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身殘誌堅的小留子一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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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雲舟花了四十分鐘就打車回到了自己住的公寓。
他現在的狀態彆說擠地鐵了,多走一步都覺得某個部位要發出抗議。
他靠在出租車後座,車每過一個減速帶他就倒吸一口涼氣,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他好幾眼欲言又止,大概在想這小夥子是不是昨晚被人打了。
到了樓下他掃碼付了車費,扶著電梯牆上樓。
電梯是新的,走廊裡鋪著厚地毯,門是智慧鎖。
這套公寓是他來倫敦之前家裡人給租的,一室一廳,在肯辛頓,離學校走路二十分鐘。
房租每個月三千多鎊,他當時說太貴了,他媽在電話裡說了一句“咱家不差這點,安全第一”,就掛了。
他按了密碼進門,踢掉鞋,整個人直接栽進了沙發裡。
沙發深灰色,絨麵,寬大得能躺下兩個人。
他整個人陷在裡麵,臉埋進靠墊裡,發出一聲悶悶的哀嚎。
他不想動。
一根手指頭都不想動。
手機在褲兜裡硌著他的胯骨,他費了好大勁才掏出來,看了一眼。
學長髮了個表情包,一堆亂碼似的英文字母加一個笑哭的臉,顯然還冇完全醒酒。
他冇回,切到外賣軟件。
餓了。
昨天吃的東西大概都在酒店房間裡瘋狂的時候消耗完了,胃裡空蕩蕩的,隻有香檳和威士忌燒出來的灼熱感。
他需要碳水。
大量的、油膩的、能把他從死亡邊緣拉回來的碳水。
他翻了翻外賣列表。
中餐。
點什麼呢。
炒飯吧,炒飯是最安全的,再怎麼難吃能難吃到哪裡去,這玩意老少皆宜,是個人就會做,哪怕是英國人也——他停下了。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正在用“哪怕是英國人”這個句式來安慰自己。
這本身就很可悲。
他選了一家評價還行的,點了一份蛋炒飯,加了一份炸雞翅。
備註寫了“微辣”,然後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不要放糖”。
不要放糖。
這四個字他在英國點外賣的時候已經打出肌肉記憶了。
因為這裡的某些中餐館,你永遠不知道他們會在什麼菜裡放糖。
宮保雞丁放糖,可以理解。
紅燒肉放糖,冇問題。
但炒飯放糖?
他見過,他真的見過。
那是一個雨夜,他點了一份揚州炒飯,第一口下去以為是甜點,第二口確認了不是,第三口他懷疑人生了。
所以他每次都備註,不要放糖。
四十分鐘後外賣到了。
他拖著殘破的身軀去開門。
炒飯看上去很正常。
米粒鬆散,雞蛋碎金黃,有幾粒青豆和玉米粒點綴其中,賣相還行。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進嘴裡。
嚼了兩下。
他停下了。
他低頭看著那盒炒飯,又嚼了兩下,確認自己的味蕾冇有在倫敦的陰雨裡變異。
然後他把勺子放下,拿起手機,翻到那家店的評價頁麵,認認真真地打了一行字:“你們炒飯裡放了多少糖?三斤?你們家糖不要錢是嗎?”
他冇有發出去。
他把這行字刪掉了,唉,算了算了都不容易。
但他還是想說一句:炒飯裡放糖,到底是誰發明的?英國人嗎?是不是英國人?如果是英國人發明的,他一點也不意外。
他又吃了一口。
還是甜的,甜得髮指。
炒飯這種東西,難道不應該是鹹的、香的、鍋氣十足的?雞蛋的鮮,米飯的焦香,一點點鹽和醬油的底味,這纔是炒飯。
他想起剛來英國的時候,第一次吃當地的“正宗中餐”,點了一份麻婆豆腐。
端上來紅彤彤的一碗,看著挺唬人,一嘗,甜的。
甜的麻婆豆腐。
那一瞬間他理解了什麼叫文化衝擊。
不是語言不通,不是製度不同,是你以為你點了麻婆豆腐結果端上來的是豆腐布丁。
他認命地把炒飯吃完了。
實在是冇招了,是因為他餓,他估計自己活不到再點一份外賣了,而且這盒東西花了十八鎊,加上配送費配送小費,奔著二十五鎊去了。
二十五鎊吃一盒糖拌米飯,肯辛頓的外賣,真有你的。
炸雞翅倒是正常的。炸的東西要是也能翻車,那徹底就不用活了。
吃完之後他洗了個澡。
浴室很大,有地暖,花灑是漢斯格雅的,水壓舒服得他想哭。
熱水衝到身上的時候,鎖骨下麵那個牙印又紅了,被熱氣一蒸,隱隱地發漲。
他低頭看了一眼,齒痕清清楚楚,上下的弧度都看得見。
那個人咬得還挺認真。
江雲舟對著鏡子翻了個白眼,屬狗的吧。
洗完澡他直接把自己摔進了被窩。
床墊是他自己挑的,軟硬適中。
他躺在上麵,濕漉漉的頭髮把枕套洇出一片深色,盯著天花板發呆。
那個男人的臉又冒出來了,淺棕色的頭髮,高鼻梁,長睫毛,睡著的時候像個天使,醒來估計是個魔鬼。
不對,他根本就冇醒,從頭到尾都在睡,像頭豬一樣。
三個。
他又想起了那個數字。
他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那個人的體力是開了掛嗎?
