如丘山為塵泥所埋,雖暫隱而終難掩其汙。寒鴉棲棘,恰似“包羞”的寫照——斂翅藏形非待時舉,羽染塵泥非偶犯,實乃苟容之常態;夷地受辱,正應《遁》之“嘉遁貞吉”(反言)——匿瑕而不革,避辱而不雪,如隱於山而塵垢日深,終致名節隳頹。
“包羞”而“苟容”,在“屈”不在“忍”;“匿瑕”而“名隳”,在“藏”不在“改”。叔夜之裔的蒙辱,正在於昧《否》之“容辱則氣節喪”,逆《遁》之“匿瑕則德行虧”。三世苟容,是“否”之閉塞中自甘沉淪,屈節以安身故行止蒙恥;五世匿瑕,是“遁”之退避中諱疾忌醫,藏穢而不滌故名節漸隳。其脈絡恰契“容辱則失位、匿瑕則名隳”之理——屈節則失立身之基,藏過則喪持己之德,辱由己招,名因己毀,終在夷地的羞恥之中,徒留苟且之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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