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李默的生活被嚴格分割成幾個互不乾擾的區塊,像一台設定好程式的精密儀器,有條不紊地運行著
他全身心撲在那份年度總結報告上。不僅僅是為了應付劉建國,更是為了將“恪儘職守、能力出眾但謹小慎微”的形象刻入每個旁觀者的認知裡。他查閱了近五年的檔案數據,調閱了所有相關項目的卷宗,甚至主動跑了幾次現場,覈對細節。報告初稿完成時,連一向挑剔的王科長都忍不住點頭:“李默,這次的材料,紮實。”
週五上午,他帶著修改了兩次的初稿,再次走進劉建國辦公室。
這一次,劉建國看得稍微仔細了些,用紅筆在幾處不痛不癢的地方做了標記,提出了一些修改意見。語氣是公事公辦的,甚至帶著點對得力下屬的讚許:“思路清晰,數據翔實,不錯。就按我說的這幾個地方再完善一下,下週一上班前給我最終稿。”
“好的,劉局。”李默態度恭順,一一記下。
自那天“談心”之後,劉建國似乎真的把他劃歸到了“已馴服”的範疇,偶爾在走廊遇見,會微微頷首,或者隨口問一句“報告改得怎麼樣了”,不再有更深層次的“關懷”。
這正是李默想要的。他需要劉建國放鬆對他的警惕,越徹底越好。
區塊二:家。
那套一百二十平米、曾經充滿煙火氣的房子,如今成了一個冰冷的舞台,上演著無聲的默劇。
趙娜徹底放棄了哭鬨和哀求。她變得異常沉默,像個幽靈一樣在房間裡遊蕩。她會做好飯,擺在桌上,然後自己躲進臥室。李默回來,吃或者不吃,她不再過問。她瘋狂地打掃衛生,窗明幾淨,一塵不染,近乎病態。彷彿隻要維持住這個“家”外殼的潔淨,內在的腐爛就可以被忽略。
李默也配合著這出默劇。他按時“回家”,在書房待到深夜,偶爾睡在客廳沙發。兩人幾乎不再交談,必要的溝通通過微信文字完成,簡短,冰冷。
“物業費交了。”
“嗯。”
“女兒下週末回來。”
“知道了。”
唯一打破這死寂的,是趙娜偶爾失控的眼神。當李默深夜從書房出來倒水,會撞見她抱著膝蓋坐在黑暗的客廳角落,直勾勾地看著他,眼神空洞,深處卻藏著瀕臨崩潰的瘋狂和一絲……恨意。
李默視若無睹。他知道,她在積蓄,在等待,或許在謀劃什麼反撲。但他不在乎。在絕對的實力和算計差距麵前,她任何掙紮都隻是徒勞。
這是李默真正耗費心力的部分。白天的時間被工作和表演占據,他隻能利用夜晚和一切碎片化的空隙。
他冇有再直接聯絡老周,那樣風險太高。他換了個方式,登錄了本省紀檢監察係統的官方網站——一個通常隻有內部人員或相關單位纔會頻繁訪問的網站。網站介麵嚴肅簡潔,公告欄裡大多是政策法規和各地動態。
李默用了幾個晚上,像考古一樣,仔細翻閱了過去兩年省紀委釋出的所有公開通知、會議報道。他尋找著規律:每年年底或年初,通常會有一場規模較大的廉政建設或反**工作總結部署會議,時間往往在十一月下旬到十二月上旬之間,地點多在省城會議中心或省委黨校。
今年的相關報道還冇有出現,但按照慣例,應該不遠了。
他需要更精確的資訊。光靠公開渠道不夠。
他想起了錢明,那個訊息靈通的辦公室副主任。錢明喜歡泡茶,尤其愛喝一種產自滇南的古樹普洱,價格不菲。李默托出差去雲南的同學,寄回了兩餅包裝精美的陳年普洱。
週一中午,食堂。李默“偶遇”錢明,飯後“順便”請他到自己辦公室“嚐嚐新到的茶葉”。
錢明是個懂行的,一看包裝和茶餅品相,眼睛就亮了:“喲,李哥,這可是好東西啊!年份不短了吧?破費了破費了。”
“朋友送的,我也不太懂,錢主任是行家,正好幫我品品。”李默一邊燒水洗茶具,一邊狀似無意地說,“對了,錢主任,上次聽你說省紀委可能要開大會,我們寫材料有時候也得跟上頭精神,不知道具體啥時候?咱們局裡要不要派人蔘加或者送材料?”
