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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走到城郊的。
有記憶的片段是從出租屋門口開始斷的。我確實穿上了鞋，確實下了樓，確實走過了小區門口那盞總是亂閃的路燈——然後就是一個小時的空白。再恢複意識時已經站在廢棄水塔的圍欄外麵。
腳底在發燙。球鞋底子磨穿了，腳後跟磨出了水泡，有些已經破了，滲出的液體和襪子粘在一起，走路時能感覺到襪子和皮膚之間有一種介於濕和黏之間的拉扯感。走了一個小時，用一雙冇感覺到疼的腳。
不是我走過來的。是它在走。
水塔在一片荒地上，周圍是拆了一半的舊廠房。紅磚牆被推土機撕開，露出裡麵的鋼筋斷口。野草從磚縫裡瘋長，最高的已經齊腰。冇有路燈。風吹過野草發出沙沙聲，那種聲音在淩晨聽起來像無數隻手掌同時摩擦粗糙的表麵。有一隻野貓蹲在斷牆上，瞳孔在手電光裡縮成兩條窄縫。它比我先知道這裡有東西，所以一動不敢動。
水塔本身已經鏽成了一根巨大的鐵紅色圓柱。上麵的水櫃像一頂歪戴的帽子，支撐的鐵架鏽跡斑斑，每根鉚釘的位置都有鏽水流淌過的深褐色痕跡。底下有個鐵門——門冇鎖，或者說鎖被鏽死了，有人用鋼筋撬開過。撬痕不是新的，鏽層已經重新長上了，但原初的豁口還在。
走進去。水塔內部比外麵冷十度。腳下的水泥地是濕的，水從不知什麼地方滲進來，積了大概兩厘米深的一層。踩上去的聲響在圓形空間裡迴盪，像在一個巨大的井底拍手。手電筒的光在弧形牆壁上掃出一個緩慢的弧——牆壁上長滿青苔，但在手電能照到的高度之上，青苔被大麵積刮掉了。
不是刮。是指甲劃的。
231道。環繞整個水塔內壁，從最低處盤旋而上，一直延伸到手電筒照不到的高處。每一道痕跡的起點都刻著一組年份加日期——1965.7.12、1971.3.8、1979.11.25。依次往上，年份越來越近，最後停在2019年。231個日期，231個宿主。出生年份。
我走近一組。手指剛碰到青苔斷麵，腦子裡炸開一個畫麵——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坐在教室裡，黑板上的粉筆字寫了一半。下一秒畫麵碎裂了。不是自然的記憶斷裂，是被人從外麵一把攥碎。這種感覺我打撈時經曆過無數次，但這次不是被動接收——是皮膚碰到痕跡，殘骸就被吸進了身體。231道痕跡，231塊碎片，現在全在我腦子裡。排好了。等著拚。
腳邊的水麵開始波動。水溫在上升。不——不是上升。是水位在上漲。水塔底部冇有進水口，外麵上週到現在冇下過雨。但水正在從我腳踝穩定地往上漲，已經快過腳腕了。水裡帶著一股味道——不是鐵鏽，不是死水塘子的腐臭。是地下水的冷腥，加上什麼東西在水底發酵了很久。像濕泥裡翻出來的舊報紙。
手電筒照向水麵。光穿過淺水層時被什麼東西擋了一下。水麵以下不是淤泥。是臉。
一張。然後另一張。數不清的——從水底浮起來，保持在水麵以下不到一厘米。不是實體。是水紋自然形成的凹凸輪廓，隨著微波一浮一沉。但冇有風，冇有震動，水紋是自己動的。因為臉在呼吸。
231張臉。每一張都是同一個人在不同年齡的樣子——十二歲的、二十歲的、三十五歲的、最後一刻定格在手術檯上的。000號的臉。231個宿主腦子裡的碎片在水裡完成了拚合，以水的形態重構成他全部的過往。每一張臉的表情都不一樣。十二歲的在哭。二十歲的在發呆。三十五歲的嘴唇緊抿，眉頭鎖著——和我在檔案照片裡看到的表情完全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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