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淩晨三點,李默開車回到了那個已經不能稱之為“家”的房子。
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在寂靜的樓道裡顯得格外清晰。他動作很輕,像是不願驚擾什麼,又像隻是純粹的疲憊。
客廳裡一片漆黑,隻有從窗外透進來的、城市永不熄滅的微光,勉強勾勒出傢俱模糊的輪廓。空氣裡殘留著淡淡的、趙娜常用的香水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煙味——那是她極度焦慮時會有的習慣,儘管她已經戒了很多年。
李默冇有開燈。
他脫下外套,隨手搭在沙發扶手上,然後徑直走向書房。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嘎吱聲。這房子是十年前買的二手房,地板有些地方已經鬆動了,趙娜唸叨過好幾次要翻修,他總是說“等明年,等手頭寬裕點”。
現在,再也冇有明年了。
書房的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依舊冇有開燈,隻是藉著窗外路燈的光,走到書桌前,坐下。
電腦螢幕是黑的,倒映著他模糊的影子。
他冇有立刻開機,隻是靜靜地坐著,雙手交握放在桌麵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指關節。
白天發生的一切,像一部卡頓的老舊電影,一幀一幀在他腦海裡緩慢回放。
律師事務所在市中心一棟氣派的寫字樓裡。接待他的律師姓陳,四十歲左右,西裝革履,笑容職業而疏離。聽完李默冷靜到近乎麻木的陳述,看過他提供的部分聊天記錄截圖,陳律師推了推金絲眼鏡,語氣平緩:
“李先生,情況我大致瞭解了。首先,我很遺憾。其次,從法律角度看,您目前提供的這些聊天記錄,可以作為證明女方存在過錯的證據,但還不足以直接認定為‘與他人同居’或‘重婚’——這是《婚姻法》規定的,可以主張損害賠償,並在財產分割時可能對您有利的兩種主要情形。”
“可能?”李默捕捉到這個詞。
“是的,可能。”陳律師點頭,“最終如何認定,法官有很大的自由裁量權。考慮到您妻子出軌對象身份的特殊性,以及這件事對您個人名譽、社會評價造成的負麵影響,法官在分割共同財產時,有可能會酌情向您傾斜。但‘淨身出戶’這種訴求,在司法實踐中極少得到支援,除非有極其確鑿的同居或重婚證據,比如穩定的共同住所、鄰居證言、長期共同生活的照片視頻等。”
李默沉默了一會兒,問:“如果,我能拿到更確鑿的證據呢?比如錄音,證明對方利用職權威脅我,或者他們之間有利益交換?”
陳律師的眼神閃爍了一下,身體微微前傾:“如果是涉及職權威脅、權色交易的證據,那性質就完全不同了。那不單單是離婚官司的問題,更可能涉及職務違法甚至犯罪。但我要提醒您,取證方式必須合法,私自在他人家中或非公共場合安裝竊聽設備,取得的證據可能不會被法庭采納,甚至您本人會惹上麻煩。”
“我明白。”李默說,“我隻會在公共場合,或者對方主動對我進行威脅時錄音。”
“那就好。”陳律師靠回椅背,“另外,關於精神損害賠償,數額的確定也需要依據。五十萬的訴求……說實話,標準有些過高,除非能證明對方的過錯行為給您造成了極其嚴重的精神傷害,比如有醫院的診斷證明、心理谘詢記錄等。”
李默冇有再追問具體數額。他心裡清楚,賠償多少不是關鍵。他要的,是一個姿態,一個能將趙娜釘死在恥辱柱上,讓她和她的家族從此抬不起頭的法律文書。
“離婚程式大概需要多久?”他換了個問題。
“如果協議離婚,雙方對財產、孩子撫養權等問題達成一致,最快一個月內可以辦完。如果訴訟離婚,一審簡易程式三個月,普通程式六個月,如果對方不同意離或者財產爭議大,拖上一兩年也是常有的事。”陳律師頓了頓,看著李默,“看您妻子的態度……她似乎非常不願意離婚。”
李默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冇有溫度的笑容:“她會同意的。”
他的語氣太過篤定,以至於陳律師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兩眼,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從律師事務所出來,李默冇有立刻回家,也冇有去單位。他開車去了城西的老城區,那裡有一條專賣電子產品的老街。
他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店裡,花了將近半個月的工資,買下了一支最新款的高效能錄音筆。隻有拇指大小,金屬外殼,待機時間長達一百小時,錄音效果清晰,有效距離超過十米。店家還附贈了一個偽裝成U盤的小型信號乾擾器——能在一定程度上乾擾附近的無線監控設備,雖然效果存疑,但聊勝於無。
他把錄音筆揣進貼身的內兜,冰涼的金屬外殼貼著胸膛的皮膚,帶來一種奇異的鎮定感。
接著,他又去了幾家不同的列印店,將U盤裡篩選過的、最具衝擊力的聊天記錄截圖列印出來。每一張都單獨彩打,清晰度極高,時間標註醒目。他分彆裝進幾個普通的檔案袋,封好。
做完這些,已經下午四點。天空又陰沉下來,鉛灰色的雲層低垂,預示著另一場秋雨。
李默坐進車裡,冇有立刻發動引擎。他拿出手機,翻到通訊錄裡一個備註為“老周”的名字。
老周是他大學同學,畢業後進了省報,混了十幾年,現在是個不大不小的部門主任。兩人關係不算特彆近,但逢年過節會發個資訊,偶爾回母校所在的城市也會聚一聚。
李默猶豫了幾秒鐘,撥通了電話。
電話響了七八聲,就在李默以為冇人接準備掛斷時,那邊傳來了老周有些疲憊的聲音:“喂?李默?稀客啊,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老周,打擾了。”李默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儘可能正常,甚至帶上一點刻意的輕鬆,“冇什麼大事,就是想跟你打聽點……省裡的一些情況。”
“省裡?”老周那邊似乎傳來翻動紙張的聲音,“你說,什麼事?”
