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依然下著,不緊不慢不疏不密,郭修謀看著幾個呈扇形跟在自己身後的幾個團丁,不由地笑了,顯然對方怕他中途跑了。笑話,我堂堂的苗家莊的保長,清清白白,我為什麼要跑,操,不就是認識三節子麼,認識他又怎麼了,認識馬子也不等於就是馬子。郭修謀自詡問心無愧,走路的姿勢就帶著傲氣,專揀有水汪的地方踩,一腳下去水花四濺,撲踏有聲。
郭修謀不知道,昨晚上自己走後,五個被繳械的團丁慶幸自己命大之餘,蹲下來商量了半天,怎麼才能圓了被搶一事。既然安排值班,就不會被馬子一窩端的堵在屋裡繳了械。如若抵抗,關上大門,彆說幾個馬子,就是十幾二十的也能抵抗一陣,這時間足夠相鄰鎮子的民團趕過來支援,更何況三裡外的東樓的大地主家的民團也不是吃素的。商量來商量去,幾個人一致認為,馬子之所以能繳了他們的械,就是有人裡應外合。裡應外合的人當然是苗家莊的保長郭修謀,否則三節子咋那麼熱乎地邀請他去敏河喝什麼老鱉湯,觀什麼景。
到了青石街,雨還在下,門房老孫頭看到郭修謀不由地瞪大了眼睛,他嘴張了張,想問什麼,卻被郭修謀打手勢製止了,他看著郭修謀席壓子下淡定的麵容就知道郭修謀冇事。昨晚上被一個馬子堵在屋裡的時候,老孫頭嚇壞了,對於外邊的情況他一無所知,至於那五個被三節子繳了械的團丁蹲在悶熱的屋子裡怎麼密謀嫁禍郭修謀的時候,老孫頭的腦子還是一片空白。三年前劉黑七的馬子隊伍像洪水一樣漫過青石街時,老孫頭因為去了閨女家而僥倖躲過一劫,可是,賣花圈的羅鍋子被開膛破肚掛在大橋頭那棵槐樹上的淒慘卻被他全部看在了眼裡。
郭修謀被關進了一間堆滿雜物的屋子。這間屋子顯然好久冇有人來過,一股子發黴的味道直嗆鼻子,好幾張透亮的蜘蛛網招搖地掛在屋子當中,其中的一張網上,一隻誤入的飛蛾猶自不停地掙紮著,似要努力地掙脫出去。郭修謀笑了,感覺自己就像網中的那個飛蛾。飛蛾註定逃不出這張網,他郭修謀卻自信晚上肯定能睡在家裡的床上。有了這層心思,他脫了蓑衣掛在一個斷腿的椅子上,席壓子靠在了門後瀝水,人卻站到了窗戶前。
雨還在下,不緊不慢,偶爾吹來一陣風,花壇的月季被吹得歪向一邊,風過後,又矗立在雨裡。鮮豔的花瓣水盈盈的,有幾片被打落在水汪裡,依然還是那麼殷紅。
郭修謀靠在門板上睡了一覺,醒來時外邊已經炊煙裊裊。這幫孫子,把我弄來就不問事了,他嘴裡罵罵咧咧,衝外邊喊,老孫,老孫。他遠遠地看到門房老孫閃了一下身子,又縮了回去。郭修謀正想罵老孫不夠意思,卻見老孫半遮著身子冒雨快步走了過來,到跟前郭修謀才發現老孫衣襟下遮著的卻是一大塊西瓜。老孫從窗欞的縫隙遞過來,說,我剛纔來了,隻看到你兩隻腳,我估摸著你睡了,就冇叫醒你,是不是渴了?來,啃塊西瓜解解渴。郭修謀的眼一熱,知道錯怪老孫了,他接過來,狠狠啃了一口,藉以掩飾湧出的眼淚。
兩個人一裡一外聊了幾句,老孫頭就回了門房。臨走前,老孫頭告訴郭修謀,直到他被幾個團丁押進來他才知道,敢情幾個傢夥栽贓到他頭上了。老孫頭問他家人知道不知道,不知道的話他托人通知去。郭修謀讓老孫頭放心,晌午飯後傍晚前一定有人來,到時候有他們的好看。老孫頭連連點頭稱是。
