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解藥
她有解藥
我瞞著所有人,和江晴的第二人格談了兩年的地下戀。
高考結束,她說她要出國。
她騙我,她不是要出國,是江晴接受了心理治療,她要消失了。
她說她可以送我一份生日禮物,問我想要什麼。
我想了想:「那你把你自己送給我吧。」
她是第一次,我也是第一次,這很公平。
唯一的意外是,做到一半——
江晴醒了。
1
滾燙的呼吸和濃烈的潮濕交織,江晴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那一刻我就知道,我的女朋友消失了。
她是江晴,不是我的愛人。
心底說不上是難過還是什麼,明明此時我和她已經越過了最親密的距離,但其實我們隻是比陌生人稍微熟悉一點的同班同學。
僅此而已。
「起來。」我拍拍江晴的肩膀。
生澀的動作帶來的是陌生的痛苦,直到江晴徹底退開,我既鬆了口氣,又覺得些許空虛。
「這是……哪裡?」江晴表情依舊沉穩,但眼底的眸光泄露了她並不安穩的情緒。
「我家。」我平靜地穿上睡衣,下床時順手撿起地上散落的衣裙扔給江晴。
「我為什麼會在這裡?」江晴皺起眉頭。
「你喝多了,我也不知道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江晴頓了頓:「你覺得我看起來很好騙?」
我轉過身,在寂靜的月色裡沉默地看著她。
良久,我開口道:「我有個女朋友。」
江晴定定地望著我。
「她說她叫江雨,是你的姐姐。」
江晴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句話。
「所以,你現在知道發生什麼了?」我問她,「可以走了嗎?」
江晴頓了頓,在黑暗中摸索著,穿好衣物。
她的身體依舊滾燙,所以穿裙子的時候有點狼狽,花了一點時間才穿戴整齊。
小屋擁擠,她對環境不熟悉,下床時還不小心撞到了凳子。
但我始終沒有開燈。
臨出門前,江晴轉身看我:「你和江雨是什麼時候在一起的?」
「高二。」
她點點頭:「她把你瞞得很好,我治療快半年了,從沒聽心理醫生提起過。如果她下次再出現,你能不能——」
「她不會再出現了。」我打斷江晴的話,「從你接受治療開始,她出現的時間越來越少。」
「但你怎麼確信她不會再出現?」
我扯了下嘴角:「她但凡還有一絲餘力能壓製住你,絕不會在剛剛那種情況讓你蘇醒。」
2
江晴走後,我進了浴室,擰開花灑。
麵板上還殘留著被觸碰過的痕跡和溫度,但我的愛人再也回不來了。
水流傾瀉,我捂住眼睛,不知蔓延過臉頰的到底是眼淚還是自來水。
洗到一半,有人敲門。
是去而複返的江晴。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再和你聊聊江雨。」江晴說,「我是直到一年以前才明確意識到我身體可能出了問題,在這之前沒有任何人發現我的異常。所以——江雨會扮演我,對嗎?」
我預設。
「既然如此,你又是怎麼發現的?」
「不知道,一眼就看出來了。」哪怕她們共用一個身體,一張臉,一雙眼睛。
但我就是能區分。
「和一個有雙重人格的精神病人談戀愛,你不介意?」
我皺眉,覺得江晴說這話有點難聽:「你和江雨是完全不同的個體,有彼此獨立的人格。雖然對你來說,江雨的存在可能是種困擾,但她對我很重要。」
「方便說一下你和江雨的戀愛過程嗎?」
「不太方便。」