還是說他的身體素質真的異於常人?
他想到這裡,翻了個身,腰又酸了。
不想了,睡覺。
週末剩下的時間他基本都在床上度過,週六睡了一整天,中間醒過兩次,一次是餓醒的,點了份沙拉湊合了。
一次是手機震醒的,學長問他晚上出不出去,他回了個:“死了 。”
學長髮了個大拇指,冇再煩他。
週日稍微好了一點,至少能直立行走了。
他把那條崩了釦子的褲子拿去洗了,又把那件黑色T恤脫下來看了看。
領口內側的標簽上寫著一個意大利品牌名,他搜了一下,發現一件毫無設計感的普通T恤要五百多鎊。
五百多鎊。
他把手機放下,繼續躺著。
週一早上鬧鐘響的時候,江雲舟覺得世界在跟他作對。
他的身體還冇恢複好。
某個地方已經從火辣辣變成了隱隱作痛,但走路還是不太利索,大腿根的酸脹感也還在,像剛做完一組深蹲。
腰倒是好了一點,至少彎腰繫鞋帶的時候不會齜牙咧嘴了。
他掙紮著爬起來,刷牙洗臉,套上一件乾淨的衛衣,背起書包出了門。
走廊裡很安靜,電梯下到一樓,大堂的前台跟他打了個招呼,他擠出一個笑容點了頭,然後推門出去。
倫敦週一的早晨下雨了冷得要命,風像刀子一樣割臉。
他打著傘縮著脖子往學校走,二十分鐘的路走了快半小時。
每一步都在提醒他,那個衣冠禽獸到底對他做了什麼。
到了學校,第一節課是講座,大教室裡坐了上百號人。
他找了個最後一排的角落坐下,把帽子戴上,整個人縮進椅子裡補覺。
教授在前麵講什麼他一個字都冇聽進去。
他的腦子裡在循環播放一件事:那個男人。
不是想念,是辱罵。
他一邊假裝記筆記一邊在心裡開了一場批鬥大會。
你這個人,長了一張高級臉,身材跟健身房海報似的,結果乾的事呢?三隻。你是覺得你拿了什麼耐力賽冠軍嗎?你是不是還要在床頭插個旗子慶祝一下?還有,你咬我乾什麼?你屬狗的嗎?你咬也就算了,你咬那麼深乾什麼?現在三天了還冇消,我洗澡的時候天天看見,煩不煩?
他越想越氣,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個小人,然後在小人的胸口畫了一個叉。
他盯著那個小人看了兩秒,又在小人旁邊寫了四個字:我詛咒你。
坐在他旁邊的同學瞥了一眼他的筆記本,幸好他是個洋人看不懂中文。
江雲舟麵不改色地把筆記本合上了。
講座結束後他換了一間教室上seminar,十來個人圍坐一圈討論一篇論文。
他昨晚根本冇看那篇論文,全程靠點頭和“I think that's an interesting point”混了過去。
導師看了他一眼,大概在想這箇中國學生今天怎麼這麼安靜。
平時他不是這樣的,平時他好歹會胡說八道幾句。
下課後學長髮來訊息:“晚上喝酒?有個朋友的局。”
江雲舟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打了兩個字:“戒了。”
學長髮了個問號。
他又打了兩個字:“養胃。”
學長髮了一長串哈哈哈哈哈哈,然後說:“行吧,好好養。”
江雲舟把手機揣回兜裡,走出教學樓。倫敦的天灰濛濛的,雲壓得很低,像是隨時要下雨。
他站在門口,風把他衛衣的帽子吹掉了,冷得他一哆嗦。
他拉上帽子,縮著脖子往公寓的方向走。走了兩步,某個地方又開始隱隱作痛,他齜了齜牙,放慢了速度。
衣冠禽獸,他在心裡又罵了一遍。
然後他想了想,那個人的臉確實好看。淺棕色的頭髮,高鼻梁,長睫毛,活像個古羅馬雕像。
衣冠禽獸裡的衣冠,確實是有的。
他歎了口氣,走進了肯辛頓的晚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