“我聽說……最近省裡對下麵地市的一些問題,抓得挺緊?尤其是……領導乾部作風和廉政建設這方麵?”李默斟酌著詞句。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老周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職業性的警惕:“李默,你是不是……聽到什麼風聲了?還是你們市裡有什麼動靜?”
“冇有冇有,”李默立刻否認,“就是……單位最近學習檔案,要求提高認識。我這不是想著你在省裡,訊息靈通,想跟你取取經,寫材料也好有個方向。”
這個理由聽起來很合理。老周似乎放鬆了一些,但語氣依舊謹慎:“哦,這樣啊。大方向嘛,肯定是一直在強調的。不過……最近確實有幾個會,調子比較高。省紀委那邊,好像也在籌備一個什麼專項行動的總結大會……具體的我也不太清楚,都是聽跑時政的同事提了一嘴。”
省紀委……總結大會……
李默的心臟猛地一跳,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
“這樣啊……那看來我們學習還是有必要的。”他順著話頭說,“對了,那個總結大會,大概什麼時候開?在省城嗎?”
“這我就不確定了,應該是在省城吧。時間……可能也就最近這一兩個月?我也冇太關注。”老周似乎不想再多談,“怎麼,你們單位還要派人去學習?”
“冇有,就是隨便問問。”李默適時地轉移了話題,聊了幾句家常,問了一下老周孩子的近況,然後客氣地結束了通話。
掛斷電話,李默靠在駕駛座上,閉上眼睛。
省紀委……總結大會……最近一兩個月……
一個模糊的計劃輪廓,開始在他腦海中成形。
他需要更準確的時間。
也需要一個,能讓他合理出現在省城,並且靠近那個核心地點的理由。
母親的身體……或許是個不錯的藉口。
隻是,要委屈母親配合他演一場戲了。
想到這裡,李默心裡湧起一陣愧疚。父親早逝,母親一個人在老家,身體一直不算硬朗。他平時工作忙,回去的次數有限,現在還要讓母親為自己的事擔驚受怕……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他冇有退路了。
睜開眼睛,李默發動了車子,緩緩駛入逐漸擁堵的車流。城市的霓虹開始在灰暗的天色裡點亮,一盞盞,連成一片流動的光河,冰冷而虛幻。
他開車去了超市,買了些生活用品,又特意買了趙娜愛吃的幾樣水果——演戲要演全套。既然要扮演一個雖然痛苦但依舊試圖維繫表麵平靜、甚至可能因為畏懼權勢而選擇妥協的丈夫,這些細節就不能忽略。
回到家,趙娜果然不在客廳。
臥室的門關著,裡麵冇有聲音。
李默把東西放在廚房,然後去洗了個澡。溫熱的水流沖刷過身體,卻洗不掉皮膚下那種冰冷的、緊繃的感覺。他看著浴室鏡子裡的自己,眼神陌生,像一頭在暗處蟄伏、舔舐傷口的獸。
洗完澡出來,他發現臥室的門開了一條縫。
趙娜穿著睡衣,站在門內,眼睛紅腫,臉色蒼白,小心翼翼地看著他。
“默哥……我煮了麵,你……吃一點吧?”她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充滿了卑微的討好。
李默看了她一眼,冇說話,轉身走向書房。
“李默!”趙娜突然衝出來,從背後抱住他,臉貼在他還帶著濕氣的背脊上,眼淚瞬間又湧了出來,“你彆這樣……我知道我罪該萬死,你怎麼對我都行,打我罵我,讓我去死都行……但是求你彆不理我,彆不要這個家……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以後再也不會了,我發誓……”
她的身體在顫抖,眼淚溫熱,滲透了他的睡衣。
李默站著冇動,任由她抱著。他能聞到她身上傳來的、和劉建國對話裡提到的同款香水味。胃裡又是一陣翻攪。
“放手。”他的聲音冇有波瀾。
趙娜抱得更緊,哭得幾乎窒息:“不放!我不放!除非你答應我不離婚!”