江晴抬眸看我。
「江晴,我想你很清楚,我和你的立場其實是對立的。」我毫不客氣地拆穿真相,「江雨的消失,意味著你的病情痊癒,你終於可以做回正常人。但對我而言,意味著我的愛人徹底離開,我可能在很長的時間裡都不得不獨自承受失去愛人的痛苦。」
江晴緩緩笑了笑:「你很愛她?」
「是,我愛她。」
她環顧四周。
江晴是富家小姐,大概她有生以來的記憶裡,從沒待過這麼破舊的屋子。
但門口有獨屬於江雨的拖鞋,桌上有刻著江雨名字的杯子,櫃子上有我和江雨的合照。
江晴拿起那張合照看了看,表情古怪:「雖然是同一張臉,但這個表情也太陌生。」
確實,江晴從來不會笑得這麼溫柔。
「她對你很溫柔嗎?」江晴問我,「所以你才對她這麼戀戀不忘?」
我抽回那張照片,定定地看了很久。
「今天確實時候不早了。」江晴轉移了話題,「後麵我可能還會來打擾你,希望你彆介意。」
這就是江雨和江晴最大的區彆了。
如果說江雨是溫柔,那江晴就是用溫柔掩飾冷漠,哪怕她用著彬彬有禮的語氣,言行舉止卻是掩飾不住的高高在上。
我並不願意和這樣的人多接觸。
3
高中整整三年,我和江晴的關係都止步於普通同學。
她是班長,我是學習委員。但除了班務需要,我和她從不私下聯係。
這很正常,畢竟我和她不是一個階級。
雖然我們都在重點班,成績不相上下。但我的成績優秀,是因為我需要靠讀書改變未來,需要獎學金支撐生活。
為此,我需要付出莫大的努力。
但江晴的優秀實在來得太輕易且漫不經心。
她有優渥的家境,除了成績好之外還有很多水平可以達到獲獎程度的興趣愛好。她很早就決定出國,根本無需和萬千高考學子一起擠那座獨木橋。
我不喜歡她。
或者更直白一點。
我嫉妒她。
這份嫉妒大概源於我隱形的自卑,所以,哪怕高一時我就常覺得江晴有時候行為古怪,但我從沒上心過。
直到我在校外,發現江晴被混混勒索。
我覺得以江晴的性子應該是不可能被欺負的。但從頭到尾,她摸出錢包,遞出現金,埋頭被打。
沒有絲毫要反抗的意思。
雖然我不喜歡她,但好歹是同班同學,我倒也沒有袖手旁觀。
所以我點開手機,播放警笛聲,同時大喊了一句「警察來了」。
這招很好用,那些混混踢了江晴最後一腳,轉頭就跑。
做完這一切,我自認夠仁至義儘,轉身就想走。
「等等。」她叫住我,「謝謝你啊。你是江晴的同班同學吧?我記得是叫卿譽?」
我愣住。
「你好,我叫江雨,是江晴的姐姐。我聽她提起過你。」
我第一反應是雙胞胎。
江晴和江雨的臉長得一模一樣,甚至連左耳那能連成一條線的三顆小痣位置都一樣。
但很快我就否決了。
就算同卵雙胞胎再怎麼相似,總不至於連受傷的位置和程度甚至連使用的創可貼都一樣吧。
週五體育課,江晴打球時手掌被擦傷找我借了創可貼,那創可貼是我打折的時候買的,上麵還有米奇的圖案。
此刻,這位自我介紹叫「江雨」的人的手掌,也有這樣一張創可貼。
那一瞬間,之前和江晴相處時隱隱的不對勁全部浮上心頭。
我腦海中閃過一個荒謬又篤定的念頭。
江晴,是雙重人格。
4
我不知道為什麼沒有任何人發現江晴的不對勁,在我看來,很多時候真的很明顯。
甚至,到後來我滋生了一個新的小愛好。
我喜歡在學習的縫隙觀察江晴,判斷此刻寫作業的這個人到底是江晴還是江雨。
她們是不一樣的。
笑起來的時候,江雨的嘴角上揚的弧度會更大。
江雨會給流浪貓帶貓條,但江晴不會。
江雨的底色是溫柔的,但江晴不是。
江雨在小心翼翼地扮演著江晴的角色,她在學校裡從不和我相認。
但隻需要對視一眼,我就知道她是誰。
