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週六的傍晚,蘇陌第一次走進顧家。
不同於蘇宅的氣派張揚,顧家老宅坐落在連城西郊一條安靜的梧桐巷裡,青磚灰瓦,院牆不高,門口種著兩棵老槐樹,枝繁葉茂地遮了大半條巷子。
車停在巷口就進不去了,要走一段青石板路。
蘇陌下車,拎著準備好的禮物,深吸了一口氣。
她準備了三樣東西。
一條杭州老字號手工織錦披肩,藕荷色底子繡著暗紋蘭花,顧母這個年紀的人適用,披肩這種東西不會出錯,而且是真絲混羊絨的料子,貴重卻不張揚。一盒連城本地老茶莊的頭春龍井,她提前托人去茶莊裡留的上等貨,市麵上買不著。還有一瓶陳年花雕,顧以安提過他母親偶爾睡前喝一小杯。
三樣東西,每一件都花了心思,也每一件看起來都不刻意。
“緊張?”
顧以安看了她一眼。
“還好。”
她麵無表情地悄悄把把手心的汗在裙襬上擦了擦,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冇出息,怎麼說也在蘇家那種環境裡練了二十多年,見人下菜碟是她本能。
顧以安的嘴角動了一下,冇笑出來。
推開院門,一個五十多歲的阿姨迎出來,滿眼笑意:“以安回來了!這就是蘇陌吧?快進來快進來,老太太唸叨一天了。”
蘇陌笑著叫了聲“周姨好”,跟著往裡走。
周姨是顧家的老阿姨了,顧以安提前跟她說過,周姨在顧家待了二十多年,算半個家裡人。
顧家的客廳不大,但收拾得乾淨利落。
紅木傢俱,素色窗簾,牆上掛著一幅毛筆字,落款是顧老爺子,顧以安的爺爺。
整個屋子透著一股老派的體麵,不張揚,但每一樣東西都讓人看得出,這家有底蘊,有來處。
顧母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她今年五十八歲,保養得很好,頭髮盤得一絲不苟,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旗袍,外麵搭了一件米白色開衫。五官和顧以安有幾分相似,眉骨高,眼神銳利,整個人往那一坐,不怒自威。
蘇陌在門口站定,腳步頓了一下。
顧母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從上到下,從下到上,不算淩厲,但足夠仔細,像在看一件送到麵前的東西,先確認品相,再決定態度。
蘇陌站在原地冇動,臉上掛著得體的笑,任由她打量,心裡默默數著時間,
一秒,兩秒,三秒,四秒……
應該叫什麼?
蘇陌腦子裡飛快地轉。
顧以安當初去蘇宅的時候,叫她媽叫的是“薑阿姨”。那是規矩,他們這種聯姻關係,還冇辦婚禮,麵子上是定親的晚輩,叫“阿姨”是合適的,不越界,也不尷尬。
那她也應該叫“阿姨”。
蘇陌深吸一口氣,嘴唇張開,
“媽。”
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蘇陌自己愣住了。
她剛纔在腦子裡明明過的是“阿姨”兩個字,嘴巴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出口就成了“媽”。她甚至冇來得及思考為什麼,這個字就那麼自然而然地滑出來了,順暢得不像話,好像它一直在那兒等著。
她想收回去,但來不及了。
蘇陌不自覺嚥了咽口水,客廳裡安靜了兩秒。
周姨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睛微微瞪大了。
顧母端著茶盞的手也頓住了,抬眼看向蘇陌,目光裡有明顯的意外。
而顧以安,他剛在沙發上坐下,正伸手去拿茶杯,聽到那聲“媽”之後,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手懸在半空中,側過頭來看蘇陌。
三雙眼睛齊刷刷地看著她。
蘇陌的耳尖在五秒之內從粉轉紅再轉深紅。
她在心裡罵了自己十八遍,蘇陌你是不是瘋了?你跟人家才見第一麵,你叫什麼媽?你們是合作關係你忘了?你哪來的親切感?哪來的?你媽都冇讓你這麼順嘴叫過···
“哎。”
顧母的聲音打斷了蘇陌的內心狂飆。
蘇陌抬起頭。
顧母已經站起來了,走到蘇陌麵前,伸手握住她的手。顧母的手很暖,掌心乾燥,帶著一點薄薄的繭,顧以安說過,他母親以前在單位乾了大半輩子財務,手指常年跟算盤打交道。
“乖。”
顧母說。
就這一個字。
蘇陌的眼眶忽然一酸。
顧母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拍,冇有鬆開,目光落在蘇陌臉上,表情裡那份初見的打量和審視已經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蘇陌說不太清的東西。像確認了什麼,又像放下了什麼。
“來,坐下說話。”
顧母拉著她的手往沙發那邊走,
“周姐,茶端上來吧。”
周姨這纔回過神,連忙應了一聲,轉身去倒茶,臉上還帶著冇收住的笑。
蘇陌被顧母按在沙發上坐下,手心還有點熱。顧母在她旁邊坐下來,這才注意到蘇陌手裡還拎著東西。
“來就來,帶什麼東西?”
顧母嘴上這麼說,但語氣是受用的。
蘇陌穩了穩心神,把禮物遞過去:“媽,這是給您帶的。一條披肩,秋天涼了能搭一搭。還有龍井和花雕,您看看喜不喜歡。”
她這次叫“媽”,聲音穩了許多,隻是在“媽”字的尾音上有一點點顫,像剛從高處跳下來落了地,還冇完全站穩。
顧母接過披肩,展開看了一眼,目光在織錦暗紋上停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深了幾分。她冇說什麼“太貴重了”之類的話,隻是輕輕說了一句:“你有心了。”
說著她抬頭看了顧以安一眼。
顧以安已經從剛纔的“暫停”狀態恢複了正常,正端著茶杯喝茶,表情平淡如水,好像什麼都冇發生。但蘇陌注意到,他端茶杯的手指關節有在用力。
他在緊張。
這個發現讓蘇陌心裡稍微平衡了一點。
原來不是隻有她一個人被那聲“媽”嚇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