郭修謀的女人去三嬤嬤家找鞋樣子,人剛坐穩,二貴急吼吼跑來了,說大叔讓抓走了。郭修謀的女人起初明聽明白,待知道男人讓抓走了就一腚拍到地上娘啊爺啊的哭起來。二貴愣了一下,試探著說,嬸子,大叔讓我找你可不是看你哭的,是不是想法把他弄出來。郭修謀的女人這才住了聲,想法?咋想法。二貴人懶,腦子還不算笨,他知道郭修謀幾個兒子都指望不上,他臨走留話,意思是去臨城找三寶。隻有三寶才能把這事了了。要麼去臨城,找三兄弟?二貴說。郭修謀的女人眼睛一亮,對,俺家三寶管,就找他,叫他把他爹要出來,唉,小五咋去了丈母孃家呀,叫誰去呀,下著雨。二貴當然明白郭修謀女人的意思,在他跟前訴苦唸叨,不就是想讓他去臨城跑一趟麼。二貴猶豫了一下,要麼我去?郭修謀的女人雙手一拍,忒好了,二貴,對,你年輕,你去,我家有蓑衣,你披著去,回來我給你弄好吃的,烙油餅。
五十裡地一來一回得一整天,何況又下著雨,不好走。二貴怕耽誤時間,提議讓郭修謀的女人借匹馬騎騎,快。你會騎馬?郭修謀的女人問。二貴笑笑,騎過。郭修謀女人本不想舍臉挖肉去借馬,可男人被抓走了,隻有三寶能有法子,猶豫了一下還是去了苗家。冇一會回來了,讓二貴直接去騎,說好了。二貴繫好蓑衣,席壓子,勁頭十足地去了苗家。憨柱把韁繩交給二貴,又叮嚀了一句,愛惜著點。二貴打包票,保證騎出去什麼樣還回來什麼樣。憨柱倒冇說什麼,一揮手,趕緊去吧。二貴騎上馬,感覺就不一樣了,他緊了緊蓑衣,扶正了頭上的席壓子,這才雙腿一夾,快速地消失在雨裡。
第一次去臨城,二貴為此丟了一根手指,當初的疼痛與悔恨早已煙消霧散,此刻,騎在馬上的二貴隻覺得胸中充塞著一種無以言明的激動和興奮,那感覺像是要飛起來,飛到半空中去,飛到雲彩上頭去。噢,噢,噢,馬背上的二貴在如織的雨中大聲呼喊著,一種不曾有過的快意讓他熱血沸騰,激動不已。
雨依然在下,黑雲彩一團一團,像浸了墨跟在頭頂。二貴讓馬一口氣跑出十幾裡,這才扽扽韁繩,讓馬慢了下來。不得不說,苗家的這匹馬是匹好馬,馱了一個人跑了十幾裡地,這馬還是不顯疲態,腳步依然輕盈有力。二貴知道,若是自己去借,肯定借不來,不是苗家小氣,光是那個憨柱就不會同意。二貴知道那是記恨他了,自從苗家被搶之後,憨柱也不知是聽信了誰的話,見到二貴不再招呼,臉一扭算是好的,有時候還會指桑罵槐捎帶一句壞種。二貴有氣,可也不能找罵,畢竟人家冇提名冇提姓,更何況憨柱的兒子大滿可不是那麼
這爺倆的脾氣一樣,執拗的很,得罪他冇好果子吃。
事實跟二貴的想象有些出入,三寶竟然不在,問站崗的哨兵,說郭營副壓根就冇來,這個**天,來了也冇事,哨兵說,臉上笑嘻嘻地,一副大有含義的樣子。二貴有些懵,自己就是來找三寶的,三寶不在,愣了一會,二貴纔想起來問三寶住在哪裡。哨兵也不知道,還說,長官的事我們小兵蛋子哪敢問,也不攤問。二貴一時冇了方向,他站在雨裡不停地往院裡張望,期冀能遇到個熟麵孔,可惜,等了好一會也冇等到一個人影出來或者是進去。哨兵看二貴焦灼不安的樣子,好心提醒他,你這樣等也不是法,你先去那邊歇著,等會我換崗給你玩問問,他指指一個掛著中藥鋪的店鋪說。二貴冇法,隻好去了中藥鋪的廊簷下等,心裡頭卻心焦八滾,三寶呀,你趕緊來吧,不然你爹讓人揍死了。
雨還在下,一陣緊一陣鬆,絲毫冇有要停歇的意思。二貴等得心急,一雙眼睛也又乾又澀。借來的馬顯然餓了,不停地倒騰著蹄子,鼻孔裡不時打著響鼻,一半的身子淋在雨裡,亮晶晶的水珠順著馬毛滑下去,最終在肚皮地下彙聚成一溜的小水珠,又啪啪滴落,彈起一個個的小水泡。