錢明小心地掰下一小塊茶餅,聞了聞,眯起眼,沉浸在茶香裡,隨口答道:“會肯定要開,我聽省廳辦公室的朋友提過一嘴,好像初步定在……十一月最後一個週五?還是十二月第一個?記不太清了,反正就是那段時間。至於參加,”他撇撇嘴,“這種會,一般都是書記市長或者紀委書記去,咱們這種小局,遞材料估計都排不上號,最多學習一下檔案精神。”
十一月最後一個週五,或十二月第一個週五。
李默心中默算。今天是十月底。還有一個月左右的時間。
足夠了。
“也是,咱們也就是跟著學習的份。”李默附和著,將泡好的第一道茶湯斟入錢明的杯中,橙紅透亮,香氣撲鼻。
對於查詢證據。這是最危險,也最可能一無所獲的環節。李默很清楚自己的侷限。他冇有偵查權限,冇有人脈可以深入對方核心圈子,甚至過度調查可能引起反噬。
他必須藉助工具,並且極其謹慎。
他註冊了一個全新的、冇有任何個人資訊的郵箱。然後,在一家不需要實名認證的網吧,用現金購買了幾個小時的機時。
他開始在網絡上大海撈針。
搜尋關鍵詞:“劉建國 規劃局”、“劉父(劉建國家族可能的姓氏和已知職務)”、“本地工程項目 爭議”、“土地規劃 調整 舉報”……
大多數資訊都是無效的,官樣文章,或者早已被清理過的舊聞。但他有耐心,像一個考古學家,不放過任何一點碎片。
幾個晚上的搜尋後,他拚湊出一些模糊的輪廓:
劉建國的父親,劉振邦,確實是省裡退下來的老領導,曾擔任過某重要廳局的一把手,門生故舊遍佈。退休後低調,但影響力猶在。
劉建國本人,升遷速度確實比同齡人快,尤其在調到市規劃局之前,在下麵縣區擔任副職期間,主導或參與的幾個大型基建和房地產開發項目,曾有過一些爭議,被當地群眾匿名舉報過“與開發商交往過密”、“規劃調整隨意”等,但都不了了之,相關網絡帖子也很快消失。
最近一年,市裡幾個重點地塊的規劃調整,尤其是錢明提到的城南新區那塊地,背後似乎都有劉建國的影子,最終的規劃方案明顯傾向於某幾家實力雄厚的開發商。
這些資訊很零散,構不成證據鏈,甚至很多隻是猜測和流言。但李默將它們一一記錄下來,標註出處和時間。流言不會空穴來風,這些線索或許能成為紀委深入調查的突破口。
他還嘗試在本地一些活躍的市民論壇、貼吧,用虛擬身份瀏覽相關帖子,但發現關於劉建國或其家族具體問題的討論幾乎絕跡,偶爾出現也會被迅速刪除。這本身,也說明瞭一些問題。
聊天記錄是數字證據,他需要一些“物理”證據作為補充,比如兩人共同出現在非工作場合的照片或視頻。
這很難。他們的幽會顯然非常小心。
李默回想聊天記錄裡提到的幾個地點:“老地方”(大概率是某處固定場所)、“新開的日料店”、“省城某酒店”。日料店和酒店名稱未知,“老地方”更是隱晦。
他決定從最容易入手的開始——跟蹤趙娜。
這需要時機和運氣。趙娜的單位(市文化宮)下班時間比李默早,她最近的行蹤又難以預測。
李默選擇在一個週三的下午,提前請假離開單位。他將車停在文化宮對麵街角一個不起眼的位置,戴上帽子和口罩,靜靜等待。
五點半,趙娜出來了。她穿著米色的風衣,戴著墨鏡,步伐很快,冇有像往常一樣去公交站,而是走向另一個方向。
李默的心提了起來,啟動車子,遠遠跟上。
趙娜冇有去商場,也冇有回家。她走進了一條相對僻靜、兩側種滿梧桐的小街。這條街上有幾家看起來不錯的咖啡館和私房菜館。
李默不敢跟得太近,將車停在街口,下車,壓低帽簷,步行跟進。
他看到趙娜在一家名叫“時光角落”的咖啡館門口稍微停頓,左右看了看,然後推門走了進去。
咖啡館的櫥窗是落地的,但掛著半透的紗簾,看不清裡麵的具體情況。
李默在街對麵一個報刊亭旁停下,假裝看報紙,目光卻緊緊鎖著咖啡館的門。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天色漸暗,街燈亮起。
大約四十分鐘後,咖啡館的門再次被推開。出來的不是趙娜,而是一個穿著藏青色夾克、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
劉建國。
儘管他同樣戴著墨鏡,但李默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那個身影,那個讓他刻骨銘心的身影。
劉建國步履從容,徑直走向停在咖啡館不遠處的一輛黑色轎車(不是那輛奧迪A6,是一輛更普通的彆克)。他上車,很快駛離。
又過了十分鐘,趙娜才從咖啡館裡出來。她低著頭,腳步有些虛浮,迅速走向公交站的方向。
李默站在原地,握著報紙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關節發白。
他冇有拍照。距離太遠,光線也不好,拍了也未必清晰,反而可能打草驚蛇。
但他看到了。
這就夠了。
“時光角落”。他記住了這個名字。
他冇有立刻離開,而是等趙娜上了公交車,才慢慢走回自己的車。他冇有回家,而是開車在城裡漫無目的地轉了很久。
胸口堵得厲害。親眼所見的衝擊,遠比看聊天記錄更加真實,也更加殘忍。那家咖啡館溫暖的燈光,舒緩的音樂,似乎都變成了對他無聲的嘲笑。
但他很快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這不是傷感的時候。這是收穫。
他確認了“老地方”之一。這是一個可以監控的點。雖然他們短期內可能不會再去,但有了這個地點,就可以嘗試獲取監控錄像——當然,這很難,幾乎不可能通過合法手段做到。或許,可以成為未來調查中的一個線索提供方向。
週五晚上,李默給老家的母親打了電話。
母親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帶著老年人特有的遲緩:“小默啊,吃飯了冇?”
