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魂一渡一浮生 第5章

第5章 這過的是什麼日子啊？------------------------------------------，主仆二人踏著月色，踉踉蹌蹌地回到裴府側門。、腳步虛浮，又見秋月眼眶紅腫、神色倉惶，心知有異，不敢怠慢，連忙進去通傳。不多時，管家福伯便帶著兩個粗使婆子快步趕來。“沈姑娘，這是……”福伯目光如炬，飛快掃過沈璃周身，手臂上被割破，有血跡浸染了布料，透出些許暗紅痕跡。：“福伯，姑娘受傷了！是手臂……回來的路上遇到了賊人，幸好有人相救……”，示意她噤聲，自己強打精神，聲音低微而清晰地對福伯解釋道：“有勞福伯掛心。回來途中不慎遇了毛賊驚馬，受了點皮外傷。幸得一位路過的公子仗義相助，送我們去了醫館，已包紮妥當。些許小傷，不礙事，倒是驚動了府裡，實在慚愧。”，將生死搏殺淡化為地痞驚馬，將蕭景珩的出現模糊為“路過公子”。，沈璃這番說辭的輕描淡寫，與秋月臉上未散的驚恐、沈璃掩飾不住的虛弱蒼白形成鮮明對比，其中必有蹊蹺。但他麵上不顯，隻沉聲道：“姑娘受驚了。快，扶姑娘回房歇著，小心些。再去請府裡的大夫來，仔細瞧瞧傷勢，莫要留下隱患。”，小心翼翼地攙住沈璃。秋月連忙抹了抹眼淚，緊緊跟上。，將沈璃安置在床榻上。不多時，府裡慣用的大夫提著藥箱匆匆而來。他拆開濟世堂郎中包紮的紗布，仔細查驗傷口，重新清洗、上藥、包紮，動作比外間郎中更為嫻熟仔細。又診了脈，開了內服的安神鎮痛湯藥。一番折騰下來，沈璃已是筋疲力儘，湯藥下肚後，藥力上湧，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用溫水浸濕的帕子，輕輕拭去沈璃額角的冷汗，直到確認她呼吸變得綿長安穩，才輕輕掖好被角，吹熄了大部分燈燭，隻留床頭一盞小燈，然後躡手躡腳地退了出去，掩上房門。，深吸一口氣，秋月轉身，找到管家把今天發生的事，詳細彙報。，管家帶著秋月往書房走去。，隻點了一盞燈，光線集中在書案一角。，麵前攤開的並非公文，而是一份剛送抵的密報，墨跡猶新。上麵是關於“三年前江南雨夜”的初步查證結果——並無沈璃所說的那件事的確切痕跡。他指尖在“查無實證，事有蹊蹺”八個字上緩緩摩挲，眸色比窗外的夜色更沉，映著跳動的燭火，晦暗不明。“叩叩。”極輕的敲門聲響起，帶著猶豫。

“進。”裴渡合上密報，聲音平淡。

福伯推門而入，身後跟著臉色依舊發白、雙手緊張地攥著衣角的秋月。

“大人，沈姑娘已回房安置，大夫看過了，傷勢不輕，但未及要害，用了藥睡下了。”福伯先簡單稟明瞭情況，然後側身一步，將秋月讓到前麵，“具體遇襲的經過，秋月親眼所見，讓她詳細稟報大人。”

秋月“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因後怕和緊張而微微發顫：“大人恕罪！是奴婢冇用，冇護好姑娘！我們……我們從綢緞莊出來，抄近路經過梧桐巷附近，真的遇上了劫道的！不是尋常小賊，他們……他們蒙著臉，拿著刀，二話不說就動手，分明是衝著要姑娘性命來的！”

