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裏的光線漸漸調暗,暖黃的光暈像融化的蜂蜜般淌在皮質座椅上。季淩州靠在椅背上,眼皮沉得像灌了鉛,王虎的死、林晚的失蹤、父親的名字出現在玻璃罐標簽上……這些畫麵在腦海裏翻湧,卻抵不過連日來的驚懼與疲憊,意識漸漸模糊。張頌從行李架上翻出一本不知是誰留下的舊書,書頁泛黃,字跡模糊,他卻看得入神,彷彿想從字裏行間找出逃離的密碼。
季硯辭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張羊皮紙。“時間迴廊”四個字像烙印般刻在腦子裏,他總覺得這個名字有種莫名的熟悉感,彷彿在哪段被遺忘的記憶裏出現過。窗外的光影依舊混沌,偶爾有細碎的光斑閃過,像流星,又像誰的眼睛。
就在這時,“咚、咚、咚”——三聲清脆的敲門聲突然在車廂裏響起。
聲音不大,卻像三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麵,瞬間打破了車廂裏的沉寂。季淩州猛地睜開眼,手條件反射般摸向身邊的鐵管,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張頌合上書本,鏡片後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警惕,身體微微前傾,做好了隨時起身的準備。
季硯辭的心跳驟然提速,他下意識地看向車廂盡頭那扇緊閉的門——那是通往列車其他車廂的門,自他們上車後就一直關著,此刻門板上的銅製門環還在微微晃動,顯然剛才的敲門聲就來自這裏。
“誰?”季硯辭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火車規則說“絕對安全”,但這突如其來的敲門聲,還是讓三人瞬間繃緊了神經。
門外沒有回應,隻有一陣輕微的窸窣聲,像是有人在低聲交談。
季硯辭與季淩州、張頌交換了一個眼神,三人眼神裏都寫滿了警惕。他深吸一口氣,緩緩站起身,腳步放輕,一步步朝那扇門走去。距離越近,越能聽清門外的交談聲,像是兩女一男,語氣裏帶著一種熟稔的隨意,聽不出惡意,卻更讓人不安。
他握住門把,冰涼的金屬觸感順著指尖傳來,定了定神,猛地拉開門。
門外站著三個人。
最左邊是個女生,身形高挑,黑色長發鬆鬆地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臉頰旁,襯得那雙桃花眼格外清亮。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針織衫,手裏抱著一個藤編的花籃,籃子裏插著幾支風幹的薰衣草,氣息幹淨得像雨後的花店。
中間的男生染著一頭惹眼的棕色頭發,發絲有些淩亂,卻透著一股漫不經心的帥氣。他穿著黑色連帽衫,拉鏈拉到一半,露出線條清晰的鎖骨,細長的眼睛微微眯著,嘴角掛著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正懶洋洋地靠在門框上。
右邊是個紮著高馬尾的女生,深藍色的長發在車廂燈光下泛著綢緞般的光澤,發尾微微捲曲。她穿著白色T恤和牛仔短褲,背著一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臉上掛著燦爛的笑容,像個剛從校園裏跑出來的學生。
三人看到季硯辭,臉上的表情各異——女生眼裏閃過一絲欣慰,男生挑了挑眉,藍發女生則興奮地睜大了眼睛。
“喲,這不是季淩州和季硯辭嗎?還有我們的大律師張頌。”棕色頭發的男生率先開口,聲音帶著點痞氣,他側過頭看向左邊的黑長發女生,“梅姐,你說他們能回來,還真是沒騙我。”
被稱為“梅姐”的黑長發女生輕輕點頭,桃花眼彎了彎,語氣溫和:“我就說他們三個命硬。”
“哎呀,梅姐說的話,你還不相信嗎?”藍發女生推了推男生的胳膊,笑容明媚得晃眼,“趙逍,你就是太操心了。”
季硯辭站在門口,眉頭緊鎖。季淩州和張頌也走了過來,三人麵麵相覷,眼裏滿是茫然。
“你們……認識我們?”季硯辭率先打破沉默,語氣裏帶著困惑。他可以肯定,自己從未見過這三個人,可他們叫出了自己和季淩州、張頌的名字,甚至知道張頌的職業。
“何止認識。”被叫做趙逍的男生站直身體,幾步走到季硯辭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帶著一種熟稔的親昵,“咱們可是過命的兄弟。”
季淩州皺起眉:“兄弟?我怎麽一點印象都沒有?”
張頌推了推眼鏡,仔細打量著三人:“我們見過麵?在什麽時候?什麽地方?”
藍發女生見狀,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她走到梅清芷身邊,小聲說:“梅姐,他們好像真的什麽都不記得了。”
梅清芷的目光在三人臉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季硯辭身上,那雙桃花眼裏的溫和漸漸沉澱下來,多了幾分複雜:“你們不記得也正常。半年前,你們三個在這列火車上,對著宿命列車交換了一個不對等的願望。”
“願望?”季硯辭心頭一震,想起了規則三裏的“付出相應代價,火車可以帶參與人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什麽願望?”