“吃了,媽。您呢?身體怎麼樣?”李默的聲音不自覺地放柔。
“我好著呢,你彆惦記。娜娜和婷婷(女兒小名)都好吧?”
李默頓了頓:“都好。媽,跟您說個事。下個月,我可能得回來看您一趟。”
“回來好啊!媽給你包餃子!”母親的聲音立刻高興起來。
“不是,媽……”李默斟酌著詞句,“是這麼回事,我們單位可能……下個月底要派我去省城參加一個學習班,時間可能比較長。我想著,學習班前後,請幾天假,回老家好好陪您住幾天。到時候……可能還得麻煩您,要是我們單位領導或者同事打電話問起來,您就說……就說您最近身體不太舒服,老毛病犯了,我想回來照顧您幾天。”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
母親不傻。她聽出了兒子話裡的不尋常。
“小默,”母親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擔憂,“你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跟娜娜吵架了?還是工作上……”
“媽,冇事。”李默打斷她,語氣儘量輕鬆,“就是單位學習,順便看看您。提前跟您說一聲,免得您到時候說漏了。”
又是一陣沉默。
“……好。”母親終於答應了,聲音有些發顫,“媽知道了。你……在外麵,好好的。有什麼事,彆自己扛著。”
“嗯,我知道。媽,您也保重身體。”
掛斷電話,李默靠在椅背上,久久不語。
利用母親,讓他內心充滿了負罪感。但這是計劃中不可或缺的一環。他需要一個無可置疑的、離開本市前往省城的理由。母親“生病”,是最好的藉口。劉建國不會懷疑,單位也不會阻攔。
隻是,又要讓年邁的母親為自己擔憂,甚至可能捲入不必要的麻煩。
對不起,媽。他在心裡默默地說。
等我做完該做的事。
窗外,夜色濃重。
李默打開檯燈,在筆記本上更新進展:
“省紀委大會時間基本確定(十一月底/十二月初)。
‘老地方’之一確認(時光角落咖啡館)。
劉建國過往項目疑點蒐集(零散,需整合)。
母親處已鋪墊。”
他停下筆,看著這些條目。
暗線正在一條條埋下,雖然細弱,卻堅韌地向著目標延伸。
還差最重要的一環:一個能將所有線索串聯起來,並給予劉建國致命一擊的引爆點。
他需要一次機會,讓劉建國自己說出更多。不僅僅是威脅和利誘,最好是涉及具體權錢交易或濫用職權的言論。
這很難。劉建國不傻,在辦公室那種相對公開的環境,他隻會說些冠冕堂皇或語帶雙關的話。
除非……有更大的利益誘惑,或者,讓他感到安全。
李默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份已經修改完畢、等待週一提交的年度總結報告上。
一個大膽的念頭,如同黑暗中的火星,驟然閃過。
如果……在這份即將呈報給省廳、可能影響局裡甚至市裡考評的報告裡,不動聲色地埋下一些不易察覺的瑕疵或者有爭議的數據呢?
當報告被上級質疑時,作為牽頭起草人的他,自然首當其衝。而一直“關心”他、視他為“自己人”的劉建國,會是什麼反應?
是棄卒保車,嚴厲斥責?
還是為了維護自己“識人善任”的形象,甚至為了掩蓋報告可能涉及的他自身相關項目的“問題”,而更加用力地“保”他,甚至可能私下許諾更多,或者……透露更多內情?
風險極高。
一旦玩脫,他可能真的會丟掉工作,甚至被追究責任。
但收益也可能巨大。
這是一步險棋。需要極其精妙的計算和對人心、對局勢的精準把握。
李默盯著報告封麵上“市規劃局年度工作總結”幾個宋體大字,眼神銳利如刀。
他慢慢伸出手,翻開了報告。
指尖,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