她將遇襲過程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巷子如何狹窄僻靜，賊人如何突然出現、前後堵截，沈璃如何在危急關頭推開她，如何與黑衣人搏鬥以致受傷，說得驚心動魄，細節分明，說到沈璃手臂鮮血直流時，又忍不住啜泣起來。隻是說到怎麼被救的，被誰救的時，她的描述很模糊：“奴婢當時暈過去了，醒來已在醫館。是姑娘告訴奴婢，有人路過救了我們，其他的奴婢也不清楚。”

“那賊人，除了蒙麵持刀，可還有其他特征？武功路數，或是身上有什麼特彆印記？”他開口問道，聲音依舊平靜，聽不出情緒。

秋月竭力回想，忽然想起一個細節：“啊！對了，打暈我的賊人，他握刀的手，虎口往裡的位置，好像……好像有一道舊疤，彎彎的，像個月牙！”

裴渡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攏了一下。“知道了。”他語氣不變，“下去吧。今夜之事，你護主有心，但也受了驚嚇，回去好生歇著，仔細伺候姑娘。”

“是，謝大人體恤。”秋月心裡一塊大石落地，又磕了個頭，才腳步有些發軟地退了出去。

書房內重新恢複安靜，隻剩下燈花偶爾爆開的細微劈啪聲。

“好心人相救。”裴渡緩緩開口，“去查查。”

福伯垂手侍立，低聲道：“老奴已派人去那處醫館和巷子周圍詳查，並叮囑暗中留意近日京中是否有類似手部帶月牙疤痕的可疑之人出冇。商鋪的店小二說，看到有點像九王爺。隻是……若救人的真是九王爺，他此舉，是偶遇仗義，還是……”

裴渡冇有接話。他站起身，繞過書案，走到窗邊。夜色濃稠如墨，將遠處沈璃所居小院的輪廓完全吞冇。晚風帶著涼意拂入，吹動他額前幾縷未束的碎髮。

“她傷勢究竟如何？”他問，目光仍望著窗外。

“回大人，大夫仔細驗看過。刀口頗深，幸而未傷及筋骨，但失血不少。外間醫館用的金瘡藥是上品，止血生肌頗有效力，手法也乾淨利落，不似尋常坐堂郎中所為。府裡大夫已重新處理過，用了最好的藥，靜養些時日應無大礙。”福伯回答得詳儘，頓了頓，又補充一句，“隻是姑娘此番受驚不小，心神耗損，需得安心靜養。”

裴渡嘴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冰冷，冇有溫度。

巧合？這世上的巧合，大多經不起推敲。一個身份撲朔迷離、主動撞入他網中的女人，一場精準狠辣、目的明確的刺殺，一個恰好“路過”、連後續處理都滴水不漏的王爺。

他這隻意外得來的、羽毛未豐卻已引得多方矚目的小雀兒，倒真是會惹麻煩。

“知道了。下去吧，今夜加強府內巡視，尤其是她院子周圍。”裴渡擺了擺手。

“是，老奴明白。”福伯躬身，無聲退下，輕輕帶攏了房門。

夜漸深，更漏聲遠。

裴府內院除了巡邏護衛極輕的、規律的腳步聲，再無其他雜音。子時過半，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無聲無息地穿過庭院迴廊，停在沈璃臥房門外。

值守在門外的秋月靠著廊柱，頭一點一點，已因極度疲憊和驚嚇後的鬆懈而沉入夢鄉，對來人的靠近毫無所覺。

裴渡甚至冇有瞥她一眼，指尖在門扉某處輕輕一按，機括微響，門閂自內悄無聲息地滑開。他推門而入，動作輕緩得冇有帶起一絲風聲，反手又將門虛掩，隔絕了室外清冷的月光。

室內光線昏暗，隻床頭留了一盞如豆小燈，暈開一團暖黃的光暈。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清苦的草藥氣味，混合著女子身上若有似無的、溫暖的馨香，形成一種奇異而隱秘的氛圍。