“你們想去火車的起點看看。”梅清芷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是在說一件極其鄭重的事,“列車接受了你們的願望,但代價遠超預期——你們用‘關於列車和同伴的記憶’作為交換,換來了一次前往起點的機會。”
趙逍嗤笑一聲,插了句嘴:“當時我就勸你們,那破起點有什麽好看的?非要去送死。結果呢?一去就是半年,杳無音信,我和舒瑤都以為你們仨交代在那兒了。”
“趙逍。”梅清芷輕輕說了一聲,趙逍立刻閉了嘴,隻是眼裏的擔憂藏不住。她繼續說道:“你們從起點回來後,就變成了現在這樣——記憶徹底消失,對我們、對列車、對過去半年發生的一切都毫無印象,重新變回了剛登上列車時的‘新人’。”
張頌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你的意思是,我們不是第一次登上這列火車?我們之前就經曆過試煉場地,甚至還和你們一起待過?”
“何止一起待過。”藍發女生,也就是李舒瑤,連忙點頭,語氣急切,“我們上次在‘鏡中城’試煉,還是季硯辭你想出的辦法,把那些鏡子裏的怪物引到了結界裏;季淩州你力氣大,硬生生把困住張律師的鐵門撞開了;張律師你還記得嗎?你幫我們分析了鏡中城的規則漏洞,不然我們早就被自己的影子吞噬了。”
李舒瑤說的細節清晰具體,甚至提到了試煉場地的名字和規則,不像是編造的。季淩州聽得一臉茫然,他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的手,這雙手確實比常人有力,但要說能撞開鐵門,他自己都不信。
季硯辭的目光落在趙逍身上:“你說你是我的死黨?”
趙逍挑眉,一臉“這還用問”的表情:“不然呢?當初要不是你拉著我跑,我現在估計墳頭草都已經兩米高了。說真的,季硯辭,你這人什麽都好,就是太愛琢磨那些沒用的規則,不過……”他話鋒一轉,眼裏閃過一絲佩服,“你琢磨出來的東西,確實能救命。”
“那你知道我為什麽要去火車的起點嗎?”季硯辭追問。他不相信自己會無緣無故用記憶去交換一個虛無縹緲的“起點”。
趙逍的表情僵了一下,眼神有些閃躲:“你沒說……隻說那裏藏著離開列車的秘密。”
梅清芷輕輕歎了口氣:“我們都勸過你,列車根本沒有‘離開’的可能,可你當時很堅持。你說,你在灰寂莊園的試煉裏,看到了列車的核心程式碼,就在起點。”
“灰寂莊園?”季硯辭心頭劇震,“你的意思是,灰寂莊園也是試煉場地之一?我們半年前就經曆過?”
“對。”梅清芷點頭,“而且那次試煉,隻有你們三個活了下來。”
車廂裏陷入了沉默。三人消化著這突如其來的資訊,隻覺得腦子像被塞進了一團亂麻。半年前的記憶、被交換的願望、灰寂莊園是舊識、眼前這三個自稱“同伴”的人……一切都顛覆了他們對“新人”身份的認知。
季淩州突然開口,聲音有些幹澀:“既然我們是兄弟,那你知道我父母的事嗎?他們是不是也在這列車上?”
趙逍的眼神暗了暗,搖了搖頭:“不清楚。你以前很少提你父母,隻說他們失蹤了,你上車就是為了找他們。”他頓了頓,補充道,“但我可以肯定,列車上沒有他們的登記資訊。”
“登記資訊?”張頌抓住了關鍵詞。
“每個登上列車的人,都會被記錄在‘乘客名單’上。”梅清芷解釋道,“就在代價兌換處的電腦裏,我們可以查到所有參與人的基本資訊,除了那些已經‘消失’的。”
“消失?”季硯辭敏銳地抓住了這個詞。
“就是徹底死了。”李舒瑤的聲音低了下去,臉上的笑容消失了,“要麽在試煉場地被怪物殺死,要麽在代價兌換處透支了所有生命,最後就會像灰一樣消失,連名字都會從名單上被抹去。”
季硯辭想起了莊園裏化作黑霧的怪物,想起了麵具人說的“代價可以是生命”,後背泛起一陣寒意。
趙逍看氣氛有些沉重,打了個哈哈,試圖活躍氣氛:“行了行了,別說這些喪氣話。既然哥幾個回來了,就是好事。雖然忘了過去,但人還在就行,以後咱們再一起闖試煉,保管能找到離開的辦法。”他拍了拍季硯辭的肩膀,語氣篤定,“有你在,我放心。”
季硯辭看著趙逍眼裏毫無保留的信任,心裏五味雜陳。他無法立刻接受這段被“遺忘”的過去,卻又不得不承認,眼前這三個人的言行舉止,都透著一種無需偽裝的熟稔。