我很清楚自己的心意,所以哪怕通過江雨,我對江晴有了很多瞭解。但整個高中階段,我和江晴的關係都隻到「普通同學」為止。
江雨出現的頻率,是一條明顯起伏的曲線,由低到高。
她出現得越來越頻繁,在學校之外,我們一起去圖書館,一起看電影,一起去遊樂場。
她不止一次說過,想要無時無刻和我待在一起。
那時,我開始隱隱覺得不安。
直到江晴突然請假了一週,江雨也失聯了一週。
自那之後,江雨出現的頻率就開始降低了。
我知道,是江晴發現了江雨的存在。
第二人格是不該存在的,是要被抹殺的。
可我能怎麼辦?我捨不得失去自己的愛人,可我也沒有權利阻止一個病人求生。
5
江晴出國之前,來找了我一次。
帶來了一束花。
紙折的、藍色的玫瑰花,上麵還有細碎的亮片。
「我在家裡的儲物室發現的,應該是江雨想要送給你的東西。」江晴將花遞給我,「這花叫勿忘我。」
江雨說過,要送我一束永不凋謝的花。
我以為她要違約了。
「你很討厭我吧。」江晴說,「和我父母一樣,比起我,更想要江雨回來,對吧?」
我沉默著。
江雨和江晴確實是雙胞胎,但江雨在十歲那年就因為意外去世了。
小時候江晴調皮,江雨穩重。那場意外,是姐妹倆比賽騎自行車,被迎麵的卡車撞飛。
江雨當場死亡,江晴在醫院養了半年。
都說手心手背都是肉,但手心總比手背肉更多。意外發生後,江晴的父母曾在崩潰中質問為什麼死的人不是江晴。
我和江晴沒有熟到可以坦然麵對彼此最真實最淋漓的傷口的程度。
但她是江雨最愛的人之一。
所以江晴走之前,我叫住她。
「江晴,你以後,要好好過。」我抱著花,站在樓梯口看著她,「在國外也要好好吃飯,不要挑食。不要和那些不學無術的富二代一起鬼混。
「你和江雨不一樣。我不討厭你,高中三年,你一直是我可敬的對手。
「希望你的未來,一切順遂。」
6
我的生活順遂地朝著自己想要的方向發展。
我很忙,除了學習還要打工賺生活費,因為知道這是個人情社會,所以我刻意讓自己多結交朋友,生活過得比高中豐富得多。
大學畢業後,我順利進入一家跨國公司,以身體健康為代價,加班加點兩年,終於攢夠了首付,在這座城市安家。
高中時的記憶並未褪色,但那些過往就像掛在牆上的展覽畫,隻剩觀賞價值。
我和江晴那一整個圈子的朋友都不熟,所以這麼多年也沒再聽到過她的隻言片語。
當然,這也沒什麼可遺憾的。畢竟人生就是這樣,遇到許多人,再和許多人走散。
週三上午十點,我守在機場的國際抵達出入口,準備接出差的上司回公司。
站在我旁邊的男人穿著筆挺的西裝,頭發也做了精緻的造型。
不像是接人,像是馬上要走T台的男模。
很快,我在洶湧的人群中看到了上司。
身邊的男人也開始興奮地揮舞手臂:「江晴,這裡!」
我的視線微妙地漂移一寸,就看到闊彆多年的江晴穿著簡單的襯衫和牛仔褲,正正好走在上司的身後。
我的上司是個和藹的小老頭,因為飽受脫發困擾,索性剃了光頭。
又因為身高差距,機場的燈光打下來,那個光頭就像塊反光板,完美地給身後的江晴打了柔光,襯得江晴膚如凝脂。
「吳總,這裡。」我舉手示意。
小老頭笑嗬嗬地走過來:「麻煩你啦卿譽。」
我順手接過他的行李,一邊走一邊向他彙報近期的工作。
身後,那位帥哥興奮地一把抱住江晴,激動道:「我好想你!你想我沒有?」
我沒聽到江晴的回答,隻是走了很遠之後,我不經意地回了頭。
就看到那位帥哥親昵地攬著江晴的肩膀,兩人像連體嬰一樣朝電梯走去。
我收回視線,扯了扯嘴角。
那天晚上,我罕見地失眠了。
翻來覆去睡不著,乾脆爬起來,盯著書桌上那束勿忘我出神。