裴渡腳步無聲，踏過冰涼的地磚，停在床邊。

沈璃側身向裡躺著，睡得並不安穩，長睫輕輕顫動。受傷的左臂擱在錦被外，白色紗布在昏黃燈光下格外醒目。她臉色蒼白，雙目緊閉，白日裡的警惕與偽裝儘數褪去，露出罕見的脆弱。幾縷濕發貼在額角。

裴渡靜靜地看了她片刻，目光最終停駐在她纖細的脖頸上。那裡的肌膚白得近乎透明，淡青色的血管微微脈動，彷彿他隻要稍一用力，就能輕易掐斷這蓬勃的生命力。

他確實動過殺念。在她用那雙濕漉漉的眼睛望著他，說出那個漏洞百出卻又孤注一擲的“江南雨夜”故事時，在地牢那令人窒息的昏暗與血腥氣中，他指間曾真切地湧起過扭斷這纖細脖頸的衝動。太可疑，太刻意，像一場蹩腳卻拚儘全力的演出。

可也是那一刻，他從她強作鎮定的眼眸最深處，窺見了一種近乎絕望的、卻又無比灼熱的求生欲。那不是訓練有素的細作所能偽裝的空洞忠誠或恐懼，而是一種更原始、更鮮活、更屬於“人”的本能掙紮。這縷微光，奇異地按下了他指尖的殺意，讓他覺得……或許留著，更有意思。

他伸出手，骨節分明的手指並未真正觸碰她，隻是懸停在她臉頰上方寸許之遙，感受著她溫熱而輕淺的呼吸，如羽毛般拂過他冰冷的指尖。然後，手指下移，虛虛掠過她弧度優美的脖頸，最終，停留在她因為無意識緊攥而微微發抖的右手附近。

她的手很小，在昏暗中更顯白皙，指節因為用力攥著被角而泛出青白色。即使在沉睡中，她也繃著一根弦，彷彿那柔軟的錦被是她唯一的浮木。

真是……越來越有趣了。

裴渡眼底最後一絲幾不可察的波動也歸於沉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冰冷的玩味。

他冇有驚醒她，甚至冇有做出任何可能泄露他發現的舉動，隻是又這般無聲地站立了片刻，看著她無意識地將臉頰往柔軟的枕間埋得更深了些，發出一聲極輕的、模糊的囈語，彷彿夢到了什麼不安的景象。

然後，他轉身，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離去，輕輕帶上了房門，將那盞小燈昏黃的光暈和床上女子纖細的身影，一同關在了門內。

月光依舊冷冷清清地灑在廊下，映著他離去的背影，孤直而料峭。

床榻上，本該“深深入睡”的沈璃，在門扉合攏的輕響徹底被夜色吞冇的下一刻，眼睫劇烈地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眼底一片冰涼的清明，哪裡有一絲睡意？隻有劫後餘生般的心悸，和後怕帶來的虛脫感，正沿著脊椎一點點蔓延開。

心裡不停腹誹：這過的是什麼日子啊？

在他指尖懸停於她咽喉上方時，在他那冰冷的目光如有實質般掃過她脖頸時…她的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撞碎胸腔，全身每一寸肌肉都繃緊到了極致，全靠強大的意誌和對“熟睡”姿態的模擬，才勉強維持住了呼吸的綿長安穩。

他發現了。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他冇有當場拆穿？冇有掐斷她這個顯然彆有用心的細作的脖子？甚至冇有叫醒她質問？

沈璃不敢深想這平靜表麵下的暗流，隻覺得那無形中籠罩著她的、名為裴渡的羅網，似乎正在悄然收緊，每一根絲線都冰涼徹骨。而她，方纔就在這網眼邊緣，憑藉演技和運氣，又驚險萬分地走過了一遭。

她慢慢地、極其輕微地鬆開了因為過度緊繃而僵硬到發疼的手指，掌心裡，早已是一片冰涼的濡濕。

這一夜，註定漫長。

（第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