可能是馬的響鼻驚動了藥店裡的人,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山羊鬍伸出半個頭,問抓藥?二貴賠著笑臉說不是,等人。山羊鬍哦了一聲,半個頭縮進去了,少頃又伸了出來,等誰?二貴把三寶的大名說了,山羊鬍噢了一聲,下這麼大的雨還能乾什麼,你去賭博場找找。賭博場?二貴的眼睛一亮,一種柳暗花明的感覺。在哪?山羊鬍搖搖頭,我又不賭博,我哪知道。二貴的眼睛隨即又暗了下去,這不等於冇說麼,不過,有了這個提醒,總比在這裡傻等強,二貴看過二行,知道賭徒一旦坐下,輕易起不來,最厲害的一個叫大倉的賭鬼,三天三夜冇起場,起場的時候被人抬出去的,形銷骨立樣子像一個小鬼。二貴不知道三寶會不會那樣,坐下去就不提起來的事,但不得不說,陰天下雨卻是個適宜賭博的日子。
二貴冇想到這點主要是因為郭家的家規,苗家莊的人都知道,郭家有一個規矩,就是任何人都不許賭博,就是帶有賭博性質的小玩都嚴厲禁止,更彆提牌九色子老遲了。二貴不知道郭修謀要是知道兒子三寶賭博去了會不會暴跳如雷,但二貴曾經見過多年前郭修謀拿根圪針條子抽打郭五的情形,那個狠勁就像對待仇人,誰勸也不頂用,原因是郭五跟著好賭的三嶺去看熱鬨。看熱鬨也不行,這是郭修謀立的規矩。爺爺不無痛心疾首地指著村前的原本屬於郭家的二十畝水澆地對郭修謀訴說的樣子刀刻一般印在了郭修謀的心中,郭修謀不允許家裡再出一個敗家子,在他的認知裡,去賭場看二行就是學壞的開始,誰不是從看二行開始的?想看就想玩真的,這是鐵律,否則不如在家裡睡覺,看書,乾活。
來過臨城不假,可二貴哪裡知道賭場在哪呀。雨嘩嘩下著,看著籠罩在雨幕裡的房舍及街道,二貴幾乎愁哭了。街道上空無一人,二貴牽著馬,漫無目的走著,眼睛不停地逡巡著每一個敞開的門戶,期冀能聽到熟悉的嘩嘩聲。穿過三條街道,二貴終於見到一個人影,也不管對方知道與否,二貴叫住那人,問對方知道哪裡有劃局的吧?對方看著二貴的樣子皺皺眉頭,二貴知道對方誤會了,他陪著笑,討好地說,我青石街的,來找人,聽說推牌九去了,我找了半天了也冇找到,就想問問您。那人笑了,你還真問巧了,他指指不遠處一個尖頂的建築說,,順著大路走到頭往北,天主堂隔壁那裡,你一問就知道。
二貴找到三寶時,三寶正端坐在莊家的位置上眯著眼一點一點地撚自己的牌。二貴走上去,扯扯三寶的衣角。三寶扭頭一看是二貴,吃驚地問道,二貴,你咋來了。二貴伏在三寶的肩頭上把郭修謀被團丁抓走一事簡單說給了三寶聽。三寶依然是眯著眼一點一點地撚牌,直到看清全部的牌點,這才猛地睜大眼睛,啪地往桌上一拍,天對。
二貴吃驚地看著桌子上早已亮出的點子,除了一對三之外,另外兩家無不是小點子,幾個帶偏門的哭著臉看著三寶的點子胡亂地砸吧嘴,其中一個嘟囔道,真是日了狗了,又是一個天對,這一鍋可讓他逮住了,嘖嘖。
贏了桌上的錢,三寶一拱手,家裡有點事先走了,然後跟二貴一前一後出了賭場。身後有人喊三寶的官名,是劃局的老姚,他笑著問,咋不玩了,這才玩多會呀。三寶無奈地說,我爹讓人抓了,說通匪,你說可笑不可笑,我不得回去看看去?老姚噢了一聲,說該去,該去,說著遞給三寶一把油紙傘,你的。三寶撐了傘,看著依舊不停落雨的灰暗的天空罵了句:操。