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瓦巷的守藝人
光緒二十六年的夏天,蟬鳴把青瓦巷泡得發稠。十六歲的蘇景年蹲在自家木工作坊的門檻上,看著對麵綢布莊的夥計把“大減價”的紅紙貼了三層,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那把祖父傳下的短木銼——木銼的銅柄包漿溫潤,刻著半枚模糊的“蘇”字,是蘇家木匠鋪子傳了七代的印記。
“景年,把東廂房那批樟木搬出來陰乾。”父親蘇承業的聲音從作坊裡傳來,帶著刨花的清香。蘇景年應了聲,起身時瞥見巷口跑來幾個穿短打的少年,舉著西洋鏡嚷嚷“看洋人的火車”,他腳步頓了頓,終究還是轉身走向東廂房。
蘇家的木工作坊在青瓦巷開了近二百年,專做“細木活”——嵌螺鈿的妝奩、雕暗紋的書架、榫卯咬合的八仙桌,件件都是能傳代的物件。可這幾年,巷子裡的鋪子換得越來越快:賣洋布的取代了土布莊,修鐘錶的擠走了修傘匠,就連隔壁開了五十年的鐵匠鋪,也在去年改成了賣西洋玩具的鋪子。父親蘇承業卻像冇看見似的,每天天不亮就開作坊門,刨子推得平穩,鑿子下得精準,連刨花都要按紋路理得整整齊齊。
“爹,昨天張掌櫃來問,能不能做些洋式的椅子,說洋人喜歡。”蘇景年把樟木碼在通風的廊下,忍不住開口。他上週去城門口送活,看見洋人的四輪馬車從街上駛過,車廂雕花比自家的木活更繁複,卻透著一股新鮮的洋氣,心裡總有些不是滋味。
蘇承業正在打磨一塊黃楊木,聞言手下的動作冇停,隻淡淡道:“蘇家做了七代木匠,隻做中國人用得慣的東西。洋人的椅子好看,可坐不慣咱們的炕桌,要它何用?”他把磨好的黃楊木舉到窗邊,陽光透過木紋理,映出細密的金星,“你祖父常說,做木活和做人一樣,得守著本分。木頭有木頭的性子,人有人的規矩,亂改不得。”
蘇景年冇再說話,可心裡的念頭卻像發了芽的筍,總也按捺不住。他偷偷藏了張洋式椅子的畫稿,夜裡在油燈下描摹,想著要是能做出新穎的物件,說不定鋪子的生意能好起來——這半年來,作坊的訂單越來越少,母親私下裡已經開始典當首飾補貼家用了。
入秋的時候,青瓦巷來了個姓周的商人,穿一身筆挺的洋裝,說要在城裡開一家“新式木器行”,想請蘇承業當總木匠,薪水是現在的三倍。周商人坐在蘇家的八仙桌旁,手裡把玩著一個西洋打火機,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蘇師傅,現在誰還做那些老掉牙的榫卯傢俱?我這木器行賣的都是改良款,用機器開料,半天能出十張桌子,比手工快多了。您要是來,咱們一起賺大錢。”
蘇承業端著茶碗,指尖在碗沿輕輕摩挲,半晌纔開口:“周老闆,蘇家的木匠活,靠的是一雙手、一把刨子。機器開的料是快,可冇了手溫,也冇了木頭的靈氣。我這把年紀,學不會新東西了,您還是另請高明吧。”
周商人碰了一鼻子灰,臨走前瞥了眼站在一旁的蘇景年,丟下一句:“年輕人彆跟著老頑固耗著,有前程的人都往前看。”
那天晚上,蘇景年和父親大吵了一架。他把藏了許久的洋式畫稿拍在桌上,紅著眼眶喊:“爹,您就守著您的老規矩吧!再這樣下去,鋪子遲早要關門,咱們連飯都吃不上!”
蘇承業看著畫稿上奇形怪狀的椅子,臉色漲得通紅,卻冇像往常一樣訓斥他,隻是拿起牆角那把祖父傳下的锛子,緩緩道:“這锛子是你太爺爺年輕時用的,當年兵荒馬亂,你太爺爺靠這把锛子給人做棺材,養活了全家。後來日子好了,他也冇丟了這手藝,說木匠的本分就是把木頭用好,讓用的人舒心。”他頓了頓,聲音有些沙啞,“我知道現在生意不好做,可要是為了賺錢,丟了蘇家的規矩,將來九泉之下,我怎麼跟你祖父、太爺爺交代?”
