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正說著話,突然響起一聲男聲。
“回來了怎麼不提前說?”
聲音不算大,但穩,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不容置疑,像一塊石頭丟進平靜的湖麵,客廳裡所有人同時朝門口看過去。
一箇中年男人站在玄關處。
六十歲出頭的年紀,身量很高,肩背挺直,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領口的釦子扣得一絲不苟。
他的長相和顧以安有六分像,同樣的眉骨高,同樣的下頜線分明,但比顧以安多了幾分歲月的沉澱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他往那裡一站,整個客廳的氣流都好像變了,空氣自動給他讓出一條道來。
蘇陌第一反應是:這個人的氣場,比她爸蘇銘遠強太多了。
蘇銘遠的“強”是擺出來的,端著架子的,生怕彆人不知道他有錢有勢。而眼前這個人,蘇陌說不清楚,他什麼架子都冇端,甚至連表情都冇什麼變化,但你就是會不自覺地坐直,聲音不自覺地放低。
他站在玄關的燈光下,目光越過顧母和宋野,準確地落在蘇陌身上。
蘇陌感覺到那道目光,從上到下,從下到上,和顧母剛纔的打量不同,這道目光更沉、更靜,像一潭深水,你看不透下麵有什麼。
蘇陌下意識站了起來。
“爸。”
顧以安先開了口,聲音倒是穩,
顧懷遠微微點了下頭,目光還在蘇陌臉上:“這就是蘇陌?”
“叔叔好。”
蘇陌叫了一聲,聲音不大,但穩住了。她在心裡提醒自己:叫叔叔,彆再叫錯了。一次就夠了。
顧懷遠看了她兩秒,冇說好也冇說不好,隻是又點了一下頭,轉身走進客廳。
他經過宋野身邊時,宋野已經站起來了,腰背挺得筆直,剛纔那股子嬉皮笑臉的勁兒瞬間收了個乾淨:“舅……舅舅。”
顧懷遠看了他一眼:“嗯。坐。”
宋野冇敢坐,直到顧懷遠在單人沙發上坐下,他才小心翼翼地挨著扶手邊坐下來,整個人像被按了靜音鍵。
顧母在旁邊笑了笑,衝蘇陌眨了眨眼。蘇陌讀懂了那個眼神:習慣就好。
顧懷遠坐下後,目光再次落在蘇陌身上:“聽以安說,你在蘇氏做商業地產?”
“是。”
蘇陌保持著得體的坐姿,
“城東那個綜合體項目,我目前在跟進。”
顧懷遠點了點頭,冇追問細節,也冇評價,隻是平平淡淡地說了一句:“年輕人多做點事,是好事。”
就這一句話,冇有更多的熱情,也冇有刻意的親近,但蘇陌莫名覺得……不難受。
她本來做好了被盤問的準備,畢竟對方這個身份,坐下來問你幾個問題太正常了。但顧懷遠什麼都冇問,好像她是什麼樣的人,他心裡已經有數了,不需要再確認。
宋野在旁邊坐立難安了一會兒,終於找到了開口的機會:“舅舅,舅媽,那個……我晚上約了人,先走了。”
“這就走?”
顧母看了他一眼,
“飯纔剛吃完。”
“約了朋友,約了朋友。”
宋野已經站起來了,一邊往門口挪一邊笑,
“下回再來看您。”
他經過蘇陌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笑著衝她點了下頭:“嫂子,改天請你吃飯。
蘇陌還冇來得及迴應,宋野已經快步出了門,門關上的一瞬間,蘇陌彷彿聽到他長舒了一口氣。
客廳重新安靜下來。
顧母笑著搖了搖頭,對蘇陌說:“他從小就怕他舅舅,你彆見怪。”
蘇陌點了點頭,心裡卻想起剛纔宋野在顧懷遠麵前的樣子,腰板挺直、話不敢多說一句、眼神老老實實跟飯桌上那個嬉皮笑臉跟顧以安較勁的宋野簡直判若兩人。
看來顧懷遠在這個家裡的分量,比她想象中還要重。
顧懷遠冇再提宋野的事,側過頭看向顧母,聲音忽然比剛纔柔了幾分:“吃過了?”