李默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下決絕的冷硬。他用力掰開她的手指,一根,又一根,動作粗暴,冇有絲毫憐惜。
“趙娜,彆讓我更看不起你。”他甩開她的手,頭也不回地走進書房,再次落鎖。
門外,傳來趙娜壓抑到極致的、如同受傷小獸般的嗚咽,還有身體順著門板滑坐到地上的聲音。
李默背靠著門板,仰起頭,看著天花板。
胸膛裡,那塊冰,又厚了一層。
他走到書桌前,打開檯燈,卻冇有開電腦。他從抽屜深處拿出一個筆記本,翻開。
這是他早年工作時的習慣,喜歡用筆記錄一些重要的思路和線索。後來有了電腦和手機,這個習慣漸漸擱置了。現在,他覺得有必要重新撿起來。有些東西,寫在紙上,比存在電子設備裡更讓他安心。
他拿起筆,在新的一頁頂端寫下日期。
然後,開始梳理:
已知資訊:
1. 目標:劉建國(市規劃局副局長),其家族背景。
2. 證據:微信聊天記錄(時間跨度三個月,內容涉及婚外情及部分敏感話題)。
3. 威脅:劉建國電話錄音(一次,內容模糊但威脅意圖明顯)。
4. 現狀:趙娜不願離婚,情緒崩潰。
待辦事項:
1. 進一步取證:
· 尋找劉建國與趙娜在公共場所(飯店、酒店等)同時出現的證據(監控?照片?)。
· 尋找劉建國利用職權為趙娜或趙娜相關人謀取利益的線索(工作調動?項目關照?)。
· 等待並誘導劉建國再次進行明確威脅或利益許諾,錄音。
2. 背景調查:
· 深入調查劉建國及其父親(劉父,已退休省領導)可能存在的經濟問題、作風問題。(渠道?風險?)
· 瞭解市紀委對劉建國的態度(是否已有舉報?是否被關注?)。
3. 時機選擇:
· 確認省紀委總結大會具體時間(需進一步打聽)。
· 設計合理前往省城的理由(母親生病?出差?學習?)。
4. 行動計劃(草案):
· 在大會期間,於省紀委附近製造“偶發”事件,公開遞交材料,引發輿論關注。
· 確保材料能直達省紀委主要領導手中。
· 利用媒體(老周?其他渠道?)推波助瀾,防止訊息被壓製。
5. 風險評估與應對:
· 劉建國及其家族的反撲(工作打壓?人身威脅?)。
· 趙娜的極端反應(自殺?傷害他人?)。
· 單位同事的孤立與流言。
· 個人安全。
他寫得很慢,字跡工整,甚至有些刻板。每寫下一項,他都會停頓片刻,思考可能的障礙和解決方案。
寫到“個人安全”時,他停下了筆。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筆桿。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還在讀書的時候,物理老師說過的一句話:“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你想施加多大的力去摧毀彆人,就要準備好承受同等大小的反作用力。”
他現在做的,就是要去撬動一塊看似堅不可摧的巨石。
撬動之後,是巨石滾落,將他碾碎?
還是他藉助巧勁和時機,讓巨石砸向該砸的人?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如果不撬,那塊巨石就會永遠壓在他的心頭,碾碎他殘存的尊嚴,讓他餘生活在無儘的恥辱和壓抑中。
哪怕同歸於儘。
這個念頭閃過時,李默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不,不能同歸於儘。
他還有女兒。女兒還需要他。他必須活著,必須贏。
他要贏。
而且要贏得漂亮,贏得徹底。
讓所有傷害過他、輕視過他的人,都付出應有的代價。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又下了起來。細細密密的雨絲敲打著玻璃,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持續的力量。
李默合上筆記本,鎖進抽屜。
他關掉檯燈,書房重新陷入黑暗。
隻有電腦機箱上,一點幽綠的電源指示燈,在黑暗中固執地亮著。
像一隻眼睛。
冷漠地,注視著這個即將被風暴席捲的男人。
也注視著他心中,那簇越燒越旺的、冰冷的複仇火焰。
雨夜還很長。
而狩獵,纔剛剛進入實質性的準備階段。
李默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腿有些發麻,才緩緩站起身。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麵被雨水沖刷得一片模糊的世界。
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輪廓,還有身後書房裡,那一點孤獨的綠光。
他伸出手指,在蒙著水汽的玻璃上,緩緩寫下兩個字:
等待。
然後,又在這兩個字下麵,用力劃下一道橫線。
像一道鋒利的傷口。
等待結束之時,便是利刃出鞘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