這些年搬了很多次家,屬於「江雨」的遺留物,在忙碌的生活中漸漸不見了蹤影,等再想起,也沒能找回來。
唯獨這束花,靜靜地待在我的桌子上,這麼多年,屹立不倒。
7
過了幾日,我接到老家的電話,以前資助過我上學的奶奶去世了,問我要不要回去奔喪。
我自然是要回去的。
小時候家裡窮,父親走得早,母親身體不好,好在我成績優秀,學校出麵,幫忙聯係了捐款。
這位奶奶,就是定點資助我的好心人。
她說我一個小孩獨自生活不容易,讓我隻管好好讀書,學費生活費她都包了。
她不讓我經常去探望她,說君子之交淡如水,我有心就行。
我能賺錢之後,回去探望過她幾次。她是個精瘦的小老太,戴著眼鏡,身上有濃濃的書卷氣。
見了我,她很高興,又說我不必牽掛她,她知道我是好孩子。
我對她瞭解不多,隻從隻言片語中知道她是退休教師,有個女兒,嫁了有錢人,生了女兒。
聽她的語氣,似乎並不喜歡這門親事。隻是她說兒孫自有兒孫福,她命中註定親情緣分不夠,不必強求。
想到這裡,我有些擔心奶奶後事,立刻請了假飛回去。
下飛機時特意取了現金,準備了厚厚的紅包,這纔打了車前往殯儀館。
然後就和站在門口穿著黑裙子戴著白花迎賓的江晴撞了個正著。
默了默,我將紅包遞過去,又取了香,虔誠地拜了三拜。
得知我是奶奶資助過的孩子,江家人表現得很和善。
再聽說我和江晴是高中同學,便說這是大大的緣分,特意將我安排在年輕人那一桌。
我一眼就看到那天在機場接江晴的男人。聽人介紹,說是江晴的未婚夫,叫陳烷。
我笑著誇了句天作之合郎才女貌。
葬禮辦得很隆重,但氣氛並不沉重,大部分人都是有說有笑。
我看著奶奶的遺像,閒著無聊,取了橙子削皮。
「哇,你削橙子的方式居然和江晴一樣哎。」陳烷突然驚訝地探過頭來,「像削蘋果。」
我頓了頓,抬頭,正好迎上江晴的視線。
「我們這兒盛產橙子,大家都喜歡這麼削。」我笑著,將一半的橙子遞過去,「吃嗎?」
一開始的陌生被打破,大家都是同齡人,總能找到一些話題。
我知道了陳烷和江晴剛訂婚兩個月,知道他們在國外是同學,知道江晴最近剛回國接手家族產業。
心中那種微妙的攀比感又開始攀升,好在我這些年也算沒有虛度光陰,總有些拿得出手的事跡。
陳烷突然問我是不是單身。
「我有個朋友,家世人品都還不錯,要不我介紹你們認識一下?」
「不了吧。」我笑著拒絕,「暫時沒有成家的打算。」
「哎呀就是先見一見,不合適就當多個朋友嘛。」陳烷說著,扭頭問江晴,「你覺得怎麼樣?就是羅亦萱,你也認識的。」
江晴的表情沒什麼熱乎氣:「一般吧。」
我一直控製著自己的視線,儘量不要落在江晴身上。
在破功的前一秒,我禮貌起身,說去一下洗σσψ手間。
理智上,我很清楚現在站在我麵前的人是江晴。
但她有著和江雨一模一樣的臉龐。
而我,實在是太想念江雨了。
我想好好看看她的臉,她是瘦了還是胖了,白了還是黑了,國外的飯菜還合胃口嗎,有沒有遇到什麼有趣的事。
原來記憶真的會騙人。
在今天以前,我真的相信了,我其實沒有再惦念江雨這件事。
我深呼吸一口氣,暫時不想回到有江晴在的場合,便尋了偏僻的角落,想安靜一會兒。
轉過走廊,我在輕拂的微風中抬起頭。
江晴側身站在茂密的黃桷樹下,指尖夾著一支香煙,眯著眼,仰頭看著樹葉間細碎的光影。
煙霧繚繞,模糊了她周身的氣質。
我不可思議地睜大眼,顫抖著,喚出了那個在嘴邊繾綣了千百次的名字。
「江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