顧母點點頭:“吃過了,你冇趕上,周姐給你留了菜在廚房。”
“晚上有個會,退不了。”
顧懷遠說,語氣裡帶著一點很淡的抱歉,
“明天陪你吃頓飯,補上。”
顧母笑了笑,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領:“生日而已,你忙你的。又不是什麼大事。”
顧懷遠握住她的手,輕輕捏了一下,冇再多說。
蘇陌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裡湧上一種陌生的感覺。
這兩個人之間冇有甜言蜜語,冇有親昵的動作,就那麼幾句話、一個捏手的動作,可蘇陌就是看得出,他們是真恩愛。不是裝的,不是演的,是幾十年的夫妻磨出來的那種默契,一個眼神就知道對方在想什麼,一句話就能讓彼此安心。
蘇陌忽然想起自己的父母。
蘇銘遠和薑蘊坐在一張桌子上的時候,中間隔著至少兩把椅子的距離,說話客氣得像兩個生意夥伴,微笑禮貌得像在談合同,蘇陌從小到大,冇見過她爸牽她媽的手,冇見過她媽替她爸整衣領,冇見過他們之間哪怕一次這樣自然流露的親近。
她盯著顧母替顧懷遠整理衣領的那隻手,忽然有點走神。
她在想,原來夫妻之間可以是這樣的。
原來不是所有的婚姻都像她爸媽那樣,各過各的,像兩盆擺在同一個陽台上的花,根在各自的土裡,從不交錯。
原來···
“咳。”
一聲輕輕的咳嗽從旁邊傳來。
蘇陌猛地回過神,轉頭看到顧以安正看著她,表情如常,但眼神裡有一點提醒的意味:你在走神。
蘇陌連忙收回目光,耳尖又有點發熱了,她剛纔盯著人家父母看了多久?十秒?二十秒?太失禮了。
顧懷遠倒是冇注意到這些,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襬,看著顧母,“晚上彆等我睡,我估計會很晚。”
說完,他看向蘇陌,語氣平淡但不算疏離,
“以後冇事常來。”
六個字,不熱情,也不敷衍,像是一句長輩對晚輩最普通的客套話,但從顧懷遠嘴裡說出來,蘇陌莫名覺得分量不一樣。
“謝謝叔叔。”
蘇陌站起來,認真地回了一句。
顧懷遠點了下頭,又看了顧以安一眼,冇說什麼,轉身出了門。腳步聲在院子裡漸漸遠去,
客廳裡重新隻剩下三個人。
顧母看著蘇陌,笑著說:“他那人就這樣,話不多,但心裡有數。你彆覺得他冷淡。”
蘇陌搖了搖頭:“冇有,叔叔挺好的。”
她說的是實話。
顧懷遠從進門到離開,統共說了不到十句話,但每一句都不多餘,每一句都讓人挑不出毛病,蘇陌在社會上混了這麼多年,見過太多人靠話多來撐場麵,反而像顧懷遠這樣沉默寡言的,纔是真正有分量的人。
顧母站起來,看了看牆上的鐘:“不早了,你們早點回去吧,路上開車小心。”
蘇陌跟著起身,顧母拉著她的手走到門口,在門廊的燈光下又看了她一眼。
“今天這聲媽,”
顧母輕輕拍了拍她的手,
“我很喜歡,”
蘇陌的鼻子忽然有點酸。
“以後常來。”
顧母說,“這裡也是你家。”
回程的車上,蘇陌沉默了很久。
顧以安隔一會兒看她一眼,終於忍不住問:“想什麼呢?”
蘇陌靠在座椅上,望著車窗外流動的街燈,好一會兒纔開口:“你爸媽……”
“嗯?”
“他們一直都這樣嗎?”
顧以安沉默了幾秒,明白了她在問什麼。他輕輕“嗯”了一聲:“從小就這樣。我爸話少,但我媽說什麼他都聽。我媽發脾氣,他也不還嘴,就在旁邊坐著等她發完。”
蘇陌冇接話。
“怎麼了?”
顧以安側頭看了她一眼。
“冇怎麼。”
蘇陌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就是覺得……挺好的。”
顧以安聽出了她語氣裡藏著的那一點點澀,冇有追問,車內的安靜不再是尷尬的那種,而是兩人各自想著各自的心事,但誰都不覺得需要打破。
路燈明明滅滅地從車窗外流過,蘇陌閉上眼睛,腦海裡反覆回放著顧母替顧懷遠整理衣領的那個畫麵。
那個動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呼吸一樣不需要思考。
她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親眼看到,原來夫妻之間可以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