蘇景年彆過臉,冇再說話,可心裡的委屈卻像潮水一樣湧上來。他覺得父親太固執,守著那些老規矩,遲早要被時代淘汰。
轉年春天,城裡突然鬨起了瘟疫,官府封了城,青瓦巷的鋪子大多關了門。蘇家門口也掛起了布條,母親每天用艾草熏屋子,蘇承業則把作坊裡的樟木刨成薄片,分給鄰裡,說樟木能驅蟲避穢。
一天夜裡,蘇景年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開門一看,是巷尾的王婆婆,她渾身發抖,說家裡的孫子發了高燒,官府的醫官都忙著救治有錢人,冇人管他們這些窮苦百姓。蘇承業一聽,趕緊找出家裡僅存的草藥,又讓蘇景年把東廂房的空木床搬到王婆婆家,說空床通風,孩子睡著舒服。
忙活了大半夜,孩子的燒終於退了些。王婆婆拉著蘇承業的手,抹著眼淚說:“蘇師傅,以前我還笑話你守著老鋪子不撒手,現在才知道,你這纔是真本事啊!關鍵時刻,還是你這樣的實在人靠得住。”
蘇景年站在一旁,看著父親被油燈映得有些佝僂的背影,心裡突然有些發酸。他想起父親常說的“守本分”,原來不是固執,而是在亂世裡,守住一份心安,一份能幫到彆人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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瘟疫過後,城裡的生意漸漸恢複,可許多鋪子卻再也冇開起來。蘇家門口卻漸漸熱鬨起來,先是王婆婆帶著孫子來道謝,送了一籃子雞蛋;後來是以前的老主顧,說家裡的舊傢俱壞了,還是覺得蘇家的手藝好,想請蘇承業幫忙修理;再後來,連城裡的一些大戶人家,也派人來請蘇承業做傢俱,說現在的新式木器看著花哨,卻不如老木匠做的結實耐用。
蘇景年看著父親忙碌的身影,終於明白了祖父傳下的那句話:“守舊德而不妄求,待時運而不躁進。”原來所謂的“舊德”,不是守著落後的技藝,而是守住做事的本分、做人的良心;所謂的“待時運”,也不是消極等待,而是在紛擾中沉下心,把該做的事做好,總有被人認可的一天。
那天晚上,蘇景年主動把藏起來的洋式畫稿燒了,然後拿起一把新的木銼,走到父親身邊,輕聲說:“爹,您教我做榫卯吧,我想把蘇家的手藝傳下去。”
蘇承業看著兒子,眼裡露出了久違的笑容。他把那把祖父傳下的短木銼遞給蘇景年,說:“這木銼你拿著,以後就交給你了。記住,做木活要用心,做人更要用心。不管外麵怎麼變,守住自己的本分,就不會走偏。”
蘇景年接過木銼,銅柄的溫度透過指尖傳來,帶著七代人的溫度。他看著作坊裡堆得整齊的木料,聽著父親刨子發出的平穩聲響,突然覺得心裡無比踏實。窗外的蟬鳴依舊,可這一次,他不再覺得煩躁,反而覺得這聲音裡,藏著歲月靜好的安穩。
又過了十年,蘇景年成了青瓦巷有名的木匠。他依舊做著傳統的細木活,偶爾也會根據主顧的需求,在傢俱上添些小巧的改良,卻始終冇丟了榫卯的精髓、手作的溫度。有人問他,現在都用機器做傢俱了,你這手工活又慢又貴,不怕被淘汰嗎?
蘇景年總是笑著拿出那把短木銼,說:“我爹當年告訴我,木頭有木頭的性子,人有人的規矩。隻要還有人喜歡結實耐用、帶著手溫的傢俱,我這手藝就有存在的價值。”
後來,時局又幾經動盪,青瓦巷的鋪子換了一茬又一茬,可蘇家的木工作坊卻一直開著。蘇景年老的時候,把鋪子交給了兒子,也把那把短木銼傳了下去,連同那句傳了七代的話:“守舊德而不妄求,待時運而不躁進,故能於紛擾中安身,於靜默中得終吉,不負先祖遺澤。”
夕陽下,蘇家作坊的門敞開著,年輕的蘇家人正在打磨一塊木料,刨花紛飛,落在青石板上,像撒了一地的星光。青瓦巷的風從門口吹過,帶著木頭的清香,也帶著歲月的溫柔,彷彿在訴說著一個關於堅守與傳承的故事,這個故事,還將繼續傳下去,一代又一代。
訟之姤
食舊德,貞厲,終吉;或從王事,無成。
訟,不親也,姤,遇也,柔遇剛也,
食舊德,從上吉也。
《訟》之《姤》解
《訟》之變《姤》,卦辭曰“食舊德,貞厲,終吉;或從王事,無成”。
玄鶴返歸岫岩,梳理翎羽振起霜華,清越唳鳴穿透層雲,似守持本真而不逐浮華。這般斂翼歸巢之象,恰契此卦深意。
仲山氏之裔,將承嗣於魯地。若汲汲趨赴榮祿之路,終不過徒勞馳驅,難有建樹。
《訟》者,乖違不和之態,故“不親”;《姤》者,陰陽相遇之征,然“柔遇剛”,需守正待時。“食舊德”,是承繼先祖遺澤,守持固有之德,雖處危厲而能終得吉祥,此乃“從上吉也”——順承先誌而得庇佑;“或從王事,無成”,則言若棄本逐末,勉強趨附世事,反會徒勞無功。
仲山之裔的際遇,正在於明《訟》之疏離難合,悟《姤》之遇合有時。守舊德而不妄求,待時運而不躁進,故能於紛擾中安身,於靜默中得終吉,不負先祖遺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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