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冬風如刀,刮過清河城低矮的街巷,將寒意刺進每一寸無人過問的暗角。
沈驚鴻蜷縮在巷壁之下,指節泛白,抹去嘴角乾涸的血痕。
他是這城裡最不起眼的野少年,無父無母,孤苦伶仃。
幾歲那年,雙親慘死,他流落清河城隍廟,凍餓將死之際,是沿街乞討、撿食為生的蘇老頭,將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一養,便是整整十六年。
他名喚沈驚鴻,這名兒與生俱來,不是蘇老頭所取,老人從來不多問,隻一心護他長大。
十六年風雨,捱打受欺是家常便飯,一身粗淺拳腳,不過街頭混鬥的皮毛,連江湖的門都摸不到半分。
唯有胸口貼身藏著的那塊青玉,是父母留給他的唯一遺物,溫潤無奇,卻是他與逝去親人唯一的牽絆。
沈驚鴻從不敢多想自己的過往,隻當是亂世裡一條苟活的賤命。
可他不知道,今夜這枚不起眼的舊玉,會引來奪命的陰魂。
三道黑影悄無聲息落於巷口,黑衣如墨,氣息冰寒,袖口繡著一隻血色夜鴉。
千夜樓的人,來了。
“老東西,彆逼我們動手。”為首殺手短刀泛著冷光,刀尖直指蘇老頭,“你藏了十六年的人,藏了十六年的東西,今天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蘇老頭臉色慘白如紙,枯瘦的身軀劇烈顫抖,卻依舊將沈驚鴻死死護在身後,嘶啞嘶吼: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我隻是個撿破爛的孤老頭子,這孩子是我從城隍廟撿回來的,我們一無所有!”
沈驚鴻心頭猛地一沉,如墜冰窟。
他不過是個連飯都吃不飽的孤兒,何德何能,讓殺人不眨眼的千夜樓傾巢來尋?
殺手陰笑一聲,目光如毒刺,直直穿透老人,落在沈驚鴻的心口:
“撿來的?你撿的是天大的禍事!那枚青玉,不是你們這等泥裡求生的賤命,有資格守住的!”
殺機,驟然爆發!
殺手身形如鬼魅突進,快得超出凡俗極限,短刀直刺蘇老頭心口,不留半分餘地。
“爺爺!”
沈驚鴻目眥欲裂,瘋了一般撲上前去,可他的速度太慢太慢,慢到隻能眼睜睜看著——
“噗嗤——”
冰冷刀鋒刺入血肉,滾燙鮮血噴湧而出,濺滿沈驚鴻臉頰。
那個在城隍廟將瀕死的他抱起、冷夜裡給他暖身、餓肚子時把僅有的食物推給他的蘇老頭,
那個守了他十六年、護了他十六年、給了他一處容身之地的老人,
就這麼,死在了他的眼前。
“不識抬舉。”殺手抽刀,語氣淡漠如踩死一隻螻蟻。
沈驚鴻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渾身血液彷彿凍僵。
下一刻,滔天恨意從骨髓深處炸開,那雙原本清澈的眼眸,一寸寸染成猩紅。
他死死按住胸口的青玉,牙關咬得咯咯作響,一字一頓:
“我冇有你們要的東西。”
“冥頑不靈。”
兩名殺手同時撲殺而至,掌風陰毒如蛇,刀光寒冽如霜。那是真正的江湖殺招,絕非街頭鬥毆可比。
沈驚鴻倉促躲閃,肩頸被掌風狠狠掃中,劇痛瞬間炸開,整個人如破布袋般踉蹌撞在土牆之上,一口鮮血狂噴而出。
視野發黑,四肢發軟,避無可避,擋無可擋。
死局。
他不甘心。
不甘心連給老頭報仇都做不到。
不甘心活了十六年,連自己是誰、父母因何而死都一無所知。
不甘心一輩子任人踐踏,像條野狗一樣死在無人問津的暗巷。
刀光破空,直刺心口的刹那,胸口那枚青玉,忽然泛起一絲微不可查的暖意。
冇有驚天異象,冇有灌頂神力。
隻有一縷極淡、卻異常堅韌的暖流,順著血脈緩緩遊走,輕輕撬開他閉塞多年的經脈,讓他模糊的五感,驟然銳利了一分。
殺手快如鬼魅的動作,在他眼中,慢了一線。
就一線。
沈驚鴻牙關咬碎,藉著撞牆的餘力,身軀猛地一擰,險之又險擦著刀鋒避開。
他冇有內功,冇有絕學,隻有瀕死爆發的本能,和十六年街頭廝打磨出來的悍不畏死。
右手並指,憑著青玉喚醒的身體直覺,狠狠戳向殺手肩頸痠麻要害。
“呃!”
殺手手臂驟然僵麻,短刀“哐當”脫手落地。
沈驚鴻眼底寒光暴漲,撲身奪刀,用儘全身力氣橫刀一斬!
血線飆飛,一人斃命。
剩下兩名殺手又驚又怒,狂喝著合圍猛攻,殺招更烈。
沈驚鴻腳步踉蹌,傷口劇痛,氣息紊亂,可青玉的暖意仍在絲絲縷縷喚醒他潛藏的本能。
他看不清招式路數,卻能一眼看穿破綻;
他不懂內功心法,卻敢以命換命。
身形飄忽避開夾擊,手腕翻轉刀光如練。
一刀逼退,一刀封喉,最後一刀斷脈斃命。
不過數息之間,三名來勢洶洶的千夜樓殺手,儘數橫屍血泊。
沈驚鴻持刀拄地,劇烈喘息,渾身顫抖不止,傷口痛得幾乎昏厥,卻依舊挺直了脊梁。
他低頭看著胸口恢複平靜的青玉,再望向地上蘇老頭的遺體,眼中冇有狂喜,隻有沉如深淵的堅定。
他依舊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知道父母因何而死,更不知道千夜樓為何非要置他於死地。
但他清楚一件事——
蘇老頭守了他十六年,至死都在護著他的秘密。
這枚青玉,牽扯太大,絕不能暴露。
真相,要一步一步查;仇恨,要一刀一刀報。
沈驚鴻輕輕合上蘇老頭圓睜的雙眼,將短刀收入腰間,抬手抹去臉上血汙。
再抬眼時,他望向夜色籠罩的清河城外,聲音輕卻重如千鈞:
“老頭子,您放心走。”
“您護了我十六年,從今往後,換我護著您的恩,護著我的命,護著我爹孃留下的一切。”
“您放心,我不會讓您死不瞑目,千夜樓的賬,今日我便記下!待我查清這青玉來曆!定為您報仇!”
“誰想殺我,我便殺誰;誰若欺我,我便加倍還回去!”
殘冬風捲過街巷,捲起少年單薄卻挺拔的身影。
血泊之中,那個任人踐踏的孤兒徹底死去。
從此,沈驚鴻攜血玉而出,自清河小城,踏入浩蕩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