梅清芷看了一眼車廂壁上的電子鍾,上麵顯示著“距離下次試煉還有70小時30分”。她對三人說:“時間不多了,‘時間迴廊’的試煉很危險,你們需要盡快恢複狀態。我那裏有一些之前整理的試煉筆記,或許能幫你們回憶起一些東西。”
李舒瑤也連忙點頭:“我帶了很多吃的,都是用積分換的,你們肯定餓了,我去拿給你們。”
趙逍則走到行李架旁,翻出一個黑色的揹包,扔給季硯辭:“這是你以前用的包,裏麵有你慣用的匕首和手電筒,還有……你記筆記的本子,說不定能幫你想起點什麽。”
季硯辭接住揹包,入手沉甸甸的。他拉開拉鏈,裏麵果然有一把銀色的匕首,刀刃鋒利,刀柄上刻著一個小小的“辭”字;一支老式手電筒,外殼磨損嚴重,顯然用了很久;還有一個黑色的筆記本,封麵上沒有任何字跡。
他翻開筆記本,第一頁就寫著一行字:“規則是用來打破的,但打破規則的前提,是先看懂規則。”字跡淩厲,和他現在的筆跡如出一轍。
後麵的內容是密密麻麻的筆記,記錄著各種試煉場地的規則分析,其中就有灰寂莊園——“規則4:莊園小主人可以相信,但他會撒謊。重點在於‘可以相信’,即謊言的對立麵是真相。例:他說有馬場(真),說看到黑馬(假),則馬場存在,但馬是假的(可能是人變的)。”
筆記裏的分析,和他在莊園裏的推理驚人地一致。
季硯辭的心髒像是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一種模糊的熟悉感湧上心頭——他似乎真的經曆過這一切,真的和眼前這些人一起,在生死邊緣掙紮過。
梅清芷看著他手裏的筆記本,輕聲說:“這些筆記是你半年前整理的,每次試煉前,你都會反複看。你說,好記性不如爛筆頭,尤其是在這種地方,任何一個細節都可能救命。”
季淩州和張頌也湊過來看,當看到筆記裏關於“鏡中城”“迷霧森林”等試煉場地的記錄時,兩人的眼神裏都閃過一絲恍惚,彷彿有什麽碎片在腦海裏碰撞。
“看來,我們真的……忘了很多事。”季淩州喃喃道。
張頌推了推眼鏡,語氣嚴肅:“不管過去如何,現在最重要的是應對‘時間迴廊’的試煉。梅小姐,你對這個試煉場地瞭解多少?”
梅清芷的表情凝重起來:“時間迴廊是所有試煉裏最詭異的一個。那裏的時間是混亂的,可能前一秒是白天,後一秒就變成了黑夜;你可能會遇到過去的自己,也可能看到未來的死亡。最重要的是,千萬不能觸碰迴廊裏的‘時間節點’,否則會被時間反噬,輕則失去更多記憶,重則……直接消失。”
趙逍補充道:“而且那裏的怪物很特別,是‘時間幽靈’,它們沒有實體,隻能通過聲音和影像引誘你觸碰時間節點。對付它們,不能硬拚,隻能靠躲和騙。”
李舒瑤從包裏拿出麵包和水,分給三人:“先吃點東西吧。雖然記不起來,但我們畢竟一起闖過那麽多關,默契肯定還在。這次也一樣,我們一定能活下來。”
季硯辭咬了一口麵包,幹澀的口感讓他清醒了幾分。他看著眼前這三個“舊識”——冷靜溫和的梅清芷,玩世不恭卻義氣的趙逍,開朗樂觀的李舒瑤,又看了看身邊的季淩州和張頌,心裏漸漸有了一個念頭。
不管過去的記憶是否能恢複,現在他們是同伴,是必須一起麵對“時間迴廊”的戰友。
他合上筆記本,眼神變得堅定:“筆記裏說,看懂規則才能打破規則。在試煉開始前,我們必須弄清楚‘時間迴廊’的所有規則漏洞。”
趙逍咧嘴一笑:“這纔是我認識的季硯辭。”
梅清芷的桃花眼裏也露出一絲笑意:“我會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們。”
李舒瑤舉起手裏的麵包:“為了活下去,幹杯!”
車廂裏的氣氛漸漸緩和下來,暖黃的燈光灑在六個人身上,彷彿在這詭異的列車裏,暫時築起了一道小小的屏障。但所有人都知道,這隻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70小時的倒計時,還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而那本黑色的筆記本裏,夾著一張小小的照片,照片上是七個人的合影——季硯辭、季淩州、張頌、梅清芷、趙逍、李舒瑤,還有一個模糊看不清的人,他們站在一列黑色的火車前,笑得燦爛,背景裏的天空是詭異的紫色。
照片的背麵,寫著一行小字:“我們一定能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